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游湖
魏思榮這輩子頭一回求知若渴,眼巴巴地看着他。
齊棪雙腿交疊,食指中指并攏,煞有介事地往雕花黑漆方桌上一點,“這不是怕不怕的事情。”
“那是?”
“男子漢大丈夫,要有容人之量。是不是?”
“是是是。”魏思榮乖巧點頭。
“妻子說什麽,丈夫就做什麽,又能如何?只要不違背天理倫常,不讓你把你母親推河裏,又丢不了命,怎麽不能做?”齊棪一本正經的侃侃而談。
魏思榮皺皺眉,思索一番,試探道:“您的意思是,男人就應言聽計從。”
齊棪未回他,而是語重心長道:“姑父給你一句五字箴言,所謂‘家和萬事興’,你須得記牢。家和了,言聽計從都是小事。家裏若雞飛狗跳,你想想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旁人多笑話啊。”
魏思榮想了想,很是贊同地點頭:“我悟出來了,您的意思就是只要死不了人,就得忍讓。寧願吃苦挨罵,也要跟夫人舉案齊眉、相敬如賓。”
“……”齊棪:“你如果非要這麽說……的确就是這麽個道理。”
除非你一點不怕老婆,不用忍耐,像連舜欽那樣,家裏夫人說話柔聲細語的。
他跺跺腳,夫人都立刻蹲下來替他擦鞋。
有那般夫人,把他慣成多讨人厭的性子,都不足為奇。
“姑父高見。”魏思榮還當齊棪這樣的身份,平日裏絕不肯催眉折腰,必是以夫為天的,結果竟有這番看法。“沒想到姑父想得如此通透,晚輩受教。”
“并非通透,我年紀長些,聽旁人說過,傳給你罷了。”
齊棪謙虛了把,微微仰頭,一副不知人間疾苦的無奈,“說來慚愧,我不曾經歷你說的事。”
魏思榮睜大眼睛:“您在家從不用言聽計從,您說一不二?”
“別看你姑母是堂堂長公主,陛下的親姐,在外喜歡端架子。她在家裏壓根沒脾氣,向來是聽我的。”
“那肯定是姑父您玉樹臨風、才高八鬥、能文能武,俘獲了翊安姑母的芳心啊。”
魏思榮把畢生所學都用在了拍齊棪馬屁上,說罷又惆悵道:“還得分人,我姑母是個頂頂溫柔賢良的女子,這也是姑父您的好福氣。”
溫柔?賢良?
齊棪想到自己身上的抓痕咬痕,以及時不時所遭受的“滾”“去死”“你有病?”等冷言冷語。
恨不得當場指着天對着地,把實情都吐露出來。
魏華兒她是上京城第一風流跋扈的女人!
喝花酒,撩男人。
連清俊點的內侍和漂亮點的姑娘都不放過。
再說了,皇帝的親姐姐,能有幾個好脾氣的。
你們魏家的女人,在夫家橫行霸道是出了名的,滿上京誰不曉得。
罷,這孩子太年輕,齊棪也不忍打破他的那一點天真。
慈祥地關懷道:“思榮,你問這個問題,是因為怕那位新娶的夫人嗎?”
“也不是怕……”
魏思榮突然由半癱的坐姿,改為學齊棪腰杆挺直,“我怕什麽!我在家是混世魔王,我爹打完我後,轉身也得卧床喝藥,誰能管我。”
“……”
“我就随口問問,因為我……我有一個朋友,他媳婦很兇,我替他請教請教。”
“河東獅吼的那種?”
“不,她從不吼,看着嬌弱又文靜。但是說話慢條斯理,句句把人說的無地自容,臉紅尴尬。您說這多可怕,武的沒什麽,就怕來文的。”
“幫我跟你朋友說,讓他處之泰然些,好自為之。”齊棪非常厚道。
“一定帶到,一定帶到。”
“留下吃飯。”
雖說齊棪只想跟他家長公主一起吃,但既喊了人來,總不好再趕他走。
“幾時了?”
魏思榮起身看了眼漏刻,原地跳起:“怎麽都午時三刻了?!姑父我先走一步,改日我請您吃。”
“可是約了朋友?”
魏思榮的狐朋狗友不少,看樣子請他吃飯還得排隊。
“不是,出來前跟家裏說好,要一同吃午膳。回去晚了,餓着她就麻煩了。”
魏思榮急忙往外走。
齊棪:“……”
居然能怕成這樣。
魏思榮剛開門,迎面撞上身穿男裝、易容過的翊安,“兄臺你哪位?”
翊安本想逗逗他,一見他這打扮,撲哧就笑出了聲。
“你這粉衣紫帶,冠上鑲嵌紅寶石,倒是別出心裁,富貴顯赫啊。”
哪裏像個皇親國戚,氿仙閣的公子們,都比他穿得低調些。
魏思榮聽見這聲音,小臉如遭雷劈般地抽搐了下。
膽大包天地上下打量一遍,愣是沒看出一處像長公主,也沒看出一處像個女人。
他茫然地回頭,見齊棪鎮定自若地招手:“華華過來,買什麽了?”
魏思榮恍然大悟,讓開路,彎腰下去作揖,老老實實喊道:“姑母。”
說罷左眼俏皮一眨:“侄兒懂了,二位好雅興,嘻嘻嘻嘻嘻。”
腳底抹油似地跑掉了。
嘻你爺爺嘻。
你爺爺安平侯在我面前也不敢嘻。你懂個屁。
翊安潇灑玉立,溫柔地笑,目送他離開,宛如一個關愛晚輩的長輩。
心裏正掐腰罵街。
孩子一天到晚傻乎乎的,成了親也沒讓他沉穩下來。
哪個姑娘能受得了他。
齊棪笑問:“你猜他急着去哪?”
