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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周李不負衆望,成功說服王越同意職責劃分的方案。

郁燃對這階段性成果也算滿意,薛彥立刻組織大家向一部交接,這不是個小工程,但甩包袱當然越快越好,所以都樂得加班往前趕。

郁燃活得像個精密儀器,日程嚴格按照時間表走,每天七點上班雷打不動,蹭車開會的洛冰如今比之前早起一個半小時,為免睡眠不足,晚上也被迫早睡倆小時。

年紀輕輕的姑娘,作息跟養老似的,兩周下來,腳不跛了,氣色也越來越好,皮膚滑得像剝殼雞蛋,吹彈可破。

向晚晴羨慕得嗷嗷叫,“說,你吃了幾百斤豬蹄?”

“吃個屁啊。”洛冰想起被豬蹄支配的日子就胃收縮,“早睡早起,你也可以。”

“唉,那我是不用想了,忙啊。”向晚晴悶悶不樂地拿拳頭砸抱枕,忽然喜道,“乾元前兩年出版的企業傳記,引用了一堆古代典故的那本,是你主筆的吧,才女?”

洛冰點頭,一頭霧水,“你想幹嘛?”

“耶,得來全不費工夫!”

創輝也有意機床廠項目,可向晚晴始終沒能跟莊遠鴻建立聯系,沒辦法,那老頭子酷愛儒學,她連話都插不上。

她湊到洛冰身邊,狗腿地笑道:“洛才女,洛老師,我老板最近罵我一身銅臭沒文化,我決定先從儒學入手,你給我補補課啊。”

洛冰也沒多想,玩笑道:“我講課收費很貴的,課時費一節一千。”

“沒問題,上完課再給你包個大紅包,你趕緊備課,咱明天開始。”

教你還需要備課?洛冰舉重若輕,閑聊般地講儒學發展歷程,可向晚晴對學術性東西毫無興趣,連荀子和孟子都分不清,聽着聽着就喊腦殼疼,突然想起,說鄰市的曲山勝境是全國唯一一個儒文化主題體驗區,不如寓教于樂。

洛冰這回察覺到不對了,“你領導讓你提高文化素養,你去游玩?”

“嘿嘿,曲山勝境那不是把儒文化和地産結合起來了嘛,我尋思着趣味性教學總比填鴨式教學效果好。”

洛冰默然不語,就靜靜地盯着她,向晚晴眼看忽悠不過去,只得承認,她是為了讨好莊遠鴻。

洛冰勃然大怒,操起沙發上的雞毛撣子,追着向晚晴就打,“毒婦!讓我幫你拿項目,你嫌我沒被老板打死,是嗎?”

向晚晴拔腿就跑,兩人在客廳你追我趕,氣喘籲籲地轉了好些圈,在斜對角線的角落停下來對峙。

向晚晴摸着被揍了好幾下的屁股,喘着粗氣說:“好好好,不去不去,快把武器放下。媽呀,你撒起潑來比我還兇猛。”

洛冰氣也出了,人也冷靜了,“去還是要去的,你開車,包食宿!”

多好的機會,兩人結伴,一邊踩點一邊游玩,她随口給向晚晴講幾個儒文化典故,向晚晴傳遞給她的,卻是業務幹貨,兩相對比,她賺了。

向晚晴興沖沖地安排行程,不料周末是春社日,曲山勝境有大型禮樂演出,帶得周邊住宿紅紅火火,費了老大周章才訂了個标間。

洛冰本想拉孟詩琪一起去,就當散散心,結果小姑娘當天在案場有活動,只得作罷。

周六一早,兩人自駕出行,到達後,穿梭于整個體驗區,洛冰将古村落民俗以及各景致背後的典故娓娓道來,但向晚晴好奇心強,總會引發千奇百怪的問題,導致話題歪掉。

比如,在坤靈洞,傳說孔子出生時因長得醜而被父親扔掉,被路過的老虎叼到洞中喂養,時值酷暑,一只老鷹擔心他熱死,用翅膀替他扇涼……

她難免要問為什麽這地方會有老虎?是華南虎還是東北虎?而老鷹不吃小孩反而幫其扇風,是獸性的扭曲,還是道德的淪喪?

