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你會等我嗎?
公布月考排名這天,和程淮啓一起吃午飯的時候,陸容予顯然沒什麽胃口。
小姑娘一臉頹喪,高三開學才一個月,好不容易被養胖一點的人兒又再一次瘦了回去,眼底也浮着一層淡淡的青黑,顯然是壓力巨大。
程淮啓見她這幅樣子,一對濃眉幾乎擰成一個結,但還是柔聲開口安慰:“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會适得其反,五中競争很激烈,名次上下變動很正常。”
“那要是我考不上B大怎麽辦?”陸容予機械地嚼了幾口菜咽進肚子裏,悶悶地道。
程淮啓失笑:“那就不考了,哥哥陪你讀野雞大學。”
程淮啓是第二次說這樣的話,這次陸容予卻笑不出來,只擡起頭看着他,神色無比認真,一字一句道:“可我就是想考B大。”
“我只想考B大,”陸容予又重複了一遍,眼神也變得更加堅定了些,“我從小到大好像沒有什麽特別的愛好,也沒有一個特別喜歡的科目,不知道長大以後應該做什麽工作,我的課餘時間幾乎都在學習,考B大是我從小到大的夢想,如果不能進B大的話,我真的不知道以後該怎麽辦,這麽多年唯一的堅持好像也無所适從。”
程淮啓聞言一愣。
小姑娘确實是壓力太大了,連這樣傻的話都說出來了,還說的那麽認真。
程淮啓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攬着她的肩往懷裏帶,讓她靠在自己胸前,然後一下一下地輕拍着她的背。
陸容予本來還好好的,被他這麽笨拙地一安慰,反倒覺得委屈起來,起先只是覺得心裏酸酸的,接着這份酸楚就随着他的撫摸一點一點蔓延到鼻尖和眼眶,淚珠在眼角凝成碩大的一顆,順着臉頰一路滾到程淮啓的衣襟上,随即這份勢頭就越攻越猛,收也收不住,陸容予終于把整張臉都埋在他胸前,抽抽噎噎地哭了起來。
梨花帶雨的模樣實在讓人心疼。
她一哭,他就手足無措起來。
程淮啓的手呆滞地在半空中停了一會兒,最終一手環住她的腰、一手環住她的背,把人抱地更緊了一些,沒有說話。
哭一哭,發洩一下也好。
好在今天為了撫慰陸容予悲傷的小情緒,兩人難得在緊張的午餐時間出了學校吃飯,這時兩人這樣親昵的舉動也沒有引來過多的關注。
程淮啓給張子鑫發了個消息,讓他到盧燕那給自己和陸容予都請一個午休的假。
陸容予哭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息了下來,一張小臉在他懷裏悶地通紅,眼角還可憐巴巴地挂着幾滴慘兮兮的淚,蒙了層霧的黑瞳直直看進人心裏。
程淮啓托着她的臉頰,伸出修長的手指抹去她半挂着的眼淚,輕聲哄道:“我讓人請過假了,想不想出去走走?”
見她愣着不敢答應,程淮啓又道:“就在學校旁邊走走,午休完了就回去上課。”
陸容予這才點頭答應下來。
五中的地理位置很好,在B市市中心,寸土寸金的地帶,周圍不僅有美食街和商業中心,還有一個公園。
陸容予來B市一年多,還是第一次發現學校周圍居然有這樣漂亮的地方。
現在還在國慶假期間,只是因為高三需要補課,所以提前開學了,此時公園裏的人倒不少。
十月的B市已經有些許秋天的味道,一些樹頂端的葉子已經顯出黃色,公園裏的小野菊也零零星星地開了幾片,許多家長正帶着孩子在公園裏散步、拍照,還有一群老年人穿着或黃或白的絲質練功服打着太極。
出了公園,程淮啓順着公園的另一個出口,一路帶着陸容予來到了B市高級中學的後門。
陸容予一直知道B高離五中很近,不過今天還是第一次來。
B高是B市排名第三的百年老校,文科優勢突出,以其良好的口碑在B市受到極高的推崇和好評。
陸容予趴在B高的鐵欄杆外向裏看去。
B高的校園裏,午休的時間并不平靜。
或許是因為文科生居多,學校的各個角落都有捧着課本、披着陽光就地而坐背課文的女生,擡頭還能隐隐約約地看見走廊上有人正趴在牆上拿着筆寫着什麽。
應該是在默寫文科知識點。
而後有幾個女生結伴拿着卷子走進了老師辦公室。
即使隔得很遠,陸容予還是能看到她們手中的試卷,上面用黑色鉛字筆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頗有文科生答題的特色。
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未來一刻不停地努力着。
越是靠近夢想,就會越加害怕失去。
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高三,又有誰能真正做到毫無壓力呢?
即使是那麽厲害的程淮啓,假期時間也都忙得腳不沾地,馬不停蹄地參加各種競賽,把時間排得滿滿當當,閃閃發着光。
那麽多人陪着自己,這點壓力好像也算不了什麽。
陸容予忽然如醍醐灌頂,握着鐵欄杆的雙手松了松,轉過頭看着程淮啓,眼神裏閃着晶亮的光。
“我想回C市看一趟外婆。”
她說這話的時候無比認真和堅定,程淮啓到了嘴邊的拒絕的話就怎樣也說不出口,只好沉聲問她:“想清楚了?”
陸容予點頭:“想清楚了,我現在很清醒。”
“你知道現在回去會有什麽後果嗎?”
陸容予垂眸,沉默了半晌,而後開口:“我知道的。……你會等我嗎?”
