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果真是他的小姑娘
天橋上極為空蕩,即使偶爾有行人也都是匆匆而過,只有一個衣衫褴褛、用凍裂的雙手艱難地拉着二胡的乞丐木雕似的坐在一片涼薄的燈光下。
耳邊不時傳來的殘破音律和汽車呼嘯而過的轟鳴聲相映成趣,對面的大廈上用紅色燈光拼成的“冬至快樂”字樣一呼一吸地閃爍着。
陸容予趴在欄杆上向下看去,心中驟然升起一絲悲涼。
即使天寒地凍,天橋下仍舊車水馬龍,多得是趕着回家團圓的上班族。
紅燈複綠燈,車輛來往穿行,赤橙藍紫的霓虹燈劃過一道道色彩,縱橫交錯,光影交織,紛亂的場景正如同此刻陸容予的內心。
一團亂麻。
耳邊斷斷續續的二胡聲不知什麽時候停了,陸容予側過頭看了一眼微弱燈光下的老人,又翻遍渾身上下的口袋,把僅剩的二十塊紙幣放進了他面前的碗中。
老态龍鐘的乞丐擡起頭,雙手合十在胸前,對着陸容予拜了拜,喉中發出幾個沙啞的音節:“謝謝你,小姑娘……”
陸容予說了句“不用謝”,想轉身離開,卻有些挪不開腳步。
猶豫了許久,陸容予還是十分窘迫地開口道:“……爺爺,你能給我幾個硬幣嗎?”
她的手機在陸昱興車上,這下身無分文的,一會兒回不了家了。
老人體味過人生百态,輕易就看出小姑娘可能是和家裏鬧別扭了跑出來,伸出手從面前的碗裏抓了一把硬幣放在她手中,緩緩道:“小姑娘心好,家裏人肯定也疼愛你,外面天涼,早點回家吧。”
冰涼的硬幣落在掌心裏,發出幾聲叮鈴當啷的響,陸容予鼻頭突然沒來由的一酸,眼淚就一股腦兒湧進了眼眶裏。
小姑娘垂下頭點了點,飛快地轉過身跑開了。
長而卷翹的睫毛撲閃,一大顆滾燙的眼淚随之啪嗒墜了下來,在臉上劃出一道淚溝,風吹來冷得像是要結冰。
陸容予抹了把眼淚,吸了吸鼻子,拼命想把眼淚憋回去,繃緊了面皮,像孩子般嗚咽,可淚意還是不斷上湧,忍不住蹲下身崩潰大哭起來。
十分鐘前,程淮啓一家正在天橋邊的七樓酒店包廂裏吃小年飯。
舉杯時随意往窗外掃了眼,誰知竟看見個熟悉的人影。
視線距離有些遠,燈光又暗,只能看出身形很像她,并不能确定。
但想到她身上莫名其妙的淤青、被撕破的試卷和幾次奇怪又惹人心疼的舉動,程淮啓還是決定出去看看。
果真是他的小姑娘。
縮成小小一團,蹲在冰天雪地裏傷心欲絕地嗚咽着,露在外面的一截指尖被風雪吹得通紅。
像只茫茫雪原上無處可去又無人可依的小白兔。
程淮啓只覺得她的眼淚都化成了一把把刀刃,一下一下地在自己的血肉裏淩遲着。
心疼的緊。
“怎麽了?”
程淮啓蹲在她身前,伸手輕輕把她埋在手臂裏的腦袋擡起來。
陸容予哭得小聲卻又歇斯底裏,沒一會兒就覺得喘不過氣來,腦子一片空白,恍惚間好像還聽見了程淮啓的聲音。
擡眼撞進那雙熟悉的桃花眼中。
居然真的是程淮啓!
陸容予突然就忘記要哭了,愣愣地看着面前不知是幻覺還是真實存在的人。
小姑娘整張臉都哭紅了,暖黃的燈光下,烏溜溜的眼眸裏還泛着點點閃動的淚光,神情呆滞,讓人只消看一眼,一顆心就無端揪了起來。
程淮啓伸出大手極輕柔地抹去她臉上的淚痕,柔聲道:“冷不冷?帶你去喝點熱乎的好不好?”
