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拿喬
春末的夜風流多情,漂浮着上京城中的金玉堆出的脂粉繁華味。
似薄紗被美人一把揚起,順着夜風沿岸喧嚣。
一條條畫舫雕梁畫棟,美輪美奂。
身處其中,依稀聽得見兩岸酒樓茶館人聲鼎沸,絲竹不斷。
喝醉酒的人吵吵嚷嚷,酒品差些的,跑到岸邊對着各色的畫舫喊春。
姑娘家的聲音格外尖細,嬉笑着夾雜在男人們的粗聲粗氣裏。
每每入夜,都有聽竹衛在此巡查,禁暴督奸,以免樂極生悲惹出麻煩來。
翊安手執玉筷,才夾一塊魚肉入嘴,人都看傻了。
本是想哄騙齊棪,瞧瞧他這素日穩重端肅的人,醉起酒來又當如何。
卻沒想到齊棪如此豪放,一口喝盡,喝完後還斯文地拿帕子擦了擦嘴。
意猶未盡。
翊安拿筷子虛掃一遍桌上的山珍海味,“齊棪,咱們倆在吃飯,不是在比酒量。”
“抱歉,唐突。”齊棪頗為君子地笑了下,“不是我想拼酒量,只是這酒味太淡,如水入喉,我剛好渴了。”
“壯士,記住你現在說的話。”翊安“好心”提醒:“別過會醉了出洋相。”
“放心,我喝醉一般不怎麽鬧人,但……”
“但什麽?”她好奇地看他。
“會打人。”齊棪道。
“?”翊安二話不說,直接往外走:“靠岸,我想起府裏還有事。”
齊棪笑着把她拉回來:“打誰也不會打你,別說挽骊還在外面。您那弟弟眼睛容不得沙子,我且想多活兩年呢。”
“好哇,”翊安痛心疾首地指責:“原來我全靠玉奴和挽骊活到今日,否則早被你打死。”
齊棪糾正:“死不至于,殘倒正常。”
翊安微笑,在她踩人的瞬間,齊棪将雙腳擡起,逃過一劫。
還好地上有地毯,否則這力道能廢了她自己的腳。
翊安咬牙切齒地埋頭吃飯。
齊棪感受自己渾身可有不适,腹中、頭上都無反應,那雪後蟬當真那般玄乎?
估摸着只有姑娘家不敵此酒,他們男人喝慣烈酒,對這點酒勁不放在眼裏。
抑或是翊安鬧他玩的,根本不是雪後蟬,就看他聽不聽話。
翊安偷偷瞥齊棪幾眼,見他面色不變,吃個飯都端坐着,舉手投足賞心悅目。
眉若冷劍,斜飛入鬓;眸似溫玉,脈脈含情,
今日特為喜慶,穿了身朱紅色海水紋的錦袍,腰束玄色腰帶。
整個人沾了暖燭的光,愈發顯得英朗逼人,氣度不凡。
齊棪與她截然相反,他的好看并非浮于淺面,不會讓人乍見驚豔。
他的絕美之處在于耐看,越是看得久,越能品出其滋味。
這一點,翊安十幾歲時就曉得。
在他還不願擡頭看她的時候,她就已經将他打量了個遍。
那雪後蟬自然是真的,她向玉奴讨時,玉奴還有些猶豫,似是不想她多醉。
翊安剛說完是給齊棪備的,他立即點頭,讓人去酒窖取。
也不知道玉奴疼的是她,還是齊棪。
有上回的前車之鑒,這回翊安沒敢沾一滴。
雖說在自己家的畫舫上,就是醉死也有人擡他們回去,但兩個人都醉了總是不好,保不準會出什麽事。
直到兩人把飯吃完,齊棪也沒反應。
臉不紅心不跳,酒足飯飽後甚至打了個哈欠。
假酒?
翊安心道玉奴不會敷衍她的吧,她可是他最親的姐姐啊。
大感失望。
齊棪瞧出來,關切地彎腰湊到她眼下:“殿下怎麽不高興?”
翊安自然不能說,因為你沒醉,我覺得不好玩,所以沮喪。
于是假意抱怨道:“我說請些美人來起舞撫琴,你偏不許,現在咱倆幹坐無語,無趣。”
齊棪“呵呵”笑了聲,他又不傻,美人請來,她還有閑情看自己?
“我的生辰禮呢?”
“你不說差點忘了。”
翊安風風火火地走到一旁的百寶櫃邊,将抽屜拉開,從裏取出了個精巧的镂空盒子。
“是什麽?”齊棪溫柔地笑,微彎下腰,舉出兩手,手心朝上去接。
翊安将盒子打開,鄭重地放于他的手上。
那是個金色的發冠,若只看外表,與齊棪素日戴的沒什麽分別。
內壁卻用篆書刻着個“華”字。
齊棪歡喜,捧在懷裏,“我要戴一輩子,再也不換了。”
“別,你不嫌乏味,我還嫌呢。”翊安踢踢凳子,“坐下,我幫你戴上。”
“有勞。”
将他原本的玉冠小心取下,又将金冠給他簪上。端的是貴氣震人,凜然生威。
齊棪擡頭,見她目不轉睛看着自己,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殿下在想,‘這人除了某些時候讓人欲罷不能外,僅用來觀賞,也有幾分姿色呢’。是不是?”
