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都滾
如此良宵,如此明月。
翊安跟齊棪摸黑跑出來,所乘的畫舫也再尋常不過,絕不會輕易暴露身份。
沒想過會碰見熟人,還不巧一下子碰見這麽多。
魏思榮嗓門亮就罷,眼神還這麽好。
大晚上的,居然遠遠地就能認出他們倆,喊得天下皆知。
翊安忐忑,不知方才她跟齊棪那不得體的樣子,有沒有被瞧見去。
有些臊,瞪了齊棪一眼,都怪他,借着酒勁就孟浪起來。
齊棪被瞪的莫名其妙,委屈地嘟嘴,又想抱她:“我要回家。”
“回個屁。”翊安用腳趾頭想,也知道他想回去做什麽。
說話間,那邊已将那艘畫舫貼過來,花燃跟連舜欽毫不客氣,大步流星地跨上來。
魏思榮傻呵呵地跟上湊熱鬧。
翊安忙将齊棪的手從自己腰上甩開,與此同時,只見他“哼”了聲,背過身去。
一副不想跟那幾個男人說話的賭氣模樣。
翊安本還兇他,一瞬間心被融化。喲,這麽可愛,還耍小孩子脾氣。
他小時候肯定就是這樣!
任性!又招人疼!
長大後才學會裝模作樣。
翊安将心揣回肚子裏,他發脾氣不算什麽,不踹人下水就好。
“長公主,王爺。”
“姑父、姑母!”
三人行了禮,一個笑眯眯的看着夫妻倆,一個略顯敷衍地站在最後。
還有一個估摸着喝得比齊棪還醉。
本來就長得傻氣,喝醉後更是傻上加傻。
“都免禮吧,幾位一同來,所為何事?”翊安點頭一笑,拿出長公主的儀态來。
自他們三人過來,那邊畫舫上不少人的目光都盯在這邊,翊安自是要裝模作樣。
連舜欽看着齊棪的背,皺了皺眉,“來尋王爺。”
花燃補充道:“回殿下,往年王爺壽辰,我們還能敬王爺杯酒。今日不巧,連他老人家的尊面都沒見到。忙了一天,剛巧晚上空閑,得知二位來游湖,過來瞧瞧。”
“什麽?”魏思榮醉醺醺地嚷嚷:“姑父生辰?我怎麽不知道,我什麽都沒準備,怎麽辦?”
“有心就好,旁的一概不用送。”翊安微笑,暗裏拽拽齊棪的衣裳,讓他轉身過來。
今年生辰特殊,正趕上他被罷官,他們二人也不能明晃晃地往王府去,以免遭人閑話。
現在是特來見他的。
翊安被這兄弟情感動,誰料齊棪卻是個沒良心的。
他不僅不轉過來,還往前跨了一大步,跟人群保持距離。
“?”
翊安在那三人不解的詢問的目光下,露出一個尴尬的笑容。
多令人心寒啊這死男人!
“王爺?”花燃試探地喊了句,剛想彎起嘴笑,又及時抿住,學着戲文裏的油腔滑調:“兄弟我來給您拜壽了。”
魏思榮人來瘋,跟着嗷嗷接話:“祝姑父福如東海,壽比南山!”
連舜欽滿臉鄙夷之色,掩蓋不住,特地站得離他們倆遠些,嫌他們丢人。
他心裏暗嘆一口氣,就說來了不會有臉色看。
他們王爺的為人,他算知道了,要麽不疼枕邊人,要麽疼成心肝寶。
偏偏花放之幺蛾子多,把他拉過來礙眼,說什麽讨杯酒喝,沾沾壽星公的喜氣。
喜氣?看這架勢,黴氣還差不多。
搭的還是魏思榮的畫舫,生怕不熱鬧,這鬧的多尴尬。
損啊,自己娶不到媳婦,就來壞人兩口子好事。
“王爺今日過壽高興,必是喝醉了,可是在醒酒?”