連說帶鬧地觀光,玩得挺開心,也漲了不少見識。

午飯吃了當地美食,入住酒店小憩片刻,又繼續餘下的旅程,誰都不曾想,居然在儒宮附近碰上郁燃和薛彥。

洛冰心虛,第一反應就是澄清,“我……就是來玩的。”

郁燃點點頭,心裏很奇怪,你玩就玩啊,又沒說周末不讓你玩,幹嘛這麽緊張?

向晚晴情緒分明,先含情脈脈給薛彥飛個媚眼,再兇神惡煞向郁燃遞個冷眼,哼,我以為只有我這模樣的才會投機取巧,沒想到啊沒想到,郁燃你這濃眉大眼的家夥也會走捷徑讨好客戶,還在金城裝什麽剛正不阿?

兩撥人馬各有任務,打了個招呼,便背道而馳。薛彥笑道:“怎麽你周末還查崗嗎?”

郁燃不知道怎麽答,幹脆沒答,薛彥也沒追問。

與兩位女士的關注點不同,他們對這地方傳承的文化精髓不甚關心,主要在觀摩整體布局和建築風格,半天下來,頗有所得。

這地方果然當得起“倚山臨水,随形就勢”八個字,最大程度地利用自然地形和原有生态,不僅節省成本,還能與環境有機融合。

層樓疊榭的建築群在眼前鋪開,錯落有致,氣勢恢宏,郁燃目中精光閃爍,“煥文那項目,也要做到這個程度。”

話是這麽說,可江城機床廠那塊地,廠房破敗,建築老舊,像塊牛皮藓似的,與周邊的摩登大廈格格不入,要怎麽因地制宜起死回生,實在是個天大的難題,薛彥沒有郁燃樂觀,“不太容易啊。”

“如果容易,還需要我們嗎?”

白天走完了行程,晚飯後是儒文化主題的禮樂演出,郁燃興致缺缺,準備回酒店,薛彥撺掇道:“去看看吧,莊董好這一口兒,沒準改天見了他還能聊兩句。”

“不去。”郁燃對這種旅游演藝節目沒抱絲毫期待,更何況,那些沒營養的寒暄應酬交給薛彥就行了。

“這品牌的演出一年四場,場場爆滿,你不喜歡,大衆喜歡,不管旅游體驗區,還是住宅小區,都是做給大衆的,他們的喜好會在每一磚每一瓦上留下印記,你當真不關心?”

“……走吧。”

薛彥笑笑,說話是一門藝術,也是一項技術。

會場是新東方古典主義風格,四壁懸挂着鐘、磬、琴、簫等八音樂器,古樸厚重的巨幅竹簡橫貫全場,結合全息影像等當代藝術手段,流光溢彩,美輪美奂。

薛彥高價買的最佳觀賞位置,坐定後,他舉目環視,果然在左前方相隔兩三米的地方,發現了向晚晴和洛冰。

燈光絢爛,鐘聲悠悠,風雅頌的禮樂畫卷緩緩開啓,展示着古人從垂髫到而立、由凡入聖的人生歷程,原本沒興趣的郁燃被吸引了注意力,始作俑者薛彥反而心不在焉,時不時望向左前方。

視線裏,向晚晴最初偶爾對洛冰耳語幾句,對方大概忙着聆樂觀舞,無暇搭理,她覺得沒趣,又把注意力轉到另一旁的男士身上,兩人交頭接耳,竊竊私語個沒完。

薛彥拿出手機,給她發了條微信,向晚晴急忙回頭,目光輕輕一撞,不約而同地起身向外走。

薛彥先出會場,半倚在漆紅圓柱上,似笑非笑地說:“打擾到你的豔遇了?”

