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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表白

翊安心寬過頭,聞到血腥味,心裏最先想的竟是夜深後,風愈發大了。

随即才在挽骊驚愕慌亂、且憤怒到想殺人的目光中,發現自己沒躲開,受了傷。

過來前花燃雖提醒過她,但翊安心裏清楚,阮間就是有十個膽子,也不敢讓人傷她分毫。

更何況挽骊在自己身邊。

她萬萬沒想到,阮間雖孤立無援,被她欺負得無還手之力,傷她的卻另有其人。

翊安一手捂着右臂,被簪子紮出的傷口不大,鮮血卻慢慢染紅了袍子。

她有些不解地去看那個女子。

那女子方才一直沒動,翊安以為她是膽子小,不敢貿然離開,便沒再管她。

現下翊安從她那雙極不像自己的雙眸中,看到了一絲快意和幽怨,哪還有方才小鹿似的怯意。

翊安敏銳地察覺出來,這女子刺傷自己,并非是為阮間報仇。

倒像在故意害他。

那女子見翊安的畫舫上随即寵出來幾個男人,坦然地将從發間取下的金簪一扔,沒打算跑。

她軟軟糯糯地說:“可惜,紮偏了,不夠你疼。”

翊安誠實地回:“不,挺疼的。”

那女子一怔,随即笑了起來,低頭想着心事。

她出身低微,自幼颠沛流離,賣唱陪酒,為了生計什麽都做。

有幸被上京城中的貴人看中,給了她容身之地。

她在京裏與那些姐妹們一起學琴練舞,甚至讀書學禮儀,唯獨用不着陪客。

日子過得安寧且富貴,她卻隐隐不安。

後來她知道原因,原來是打算将她養好之後再送人。

送便送吧,聽說還是達官顯貴人家的少公子,去了也不至于缺衣短食。

初時沒覺得有什麽不好,不過是給人做玩物,以取悅人而生存罷了。

可慢慢地她發現,縱有錦衣玉食,她卻全無自由。

每日迫得她喘不過氣來,就像一個木偶,一個玩物,不能有自己的思想和心緒。

阮間極喜歡她這張臉,卻不願意看見她這雙眼睛。

白日命令她蒙住雙眼,床上更是如此,似乎看見就倒他胃口。

他一次次地用手捂住她的眼睛,再一次次的打開,就像期待看見什麽不一樣似的。

他自然只能得到失望。

後來她曉得,原來他心裏有一個金枝玉葉又得不到的女子,長得跟自己很像。

唯獨眼睛不像。

因此,她不得不在阮間面前做個瞎子,承受他陰晴不定的脾氣,被他任意折騰辱罵。

即使安慰自己數百遍,說如今衣食無憂、只用取悅一個人的日子很好,該滿足了。

可心裏,那股幽幽的恨意如春意一般,越來越濃烈。

她恨阮間的變态和喜怒無常,亦恨那個與她長得像的女人。

方才那女子解開自己眼上的布帶,她終于理解,阮間為什麽那麽在意一對眸子。

那眸子當真是好看的緊,璨如星子,美如秋水,望着人的時候仿佛會說話。

對她笑時,既靈動溫柔,又漫不經心地不以為然。

她見到本尊,也算了卻一樁心願。心卻徹底墜了下去,沉落河底般地冰冷恐懼。

她知道,阮間方才怕成那樣,急忙讓她離開,必是怕這女子發現自己的存在。

就憑這女子敢對阮間頤指氣使,甚至讓人動手打殘他,定是身份尊貴到了極點。

而自己的存在,對阮間而言便成了一根刺,留着是個□□煩。

今夜,她不是被這女子帶走,命運不定,受盡折辱。

便是回去後被阮間滅口毀屍,以安他心。

阮間不會憐香惜玉她這麽一個玩物,他的心有多冷漠,她比誰都清楚。

既然沒有活路,何不在死前,為自己做一點事情呢。

她打定主意,暗暗拔下頭上的簪子,打算刺進身前女子的頸間。

她想看看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哀嚎時會不會更好聽,被紮得噴血,還能繼續高貴優雅嗎?

其實阮間的叫聲,她聽着就很高興,好像終于有人替她教訓他了。

這些人不過是仗着出身好,才随意踐踏人,把人當牲畜看。

可惜那侍女會武功,反應太快,一把将人拉開了。

而刺下的簪子,只淺淺刺到了那女子的右臂上。

真是遺憾。

更遺憾的是,那女子受傷後,沒有她想象中的失态,只是玩笑般地說疼。

夠了。

她摸上自己的眼睛,再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心滿意足地笑了下。

随即縱身跳下水。

其實春末的河水還是很冰啊。

禦醫範彭半夜匆匆趕來長公主府,滿臉嚴肅謹慎。

将翊安的手臂上了藥,包紮起來,并寫了方子讓人去煎藥。

傷口在肩下三寸的手臂上,血雖流了不少,卻不在要害之處,細細将養着便無事。

範彭看似心如止水,冷靜沉着,其實很想死。

之前撞見一次王爺的風流事,好不容易躲過一劫,這回怎麽又撞上不該看的。

他行醫數十年來,經驗豐富,就沒碰見過這種情況:傷者本人分明還受得住,沒怎麽嚎,傷者丈夫哭的跟那什麽一樣。

縱然長公主玉體金貴,身上有個傷口是天大的事情,心疼自是應當。

但堂堂一個王爺,難道不要臉面嗎,怎麽就能哭成這樣。

範彭回去的路上,又在思考,今夜目睹境寧王失态的模樣,真的不會被滅口嗎?