連舜欽不能不為大家找臺階下,那麽多人瞧着,總不能陷入僵局。
否則明日上京城便會傳出,境寧王官場失意,畫舫上買醉。
與昔日部下反目成仇,二人負荊請罪,他避而不見。
翊安也在頭疼,竭力配合道:“是,貪杯了,王爺方才還說難受。”
魏思榮恍然大悟,一驚一乍道:“難怪!難怪我方才遠瞧着,姑父跟姑母扭抱在一起,搖搖擺擺的。原來在耍酒瘋呢,哈哈哈哈……嗝。”
在翊安刀子似的目光下,魏思榮當即閉上嘴,還不合時宜地打了個酒嗝。
渾身上下透露着不大聰明的樣子。
好兇,姑母好兇。
花燃低下頭,狠狠捏了把自己胳膊上的肉,拼盡吃奶的力氣在憋笑。
魏思榮這家夥是個活寶,怎麽什麽話都敢說。
哈哈哈哈哈哈,神他娘的扭抱在一起,搖搖擺擺耍酒瘋。
完蛋,都不敢看長公主臉色了,又好想看。
他猜齊棪八成是醉狠了不敢見人。愈發有了壞心,彎眼笑問齊棪道:“王爺向來自持,顯少喝醉,今日怎麽了?”
翊安瞪完魏思榮,又得替齊棪應付花燃,斟酌道:“今日……”
“你放屁!”齊棪兀然怒罵,要麽不吭聲,要麽打雷一般,吓得在場衆人抖了三抖。
他動作遲緩地挪步,轉了個小圈回過身來,對吓了一跳的翊安溫柔解釋:“我沒說你。”
語氣似水柔情,黏黏乎乎。
只見他說完後,下颌一擡,睥睨群雄,對那三個不速之客道:“誰說老子醉了?站出來。”
三人具是男子漢大丈夫,上京城有頭有臉的人物,敢做敢為,不約而同伸出食指向翊安。
齊棪順着手指偏頭去看,只看到自己夫人花月般的豔麗面容,眨眨眼睛想了會。
忽然露出一個跟魏思榮有異曲同工之處的傻笑:“娘子說,我承認,我就是醉了哦。”
翊安:“……”兄臺,大可不必哦。
以防齊棪丢人丢大發,翊安抓住他的腰帶,将人往船艙裏拉:“幾位裏面坐下說。”
齊棪猝不及防,一個趔趄,連忙抓住扶杆,狂搖頭:“我不進去,我要賞月,我要陪我家殿下看星星。”
連舜欽擡頭,實話實說:“王爺,今晚沒星星。”
“放屁,”齊棪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朝他吼道:“月明星稀……稀了一點而已,怎麽是沒有。你眼瞎!你騙人!”
翊安絕望地閉上眼睛。
她發誓,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騙齊棪亂喝酒。
“好好好,看星星,咱們安靜看星星,你別說話了。”
翊安做了個噓聲的動作,哄他道,覺得自己像他娘。
“好,我聽你的。”
他被翊安的溫柔吸引住,無有不應,定定地看着翊安的眼睛。
那裏面有他想看的星星。
魏思榮打了個冷顫,酒杯裏的酒灑在前襟上。
他揉了揉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喝醉了出現幻覺。
面前這位是……他威武肅穆玉樹臨風,號稱在家說一不二的姑父?
就在花燃掐自己已經止不住笑,将毒手伸向連舜欽時,一個斯文纖瘦的女子,從魏思榮的畫舫走過來。
她穿着湖藍色的長裙,發間只簪了幾枚珍珠和璎珞,卻不顯寒酸。
女子規規矩矩地向翊安等人行禮,大方溫婉地笑着。
在翊安免了她的規矩後,她對魏思榮道:“相公,別吹風,仔細頭疼。”
說着給他系上披風——豔紅色用金線繡着飛鶴和福字,穿上後的魏思榮就像個土財主。
與這素衣清麗的姑娘形成鮮明對比。
她将他手裏的酒杯緩緩抽出,柔聲道:“少喝點。”
魏思榮乖巧地站着,“多謝娘子。”
“娘子?”齊棪從翊安身邊跳開,徑直沖過去:“好你個混小子,新婚才多久,你就出來沾花惹草,随意喊人娘子。”
翊安只恨自己剛才沒拿鞋底堵上他的嘴。
但凡是個人,也能看出這是人家明媒正娶的妻子吧。
“不不不,姑父,我沒有啊。”魏思榮異常緊張,拉住身旁女子的手,解釋道:“那畫舫上都是我家的堂表親戚,這是我媳婦陳榕。”
“你早說,原來是侄媳婦啊!”齊棪臉變得比翻書快,轉怒為笑,慈祥道:“嫁給我侄兒,沒受委屈吧?”