“滿上京數你最不要臉。”翊安赧然,罵了一句就往船艙外走。
身後傳來齊棪放蕩得意的笑容。
若這畫舫上有針線,她非要把他變成啞巴不可。
沿河兩岸街燈旖旎,各色酒旗飄揚,遠處依稀能看得見別家畫舫上的人影。
風從耳邊擦着過去,卻早沒了多少寒意。
方才在船艙裏頭悶得熱,将好吹風解乏,一時惬意。
齊棪跟出來,站在幾步外,看着翊安清豔安靜的側臉,如癡如醉。
然而擡腿走過去時,他發現腳步開始虛浮了。
方才在裏頭還清醒無比,怎麽出來吹了風,反而昏沉。
不會是酒勁上來了吧?
算了不管,能醉到哪兒去。
他從後摟住翊安,将她連同臂膀都圈在懷裏,不容掙脫。
翊安由他摟着,閉着眼睛。
齊棪回想前世,二十三歲生辰那天他們在做什麽。
好像一起用了午膳,她客客氣氣說了兩句祝詞,還敬他一杯酒。
不像夫妻,更像同僚,還是那種彼此心裏揣着埋怨的同僚。
“我好高興。翊安,今夜月色美,哪哪都好。”
“是嗎?”翊安擡頭看一眼,烏雲半遮,月色朦胧,不大贊同:“尋常得很。”
齊棪不管,繼續道:“你知道你站在月輝中像什麽嗎?”
“仙子下凡。”她不假思索。
“哈哈哈,”齊棪喜歡她的直白,低聲笑說:“像我媳婦!”
“像?難道我不是嗎?”翊安在他懷裏動彈不得,只得仰起頭,看見他的下颌輪廓。
怎料齊棪竟然真的思考起來,過了會,反應遲鈍地問:“你是嗎?”
“齊棪……你頭暈嗎?”
“好像有一點。”
“你抱我抱得這麽緊,是不是因為站不住?”
“啊?你怎麽這麽聰明!”
廢話,她是過來人。
他現在就像醉了啊,連說話都口齒不清起來。
“這位姑娘,我們認識嗎?”他邊笑邊問。
翊安知道他酒勁上頭,跟自己鬧着玩,于是配合倚在他懷裏媚聲道:“你忘了,咱們是背着你家裏那位出來玩的。”
“既如此,良宵苦短,快些辦事吧。”
他在她耳邊吹了口氣,将人轉過來,往木欄杆上一推,彎腰便要吻。
流氓!醉酒是假,占便宜才是真。
翊安偏開頭躲避他的醉,嬌聲婉轉問:“爺你猴急什麽?”
“我好急,家裏那位榻上喜歡拿喬,回回不盡興。”他抱怨完,又懇求道:“小娘子,今日讓我快活個夠。”
“……”
翊安斂了笑意,沉下臉:“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沒良心的混賬東西,哪回沒縱着他胡鬧。
齊棪還沒醉糊塗,見她不快,立刻收回手,委屈巴巴道:“我知道啊,咱們不是在做戲嗎?”
縱然畫舫上燈火暗淡,月光也沒灑滿九州,翊安還是看到齊棪嘟起粉嫩的嘴蠢,眼睛裏濕漉漉地迷離着。
嘟嘴撒嬌?
翊安心道知人知面不知心,齊棪還能做出這種事。
可塑之才。
她繼續逗他,壞笑着在他臉頰上掐了把,“原來王爺喜歡這麽玩啊?”
俨然一副貴門女子玩面首時的姿态。
若放在平時,齊棪哪裏能忍。然而他現在醉得神志不清,被她撩的七葷八素,老實地點頭。
話不多說,低頭便親,在她唇上“吧唧”啄了口。
認真給予點評,“你嘴比我媳婦還甜。”
平日裏不敢偷腥,今日借耍酒瘋發洩?
翊安十分懷疑,并且不滿,已經想踹人下水了,齊棪喝醉是這個德性?
她那晚在宮裏,雖然黏人了些,想也沒這麽讨厭吧。
嘴上自是不輸的,勾住他的脖子,媚态萬千地啞着嗓子道:“我榻上也比你媳婦好玩,爺,要不要試試?”
齊棪反應遲鈍,先是呼吸急促,而後重重地點了兩下頭。
迫不及待地胡亂在她臉上親,開始解腰帶。
“哎哎哎,王爺請自重。”翊安抓住他寬衣解帶的手,瞪着美豔的眸子問:“瘋了啊?”
齊棪不瞞地哼一聲,“你不覺得在這裏辦事,邊看景,邊找痛快,別有一番滋味嗎?”
翊安經不住他這麽說,立即紅了耳根,嗔怪地打他一下。
“那你也成了別人的景。你當這畫舫上就你我二人,你當河兩岸都是瞎子,你當別的船不會過來……”
她躲開齊棪四處亂親的嘴,“你瞧,那艘畫舫可是沖咱們來的?”
齊棪還沒徹底傻,當她在騙人,繼續親她,抽空道:“誰來壞老子好事,我要他的命。
翊安将他推開的一剎那,少年高揚清脆的聲音便傳了過來:“哎!姑父姑母,可算遇到你們了。快快快,靠過去。”
但見那錦繡畫舫上,站着一衆錦衣華服的青年男女,那叫一個熱鬧歡騰。
他倆那倒黴侄子正舉着酒杯,嗷嗷地朝這邊吼。
穿得花紅柳綠,笑得傻裏傻氣。
“我們逃吧。”齊棪氣呼呼道:“我現在只想看見你。”
“乖,回去讓你親個夠。”翊安哄道。
都到面前了,怎麽跑得掉。
“思榮,你怎麽曉得我們在這?”
“原本不知情,”魏思榮扭頭去尋人:“但我剛好稍了兩個人過來。”
說話間從人堆裏站出來兩個人高馬大的男子,一個綠衣假笑,一個黑衣譏笑。
齊棪、翊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