做大夫難。

做皇親貴胄們的大夫,難上加難。

那女人下手不留情,翊安的确很疼。

但上過藥後,傷口冰冰涼涼地,很快疼痛便緩和下來。

接着她受不了了,某個醉酒的男人,還在床邊蹲着,捂臉嘤嘤嘤地哭。

翊安是被他抱回來的,他一路上都沒怎麽說話,除了臉紅,看上去與常人無異。

本以為他被吓過後,酒也該醒了。

誰曾想,這後勁太大。

知道的曉得他在耍酒瘋,不知道的還當他腦子有病。

“喂,”翊安好笑地踢踢他:“我還沒死呢,你別哭。”

方才禦醫範彭過來,信誓旦旦地安慰翊安,用這藥膏一定不會留疤。

誰知齊棪不僅不高興,還吼了人家一句:“留不留疤有什麽要緊?誰關心這個。你想辦法讓她別疼了!你看她,小臉蒼白。”

說完就開始哭。

翊安看得出來,那一瞬間,範彭甚至想先替齊棪把脈,看看他是不是哪裏不正常。

齊棪被翊安地話氣到,睜開通紅的眼睛,含着哭腔訓她:“你瞎說什麽?”

翊安笑,彎腰哄道:“好,不說不說。男子漢大丈夫,你這是做什麽?還掉金豆子呢。”

“我心疼死了,我就要哭。”齊棪理直氣壯。

“哎——”翊安無奈地嘆口氣,掏出帕子将他臉略略一擦,“齊大人,醒醒吧,你明早起來可怎麽活啊。”

齊棪乖巧地任她擦,不忘辯駁:“我根本沒醉,清醒着呢。”

“……”好的,醉鬼說沒醉就沒醉,不跟他争。“那你能別哭了嗎?好醜。”

“這好商量。”

翊安替他理了理散落下來的淩亂頭發,揶揄道:“這麽在意我啊?”

雖然被他哭的滿心無奈,但通身比坐在火爐邊都暖。

居然會有個男人,因為她受一點點小傷,當着外人的面痛哭流涕。

便是父皇,從前也不曾這般寵她。

“我當然在意你,我沒了你,肯定活不下去。你知不知道,我剛才有多害怕?”

本來在船艙內看着,一切都好好的。看見阮間那厮挨打,真是大快人心。

花燃還說,阮間沒帶半個護衛出來,他那點功夫,都不夠挽骊露一手的。

誰知,翊安身後那女人竟下此狠手。

要不是挽骊動作快,後果不堪設想,她若出事,他也跳河算了。

齊棪聲音含着哭腔,翊安聽得想笑。

不知怎麽,嘴還沒彎起來,突也有了哭意。

齊棪喝醉後,一張嘴還這麽會騙人。

什麽叫沒她就活不下去,哪個男子會為女子殉情呢,騙子。

翊安把他從床邊拉起來,緊緊抱住他,拍着他的背道:“我沒事的,別難過了。”

“怪我,就不該讓你過去。”

翊安安慰他:“是我自己故意去找茬的,這次能抓住阮間的把柄,比什麽都高興。而且,我還替你報仇雪恨了。刺殺你的人,肯定是他派來的,這點小傷不算什麽,過兩天就好了。”

“殿下,你對我真好。”他感動地輕聲道,“可是……”

“沒有可是,”翊安将下巴放在他的肩上,柔聲說:“我想為你做一點事情,你是我的,誰也不能動你分毫。”

“真的嗎?”聽聲音,終于有一點高興起來。

“當然,因為我喜歡你啊。”翊安坐直,看着他的眼睛,莞爾道:“我很久之前就喜歡你。但那時候你太讨厭,我只能把喜歡都藏起來。現在,你重新把它們翻找出來。”

齊棪的心緒慢慢平複,安靜很久,在翊安深情缱绻的目光裏,捧着她的臉便想親下去。

“滾!”翊安突然改色,嫌棄地吼道:“你洗把臉去!”

兩人當夜睡得晚,且一個醉得不清,一個受傷流血。

翌日,雙雙近午時才醒。

翊安沒受傷的那只手,去翻齊棪的眼皮。

哪有這種人,明明早就醒了,只因不想面對,故意裝睡死過去。

任她怎麽戳,怎麽掰,齊棪就是不睜眼。

翊安心生一計,忽委屈道:“我傷口好疼。”

齊棪當即翻身坐起,皺眉道:“可是睡覺壓着了?我去喊範彭來,再給你上些止疼的藥。”

“哈哈哈哈哈——”翊安奸計得逞,大笑:“境寧王爺,你還有臉見範彭嗎?”

齊棪瞬間面露菜色,眼神無助又絕望。

他本想裝得什麽都不記得,但翊安是過來人,豈會讓他如願。

再加上雪後蟬那破酒古怪,昨晚明明沒醉,就是半點藏不住心裏話,想到什麽說什麽。

今早起來還記得清清楚楚,半個字都沒忘。

在翊安面前胡鬧就算了,在魏思榮夫人面前出醜,大罵花燃,踹連舜欽屁股,在範彭面前狂哭……

還有阮間被挽骊打斷腿,最後昏過去,那個像翊安的女子刺傷翊安後,選擇跳水自盡。

翊安的深情吐露,他同樣記在心裏,但眼下高興不起來。

“殿下,”齊棪認真地說:“我求你,你讓我去死。”

翊安指着屋內各處:“撞柱,懸梁,割腕,自刎,你随意。”

“你不攔我?”

“我攔不住吧。”

“我覺得你攔得住。”

正在貧嘴,聽屋外豫西嬷嬷輕聲道:“兩位主子,可起了?花指揮使和連指揮使正在外候着呢,有一會了。”

齊棪雙手捂住臉:“還是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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