他整個人籠在流淌的暖黃燈光裏,像鏡中花水中月,充滿朦胧卻魅惑的吸引力,向晚晴加快腳步撲過來,勾住他脖子悶聲說:“我的豔遇,不是你麽?”

薛彥但笑不語,摟住她走向停車場,兩個人纏得分都分不開。

被抛棄在會場裏的那倆,直到許久之後才分別收到各自同伴的微信,薛彥發的是:偶遇個美女共度良宵,今晚你自己獨守空房吧。

郁燃早習慣了薛彥的作風,懶得回複。

相對而言,姑娘們的溝通就複雜得多,向晚晴在熱烈調情之際,忙裏偷閑發來一句:寶貝兒,今晚你另外找地方住吧。

洛冰滿頭黑線:你搞什麽鬼?[大刀]

向晚晴很大方地轉賬一千塊:帶了個男人來一夜情,難道你想一整晚欣賞交響樂?給你房費,去別地兒住吧,麽麽噠。

麽麽噠你大爺!洛冰大怒:向晚晴你神經病吧?房間多難訂你不知道?!

向晚晴:哦,那你去住薛彥的房間吧,就當跟他換了個床位。

薛彥?!你倆怎麽就勾搭到一起了?洛冰三觀盡碎,差點沒吐血,緩了好久,才平複心情,萬幸的是,住宿解決了,她咬牙回道:你們先別走,讓薛彥把鑰匙給我。

向晚晴:不用,郁燃有,他們住一間,寶貝兒,祝你能有個愉快的夜晚喲[奸笑]

洛冰兩眼發黑,摸出會場給向晚晴打電話,對方始終不接,最後被吵煩了幹脆關機,打薛彥也半天沒人理,她咬碎銀牙,只得先找房住以免露宿街頭。

旺季不愧是旺季,方圓幾裏的酒店賓館全部爆滿,她翻遍各大軟件都沒找到落腳地,萬念俱灰地靠着柱子,後腦勺一下一下往上磕,又伴随着自殺般的撞擊聲一遍一遍扪心自問,我結交這姓向的是為什麽?這麽坑我都沒弄死她,我是有多心慈手軟?

演出散場,觀衆魚貫而出,她杵在那兒當背景板,猛然在人流裏瞅見鶴立雞群的郁燃,思維還在掙紮,身體已經趕在理智之前做出了反應,“老板!”

郁燃眉梢一挑,站定腳步,洛冰硬着頭皮走近,讪笑道:“我沒開車,你,可不可以捎我一程?”

“你去哪兒?”

我他娘的也不知道該去哪兒!洛冰反問,“你呢?”

“小聖賢山莊。”

“太好了!”洛冰略帶誇張地歡聲道,“我也是。”

“那走吧。”郁燃忽略這浮誇的戲精式表演,上車後想起她還有個同伴,“那位向女士呢?”

看來這孩子還蒙在鼓裏,也難怪,我都沒發現,就他這敏銳度,除非當面撞見那倆抱着互啃,否則都察覺不到貓膩。

洛冰神色微妙地又一次反問,“薛彥呢?”

郁燃一頓,在同事面前替表哥遮掩了下,“去處理私事了。”

“……向晚晴也是。”

郁燃輕哼一聲,猜也不是好事,他對向晚晴沒有半點好印象。

本來嘛,他們作為競争對手劍拔弩張,和洛冰也沒關系,問題是,她和向晚晴走得近,被抓包好幾次,為免被恨屋及烏,還是有必要解釋一下。

洛冰偷觑一眼郁燃,裝作漫不經心地,替向晚晴訴說當初在乾元的艱難處境,盡着總經理的義務,卻始終拿不到總經理的名分和待遇,臨了還要被逼簽不準婚育的不平等合約。

郁燃沒料到還有這段公案,于行駛中沉吟良久,“升職一事,是公司不對,她可以辭職、談判,甚至仲裁維權。但這不代表雙簽是對的,一碼歸一碼。”

