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掉包
三月中旬,上京城還沉浸在春日佳景中。
春宴辦了一場又一場,适齡的兒郎與姑娘彼此相看,不知定下多少樁親事。
與之成鮮明對比的是,花好柳明下的風波驟起。
先是聽竹衛右司這段時日,逮捕的官吏快把牢房給塞滿了,興用酷刑,朝野一片驚慌。
再是左司指揮使,境寧王齊棪,驸馬爺被罷官反省;不由得讓人揣度,這是要變天了嗎?
緊接着将軍陶呈一家被滿門抄斬,竟是因為謀害皇嗣,忤逆不道的大罪。
翊安長公主府——
與旁人預想的不同,翊安兩口子不僅沒急成熱鍋上的螞蟻,反而悠哉地在家養老。
翊安在水榭邊趴着喂魚,齊棪右手揮着把姑娘家才用的刺繡團扇,左手時不時給她喂口糕點。
翊安喜歡的糕點,一要精致好看,二是不能太甜膩。
這是齊棪尋了好幾家鋪子,才買到的合她口味的,勉強能喂進去幾塊。
鳥語花香,清風徐來,歲月靜好。
齊棪心道不怪那麽多人整天游手好閑,這閑的日子的确舒坦啊。
晚上摟着媳婦共赴極樂巅峰,白日裏喂魚賞花,逛街吃飯,聽聽書游游湖,樂不思蜀就是這麽來的。
“不熱,別扇了。”
翊安倒沒齊棪那般心寬。
宮中之事很快有了了結,順利得像是有人在後面推波助瀾,直将兇手揪了出來。
在皇帝杖殺靈妃滿宮的宮人內侍之後,終于查出來。
靈妃素日愛點香,慣用的香料被人摻進了易至婦人小産之物。
接着順藤摸瓜,尋到麗妃的頭上。
宮中自不會有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那妖物從何而來,不言而明。
陛下震怒,當即賜下鸩酒,聽說留全屍已是皇後求得的恩賜。
另下旨将陶氏滿門抄斬,以儆效尤。
這場血雨腥風刮得滿上京戰戰兢兢,生怕沾上被牽連了。
前兩日,翊安在街上碰見禦史中丞司馬甄,兩車相遇,她特地開窗提醒:“司馬大人近來得罪貴人,翊安多句嘴,不該管的事情,不要往上撞。”
她聽齊棪說,禦史臺這段時間,彈劾阮間跟阮黨的折子堆起來,比阮家父子倆的個子還高。
再這麽下去,翊安真有點害怕老頭活不長。
老頭雖然迂腐了些,也是父皇留下的忠臣,怎麽也得保一保。
司馬甄老當益壯,自诩不是貪生怕死的人,聽了這話毫無感激之情,“臣有臣的職責,殿下自便。”
言下之意并不茍同翊安高高挂起的行徑,一副為民請命義不容辭之态。
“高風亮節,國之大幸。”翊安由衷佩服,抱拳:“您是條好漢,走好。”
司馬甄吹胡子瞪眼道:“恕臣直言,您這話……”
“我知道,不成體統對吧,再見。”翊安關上車窗,沒空跟老頭啰嗦。
不聽話的人要付出代價,這種時候上書替陶家求情,指責天子暴虐,等于找死。
聽說那日,禦史臺數十人被當庭扒了褲子杖責。
司馬甄贏在年紀大,別說皇帝不忍羞辱,旁人也沒那心思脫他褲子。
只被罰跪了兩個時辰,最後被擡回司馬府,差點駕鶴西去。
齊棪點頭誇道:“陛下到底還顧了情面。”
前世,魏琇曾殺過言官。
後來,在阮镛實的慫恿下,又将司馬甄下獄,欲處以極刑。
如此一比,今世已是有了仁君之風。
他給的十天期限,轉瞬即逝。
齊棪本也沒打算能将跑了的人捉回來,只是希望那兩個人好自為之。
放在前世,他八成會因為這道旨意嘔血。
然而今生,他将一切看得都淡。
家國能安,翊安在他身邊,其餘的不必煩擾。
連舜欽如今暫掌左司,若真有大事,自會向他禀報。
何況近些日子,左司的事情甚少,倒是右司忙得腳不沾地。
準确的說是阮間在忙,花燃以母親身體抱恙,要常在身邊陪伴為由,許多案子都不大管。
右司如今,幾乎是阮間說了算,鬧得人心惶惶。
也是在這時候,茶樓裏開始說,笑面閻王花燃的手段雖狠,起碼是個人,也從不濫傷無辜。
言下之意,姓阮的就是條瘋狗,跟他父親阮镛實張揚到一處去了。
譬如辦案時竟誤殺良民,私自将罪犯處死。
所過之處,店鋪被砸,宅院被毀。
都在道,這哪裏是替皇帝辦事的聽竹衛,這是替阮家鏟除異己的一把淬過毒的匕首。
民怨官怨鼎沸,偏偏皇帝裝作不知。
還誇阮間事情辦得好,賞了無數金銀珠寶、良田宅院。
翊安稍感不安,揚了手裏最後一把魚食,蹙眉問:“玉奴早兩年已暗暗與阮镛實抗衡,為何現在又重用阮家父子?再這樣下去,莫說聽竹衛,便是整個……”
齊棪用濕帕子替她擦手,接過話道:“肥肉扔的多了,才能徹底将瘋狗養成目中無人的惡狼。”
若阮間是個聰明人,便該知道,自己現在已是衆矢之的,多的是人痛恨。
阮镛實也不知道是上了年紀,醉倒在權貴鄉裏,還拿皇帝當那個他任意糊弄的小孩子;
還是拿這個兒子沒辦法,竟不曾阻止阮間的“威名遠揚”。
齊棪笑道:“華華,你且看着吧,陛下有主意。”
“你變了很多。”翊安看着齊棪專注替自己擦拭手心的樣子,心裏具是暖意,又患得患失。
齊棪不是只對她溫柔耐心,付以真情。
皇帝是她的親弟弟,她尚且不敢說自己能猜中他的心思,可齊棪總是堅定地信他。
無端被停了職,不惱不怨。
好似無論陛下如何做,他都認為是聖明的決定。
雖說這是為臣之道,可從前的齊棪是蠢直的性子,并非如此。
他不滿時,縱然嘴上不說,臉色總是很難看。
翊安也感覺得出來,玉奴若做了讓他不痛快的事,他連帶着那幾日對自己避之不及。
好似她只是個魏家人,不是他的妻子。
如今,齊棪掏心掏肺,甚至把他自己都當成了魏家人。
對她有用不完的耐心關懷,對皇帝也有充分信任和敬重。
有時候翊安真懷疑,他是不是被人掉過包,怎會一夕之間變成這樣。
抑或是……與他的噩夢有關?