“回王爺,沒有。”陳榕想是見多識廣,并未被吓着,從容地福身道。
“千萬別讓自己受委屈,這小子若是犯渾,你動手就是。我家長公主天天打我,哈哈哈,我最怕她。”
齊棪費力地捋直舌頭說話,醉眼惺忪地樂呵炫耀道:“大家不相信吧,她現在正在後面偷偷擰我腰呢。”
“……”翊安在衆人狐疑的目光下,收回正在作案的手。
等魏思榮兩口子回去,翊安終于聯合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花燃、假裝自己不愛看熱鬧的連舜欽,把醉鬼齊棪拖回了船艙。
“長公主,王爺喝了多少?”
“沒多少。”翊安心虛。
跟她上次喝的量也差不多啊,怎麽這麽誇張。
莫不成是因為一口下肚,酒勁更大些?
齊棪坐下,緩了一會,稍微尋回點意識。
他優雅地翹起二郎腿,不滿道:“你們倆為何還不走?”
花燃讨好地假笑:“我們來祝壽,不得跟王爺敘敘?”
齊棪沒好氣,搖頭擺手,談論軍國大事似的認真分析道:“我跟你們倆無話可敘,一個笑面虎,滿肚子壞水;一個喪星臉,活像除夕夜的債主。都滾,別倒了老子雅興。”
“???”
“……”
翊安在桌下踹他一腳,勉強笑說:“別見怪,大家喝茶,喝茶。”
齊棪嗤之以鼻,挑剔道:“好不容易脫下官袍,花放之,你為什麽還穿着一身綠,連頭帶都是翡翠色。”
花燃吹着茶,悠哉道:“頭上有綠怎麽了,我又沒老婆。”
齊棪怒:“你還得意起來了,不孝的東西!”
花燃:“……”
“還有你,”齊棪揉揉自己的臉,清醒了些,又罵:“這麽晚,你不在家陪夫人孩子,在外面鬼混,你是人嗎?”
連舜欽木然:“花指揮使拉我出來的。”
“你跟着他,能學到什麽好?!糊塗!”齊棪捶胸頓足:“父愛當如山啊!你兒子連家寶,多招人疼的一乖娃娃。你怎麽舍得不陪他!”
花燃反應過來,噗的一聲沒忍住,踢連舜欽一腳:“還不快多謝王爺賜名。”
“不一定是兒子。”連舜欽當他是替未出世的孩子打抱不平,一臉陰郁且絕望:“家寶二字……不妥吧。”
齊棪一拍桌子:“我說兒子就兒子,我說家寶就家寶!”
翊安聽不下去,上來捂住他嘴:“喝醉了,酒後胡言,都別往心裏去啊。”
“嗚嗚嗚——”齊棪用力掰開她的手:“酒後吐真言,華華你別鬧,坐那等我,罵跑他們我再陪你玩。”
“求你閉嘴。”翊安咬着後槽牙。
她怕他明早起來,會拿繩子勒死他自己。
“道理我都懂。”花燃表示惋惜:“可魏家的船已經走了,我們只能跟着你們回去。”
“跳湖!”齊棪無情地指了條明路。
此時,挽骊從船艙外進來,在翊安示意她開口後道:“殿下,我想您應該見見一個人。但別急着露面。”
于是翊安一行五人,半蹲着出了船艙,包括嘴被翊安拿絹帕堵上的齊棪,小心翼翼地朝挽骊所說的方向看去。
只見斜後方出現一條畫舫,畫舫上不算熱鬧,比翊安這邊人還少。
卻點了許多盞精美華貴的燈盞,照的畫舫華麗精美。
也是如此,翊安才明白,挽骊讓她看什麽。
那畫舫上站着一男一女。
女子身穿豔麗的廣袖長袍,淩雲鬓金步搖。
雙眼被素白的錦緞蒙着,露出的鼻梁及唇形和下巴,和修長的脖頸,都像極了一個人。
齊棪:“唔唔!”
花燃:“殿下,您是不是有流落在民間的妹妹……”
連舜欽:“氣氛詭異得我有點冷。”
翊安沉下臉:“阮間在搞什麽名堂?”
齊棪:“唔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