“青樓,賭坊,酒館?”翊安跟個大爺似的坐下,嗤笑道:“總不會是回家吃飯吧?”
齊棪給她一個贊揚的眼神,“猜對了!”
“!”太陽打西邊出來的?
“浪子回頭。”齊棪欣慰:“這親成得值。”
女人不可貌相,那日身段如弱柳般的姑娘,卻能将這麽一個混小子管得服服帖帖。
好手段啊。
翊安等上菜時,随口問了句:“你們剛才在談什麽?”
齊棪臉色微變,随即自若道:“陳舊往事和男人的遠大抱負,這個……家國擔當。”
“魏思榮能談這個?”
“孩子長大了,你別老看不起人。”
翊安毫無儀态地翻了個白眼,“沒說我壞話就行。”
“那怎麽敢,借我兩個膽子還差不多。”
“……”翊安微笑:“狗腳收回去。”
說話就說話,手腳還不老實,往哪蹭呢。
齊棪優雅地坐端正,“殿下去買什麽了?怎麽空手而歸。”
翊安神秘一笑:“不可說。”
其實是去給齊棪訂制個物件,雖說也不怎麽特別,好歹比直接送字畫古玩來的好。
再過幾日是他生辰,翊安暗忖,最好要讓他難忘。
因為這算是他們過的第一個生辰。
齊棪是絕不肯宴請賓客添麻煩的,往年都是悄無聲息地過。
若有人送禮,管家便規矩客氣地回禮,絕不欠人情。
“不說就不說。殿下你看。”齊棪指指外面。
這家小樓臨河而建,風光秀麗,楊柳沿岸依依。
上京人想着法子地玩,入夜後,沿岸點起千家燈,湖上畫舫一艘接着一艘。
有一家子出來散心賞月的,有書生文人一同來吟詩作對的,也有公子哥們摟着歌姬舞女喝花酒的……
總之好不熱鬧。
從前齊棪沒時間消遣,更沒那個雅興。
如今有翊安陪在身邊,想來她會很喜歡。
“咱們改日游湖如何?”
翊安不抱希冀地幽幽道:“齊大人,您還說要帶我去山上玩呢,忘了?”
“斷然不敢忘,回去就讓他們收拾,過兩日就出發。”齊棪興奮地拉住她手道,“但是游湖今夜就可以,殿下想想,月挂柳梢,我們在船艙中……”
“打住,”翊安捂住他的嘴,不用聽也知道不堪入耳,“吃完飯再說,我怕倒胃口。”
最終兩人約定,齊棪生辰那晚,去游湖助興。
生辰後便去城外的霖山上,吃幾天齋飯,看看山景修養身心。
三月末,齊棪生辰這天,照例不曾聲張。
宮裏賞賜了些東西下來。
陛下許久不召齊棪入宮,也沒有讓他回聽竹衛的意思。
右相夫人聽說診出惡疾,皇後心急如焚。花燃是個孝子,幾乎從早到晚守在家裏,皇帝全由他去。
于是景禦四年的春天,朝局無比怪異。
阮家權勢滔天,堪比當年皇帝剛登基時。
聽竹衛兩位指揮使形同虛設,兩位副指揮使總攬大權,各司其職。
一個忙着巡城和抓人,一個忙着審訊和折磨人。
閑人的日子倒是一切照舊。
齊棪與翊安各自長胖,屁事沒有,準備個二人的生辰宴,都能忙得不亦樂乎。
往年這日,齊棪該辦事辦事,該跟翊安吵架就吵架,不曾為此多高興。
尤其看見翊安送的那些個不走心的東西,恨不得闖進公主府,放一把火跟她同歸于盡。
今年他滿心歡喜,因為翊安就是他最好的禮。
除了與翊安相知相守,今世許多事情未能如他所願,好像從他變化後,一切都跟着發生變化。
每日之事,十有□□是他前世不曾遇到的。
右相夫人診出身有異樣後,花燃幾乎真拿他當成了個半仙。
其實,固然齊棪想做半仙,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比如今日,上輩子哪有什麽游湖的經歷,更別說是跟翊安攜手同去。
翊安提前備下畫舫,夜幕才降臨,便在畫舫中開了宴。
府裏的廚子備下一大桌的酒菜,有翊安最愛的糖醋鯉魚,也有齊棪喜歡喝的魚湯。
只見翊安得意地拿出兩壇酒,“猜猜是什麽酒?”
“氿仙閣的?”齊棪瞎猜。
“不是,氿仙閣的早喝完了。”翊安壞笑道:“宮中秘制,雪後蟬。”
想起宮裏那一夜,她臉熱又唏噓,齊棪那時候倒是矜持。
齊棪心裏驚慌:“宮裏又釀了新的?”
“我去求的。上回我獨自喝光一壺,這回輪到你了。”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何況今日是我……”
“不識好歹,這酒的味道人間絕美,不喝白活一生。”
“這就是你今年的禮?”
“才不是,但你把它喝下,就能收到我精心備下的禮。好不好嘛,我的爺。”
齊棪後來想,他當時之所以沖動喝下一壺,并非想要那個生辰禮。
只是翊安用哄人的語氣同他說話,她眸裏發亮,燦爛如星辰,含着滿目期待。
別說讓他喝一壺酒,就是要他的命,他也會給。
不就是後勁大些,醉就醉吧。
他萬萬沒想得,酒後失德,會失到那個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