齊棪眼神微變,顯然知道翊安這番話是何意思,嘴上卻插科打诨:“變得風流倜傥,善解風情了是不是?”
他将帕子交與女使,在翊安的鼻子上刮了一下,她最讨厭他這樣幹。
“變得更不要臉。”翊安賞了他一拳,沒好氣地答。
齊棪穩如泰山地問:“你不喜歡嗎?”
翊安虛扶雲鬓,抹了把根本不存在的眼淚,顧影自憐地啜泣道:“還說什麽喜不喜歡,我這輩子也無路可選了。”
“……”戲太多。
這日,齊棪陪翊安一同出門,兩人走在路上,各懷心思。
齊棪另約了人,想着過會怎麽問話。
翊安想着齊棪的生辰将近,得去挑選個平平無奇的大禮。
往年生辰,她都是送名畫字帖打發過去,今年還是用點心好。
想到在宮裏時,翊安問他想要什麽,他說“一個你就夠了”。
翊安忍不住彎起唇角,眼睛裏熠熠生輝。
齊棪見她看都不看自己一眼,在那偷偷傻笑,忐忑地懷疑道:“你不會在想野男人吧?”
“被你發現了。”翊安朝他甜甜一笑:“皇後宮裏有個清俊可愛的小內侍,名喚福深的,深得我意。”
福深?信不信他讓那小內侍福淺!
算了,跟內侍計較什麽。
二人分開,齊棪先去酒樓,讓翊安逛完就過來一同用膳。
才等一會,穿得又粉又紫的魏思榮,嘻嘻哈哈地敲門進來:“怎麽就姑父一個人,我姑母呢?”
“說去買胭脂,過會便來。”
魏思榮“哦”了一聲,笑問:“您找我什麽事啊?”
“你不知道嗎?”齊棪反問,氣定神閑地靠在椅子裏,等他說話。
魏思榮微愣,很快淡了笑意,點頭:“我明白了。”
“賭坊裏的污糟事,我已查出來,交上去便是死罪,盡管被抹了許多痕跡。”
“您不該直接抓萬老三,他一死,阮家自然提高警惕。”
“不,正是萬老三死了,我的人才能趁亂探得消息。”齊棪道:“萬老三在獄中死得蹊跷,我也已經掌握證據,阮間的手筆。”
再加上他那時,或許是噩夢做多了,防人之心太重,疑心氿仙閣也不幹淨。
那日若搜不出萬老三,顏辭鏡這個人,便不得不請去聽竹衛一趟。
但事情比他想得順利,萬老三連躲都沒地方躲。
“姑父,我知道的就這麽多,您再問也沒有了。棠婳姑娘曾将張岸鶴的事告與我,預料到他們走不成,我才知道張岸鶴一直隐在阮家賭場。”
齊棪不動聲色,“你費盡心思,僅僅是為了一個棠婳?”
“為什麽不呢?”他露出一個純真的笑。
“為了她,暗中與阮間作對,不明智。”齊棪不信這小子真傻,肯定地道:“你與阮家有私仇。”
魏思榮沉默許久,嘆了口氣,如實道:“我有個結拜兄弟,雖是一小老百姓,人卻很對我胃口。家裏做小生意,去歲秋,只因為惹到阮家的狗腿子,一夜之間全家被滅了口。我連公道,都不能替他讨。”
天子腳下,這樣的事清,連一點水花都沒濺出來。
魏思榮怎能不恨。
“再這麽下去,上京城遲早被奸臣攪和得烏雲蔽日。”
“思榮,你是個重情重義的。”
“我這麽一個纨绔,朝廷的事也管不了。但只要上京城還姓魏,就短不了我一口吃的。阮家有不臣之心,我盡綿薄之力也是應該。”
“你怎知我沒有?”齊棪沉下臉問。
魏思榮一怔,傻笑道:“因為你是我姑父,你與姑母恩愛,怎會呢。”
齊棪知他這話是敷衍,卻也聽得快哉,放松笑道:“成親後過得如何?”
魏思榮含含糊糊:“就那樣。”
“好好珍惜,莫要辜負。”齊棪以過來人的慘痛教訓勸他。
“姑父,我問您一個事……”
“說。”
“你怕翊安姑母嗎?”在齊棪不悅地挑眉之後,魏思榮斟酌道:“就是她說一,你心裏滿腹牢騷,還是不敢說二。”
齊棪将茶碗一放,“你說到這個,我可有話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