陸容予吸了吸不知是凍紅還是哭紅的鼻子,點點頭。
兩人進了一家咖啡店。
店內人不多,兩人挑了靠窗的卡座并排坐下,杯中升騰的熱氣在玻璃上結了一層薄薄的霧,把窗外炫目的燈光過濾地柔和了許多。
陸容予把凍紅的雙手貼在微燙的陶瓷杯外暖着,神色晦暗,一言不發。
她不說,程淮啓也不問,兩人就這樣沉默着。
良久,陸容予低頭抿了一口杯中的奶茶,垂下眸,開口道:“程淮啓,我是一個沒有人愛的小孩……”
十五年前,高儀和陸昱興閃戀閃婚,剛結婚一年就生了陸容予。
沒能想到,兩人所有的甜蜜和愛戀都随着這個小生命的到來逐漸消磨殆盡,三觀上的差異日顯、生活方方面面的矛盾日益激化。
李書玲從一開始就不喜歡高儀這個強勢、過分美麗又不知何為三從四德的兒媳婦,始終覺得自己兒子是被美色迷了心竅,更認為自己這個羊年上半年、乞巧節生日的孫女是家庭的不祥之兆。
連李書玲找來的算命先生也說這個女孩“生不逢辰、時乖運蹇”。
也不知是為什麽,早就魚死網破的兩人竟還強撐了好幾年。
終于,在陸容予初二升初三的那個暑假,高儀和陸昱興協議離婚,陸容予跟了高儀,陸昱興也接受了上級為他保留了許久的工作調動,搬去了B市。
半年後,高儀和同齡單身的王瑞達相識相戀。
從小到大,高儀和陸昱興在陸容予面前身後吵過的架不計其數,她親眼見證了自己優雅美麗的媽媽和沉穩隐忍的爸爸為了生活瑣碎争執得面紅耳熱、聲嘶力竭的樣子。
他們在這段婚姻中已經不是自己了。
高儀不再是初見時渾身散發着魅力的高儀,陸昱興也不再是那個處處體貼包容的陸昱興。
他們都被彼此變成了連自己都陌生的樣子。
其實陸容予還挺喜歡王瑞達的。
因為她偶然見過幾次高儀在王瑞達面前的樣子。
小鳥依人、笑靥如花,純真又活潑。
她從沒見過高儀笑得這樣開心。
王瑞達真的把高儀寵成了一個小少女。
或許這應該才是愛情本來的樣子吧。
所以陸容予從來沒有後悔過當時自己說的那句“我同意你們離婚”,甚至很期盼高儀和王瑞達能終成眷屬,也願意為了高儀的幸福而去到那個陌生的城市、去面對那個仿佛永遠對她充滿着惡意的奶奶。
如若不是發生今天這樣的事,陸容予真的沒有覺得多委屈,可今天李書玲這樣明打明敲的一番話卻好像不經意間把她千辛萬苦為自己壘起的城牆撞了個粉碎。
陸容予知道從小到大自己從爸爸媽媽身上得到的愛沒有別人那麽多。
高儀不會在她開學的前一個晚上給她準備一個漂亮的書包、不會在晚上陪她入睡、不會為了她去學一樣新的菜式。
陸昱興不會在她生病時跑幾條街去買她想吃的東西、不會讓她騎在他脖子上玩、不會教她做寫不出來的數學題。
但陸容予不是一個不知滿足的人,她有那樣好的陳淑琴,外婆給了她所有缺失的愛,所以她也從來沒有多奢求過什麽。
而且她一直知道,高儀和陸昱興多多少少都是有些疼愛她的,只不過沒有愛得很多很滿而已。
可是今天她一直以來的認知動搖了。
李書玲的一番話令她想到過往的種種細節。
足以把她心裏脆弱的堅持一舉擊垮的細節。
高儀和陸昱興離婚時,陸昱興沒有為她的撫養權争取過哪怕一個字,而後他要離開C市了,甚至連一句告別也沒有和她講。她搬到了B市,陸昱興除了錢以外沒有一個字關心過她的心理或是身體狀态,只是時而讓她好好學習。學校裏晚自習九點下課,大家要麽結伴而行要麽有家長接送,可是陸昱興第一天帶她認了路以後就再沒出現過一次。連僅僅認識幾個月的程淮啓都會擔心她的安全,即使在兩個人鬧別扭的時候還是要堅持送她回家,為什麽陸昱興就一點也不怕呢?
除了不在乎,陸容予實在想不到還能有什麽別的答案。
離婚後不久陳淑琴過世,她把自己關在房間裏哭了整整兩天,可其後高儀從來沒有提起過一次要帶她回去看外婆。自從認識王瑞達後,高儀在家的時間越來越少,有時候甚至會留她一個人在家過夜,現在兩人要結婚了,那麽強勢的高儀竟然在說出“老死不相往來”這種話後主動聯系了陸昱興,就為了把她送走。
甚至他們都不願意參加她的家長會。
可她明明一直都很乖,成績也很好,每次家長會老師都會表揚她。
她可以不在乎李書玲對她的偏見,可是卻不能接受高儀和陸昱興把她像一只遭人嫌棄的布偶一樣丢來丢去。
這個世界上再沒有比親生父母不愛自己更可悲的事了。
“這個世界上有那麽多人,可是……可是沒有一個人……”
小姑娘微微仰着面,雙目通紅,眼眶中盈滿着搖搖欲墜的淚,說話時一抽一抽的,像是窗外剛剛飄起的雪花一般,晶瑩又凄伶,一觸即碎的模樣。
她渾身散發出的悲傷的氛圍像是把周圍的空氣都暈上了一層水汽。
程淮啓人生的十七年裏從沒有過這樣的感受。
好像一只利爪緊緊扼住心髒,鋼針似的尖銳指甲劃破表層,留下五道深深的口子,一注注暗紅的鮮血汩汩流出,皮肉外翻,猙獰可怖。
深吸一口氣時又好像一團棉花堵在了呼吸道口,又悶又酸。
全身的力氣好像都被她的隐忍和委屈抽了個幹幹淨淨。
程淮啓五指蜷成一個拳,緊緊地捏了捏,而後放開,擡手撫上女孩的後腦,緩緩把她帶入自己懷中,另一只手輕柔地一下又一下拍着她的後背。
這個安慰又讓人依賴的擁抱好像一個開關,再次打開了陸容予的淚閘,大顆大顆的晶瑩滾落,程淮啓胸前的衣襟頓時濡濕一片。
陸容予哭得很忘我。
但還是感受到了額頭上落下了像羽毛一樣輕盈的、珍惜的一吻。
和那句仿佛來自很遙遠的地方的,帶着他獨有的溫度的,極其溫柔的語調:
“沒事兒,以後有七哥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