那麽公事和私交也一碼歸一碼,洛冰頓時放心了。

到了小聖賢山莊,郁燃繞去車尾取東西,是個一尺見方的紙箱子,洛冰積極表現,一把搶過,“我幫你。”

郁燃也沒客氣,自己在前面領路,任她雙手端着箱子跟在身後。

洛冰擡眼看去,這山莊是仿先秦建築,亭臺樓榭,古色古香,每一間自成一幢,有序地坐落在青山綠水中,暗合周易之術,排場極了。

她暗暗吐槽,瑪莎拉蒂畫風不對,郁燃應該乘軒車,遮帷幕,以四匹矯健強壯的骊馬為驅動,這樣才合風水。

進了房間,郁燃打開箱子,自顧自從裏面取東西,大小不一的長條方塊,灰綠白三色,狀若積木,洛冰心生好奇,看到客廳方桌上鋪滿黃沙的木案時恍然大悟,他是打算做手工沙盤!

郁燃擺好陣仗,見洛冰猶疑地站在旁邊,奇道:“你不走?”

洛冰:“……”

“不走正好,給你講講項目。”

洛冰暫時沒想好接下來咋辦,只能尴尬地陪笑道:“好啊。”

郁燃簡要介紹了機床廠的情況,煥文原本想做商業綜合體,但可行性太低,現在已經決定做住宅,“可以做成建築遺産保護主題,這些古樹和工業遺存,雖說給設計執行增加了難度,卻也是可遇而不可求的賣點……”

他回憶着機床廠的舊圖紙,描摹着理想的新藍圖,把各類柱體嵌入沙盤,并不斷地調整位置,沉浸其中,心無旁骛,沒多久就忘了身邊還有人。

縱然洛冰對某些專業名詞一知半解,也被他帶入了戲,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纖長有力的手指,随之移動視線,偶爾擡眸瞥見他的臉,表情專注,眼神帶着點志在必得的狠勁兒,她莫名想起沖破黑夜的噴薄日出,霎時有點挪不開眼。

郁燃從頭到尾梳理了一遍,又發現不少可改善之處,正想拿電腦去畫圖建模,一擡眸就見洛冰望着自己,眼裏散發着湛然精光,像燒着一叢火。

他不禁一怔,洛冰也吓一跳,這一瞬心髒好似停止了跳動,眨眼又怦怦怦跳得更兇。

郁燃也覺得哪裏不太對勁,嗯,我講課太投入了,居然忘了還有學生在聽。他調回互動模式,“有哪裏沒明白嗎?”

“沒有,你剛才講的很清楚。”

洛冰杵在原地,臉上有種說不出的奇怪表情,郁燃摸不着頭腦,片刻的相對無言,實在忍不住了,“你想說什麽?”

洛冰在心裏給向晚晴把所有酷刑輪了一遍後,艱難地啓齒道:“老板,你聽我解釋,是這樣的,因為酒店房源緊張,我和向晚晴就訂了一個标間,但今晚,她另一個朋友有急事想借宿,我不方便在場,所以……”

她僵硬地閉上眼偏過頭,“我的意思是,常規渠道訂不到房間,老板你神通廣大,有沒有辦法找到房源?”

“不用找了,就住這兒吧。”

“啊?”

洛冰呆若木雞,郁燃對她的震撼視而不見,順手一指,“格栅後面,旋轉木梯上二樓。”

說完就回一樓自己房間幹活了,洛冰仰頭望着這間複式兩居的套房,一顆懸到平流層的心,又穩當當落回大地,期間不足為外人道的百般酸甜,最終都凝為一句帶髒字的吐槽,“呵呵,神他媽住一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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