程淮啓目光一頓,低低道:“會。”
——
當晚,陸容予又一次夢到了陳淑琴。
夢裏她回到了小時候,考上C市最好的初中的那天。
陳淑琴特地趕過來看她,帶着親自曬的、她最愛吃的地瓜幹,像以往的每一次一樣和她睡在一張床上。
“要阿婆拍背!”
小姑娘從被窩裏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珠子,抓着陳淑琴手臂上的軟肉,聲音嗲嗲地撒嬌。
“好,阿婆拍拍背!”
小姑娘換了個姿勢,爬在床上,側着頭,長長的睫毛撲閃了一下,閉上眼。
陳淑琴把手伸過來,粗糙的五指和掌心伸平,在她背上一下又一下地捋着。
“不行……不可以反着,要正着拍……”
小姑娘嘟囔着,聲音中頗有些不滿。
陳淑琴笑了,緩緩地道:“好,正着拍。”
趴在床上的人這才滿意地閉上眼,舒服地喟嘆一聲。
“囡囡長大以後一定會遇到一個像阿公一樣的好人的,我們囡囡會一輩子都幸福快樂。”
“阿婆,我還小着呢!”
陳淑琴慈愛地看着小姑娘,手依舊輕柔地捋着小姑娘的背。
“長大很快的呀。囡囡剛生出來只有阿婆手臂那麽長呢,一下子就長這麽大了。”
“不過囡囡長大以後不要嫁得太遠好不好?阿婆腿腳不好,不能跑太遠的。但是等囡囡以後自己生小孩的時候,阿婆想去陪着你。給婆婆照顧總歸是沒有我親自來放心的。”
“阿婆只有親自照顧着囡囡啊,才能放心。當時阿婆的阿婆也是來陪着阿婆生你媽媽的……”
陳淑琴和煦的聲音越飄越遠。
好甜的一個夢。
陸容予卻是哭着醒來的。
那個說着要親自照顧她的阿婆、全世界對她最好的人,還沒親眼看到她嫁人,卻已經不在了。
胸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悶得她喘不過氣來。
直到嗡鳴的聲音在耳邊響起,身體後仰,窗外的景色逐漸變矮直至被一片青藍色覆蓋的時候,陸容予還是覺得一切都不太真實。
程淮啓提前訂好了今天一早飛C市的機票,在校門前道路的拐角等她,而後帶着她來到了機場。
一切快地像是幻覺。
她沒有跟陸昱興說這件事,甚至沒有給他留下紙條。
她怕陸昱興看見紙條會直接趕來機場把她抓回去。
她得在盧燕發現并通知陸昱興之前走掉。
三小時的行程不長,陸容予卻緊張地手心都在冒汗,只覺得度日如年。
兩人下了飛機就打上的士,直接去到陳淑琴所在的墓地。
那裏離C市機場還有一個半小時車程。
此時正午,C市卻沒有半點陽光,天色極暗,陰沉沉的像是蒙上了一層濁氣,烏雲低低地垂着,大雨将落未落,壓抑極了。
陸容予在公墓門口買了束花,又緩緩停下了腳步。
忽然有些近鄉情怯。
“走?”程淮啓偏頭看她。
陸容予沉默地點了點頭。
陳淑琴的墓在公墓的最裏面,兩人走了好一會兒才到。
陸容予今天一身黑衣,直挺挺地跪在墓前,把捧花整整齊齊地擺好。
是陳淑琴身前最喜歡的白色康乃馨。
照片裏的陳淑琴看起來只有五十不到的模樣,儀态優雅大方,正笑容慈祥地看着面前眼眶通紅的小姑娘。
好像又在重着那句她曾說過好多遍的話。
“不要哭,囡囡是阿婆的心頭肉,囡囡一哭呀,阿婆就該心疼咯!”
這麽多年過去了,陸容予還能清楚地記得外婆每次說這句話時的神态和動作。
陳淑琴總是半靠在一張古舊發黃的藤椅上,一只手抱着撲在自己懷裏流淚的小姑娘,一只手輕輕撫着她的背,聲音輕和又溫柔。
她說囡囡就是她的小公主。
她說現在的日子越苦,以後的日子就越甜。
她說即使全世界都不要你了,阿婆也會帶着囡囡過下去。
嘴角永遠帶着笑,比四月的春風還要溫柔幾分。
她是那樣好的一個人。
陸容予抹了把不知什麽時候掉下的淚,彎彎唇,笑了起來。
“阿婆,囡囡想你了……”
“囡囡去了B市讀高中,走的太急了,都沒來得及跟你說,你是不是着急了?”
“B市那邊的同學都很好的,囡囡也會用功讀書,不怕吃苦,阿婆放心哦,等囡囡考上大學了,就第一時間來告訴阿婆,阿婆一定會很開心的。”
“媽媽現在也找到了一個真正愛她的叔叔,過得很幸福。”
“阿婆和阿公在那邊過得好嗎?”
……
小姑娘跪在墓前,明明柔柔糯糯地笑着,幾滴淚珠卻不依不饒地挂在唇角,晶瑩地閃着刺眼的光。
陸容予一件一件地把每一個身邊發生的美好的小事都講給陳淑琴聽,又把過去發生過開心的事一件一件搬出來回憶一遍。
小時候的她總是會把自己受到的委屈告訴外婆,聽她耐着心輕哄着安慰自己,可現在卻心裏的悲傷只字不提。
程淮啓站在旁邊,看着明明哭到氣都喘不過來、嘴角卻還挂着滿足的笑的人,心像是被一只柔軟的手輕輕捏住了一角,又酸又疼,沉默着不發一言,眼中眸光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