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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我好難過

天色比剛才更暗了幾分,漆黑雲層間呼之欲出的瓢潑大雨像一張血盆大口,那滔天的氣勢仿佛下一秒就能把這河道縱橫的柔弱小城吞沒。

公墓地理位置偏遠,周圍建築也普遍低矮,不像市中心那樣鱗次栉比、熱鬧繁華,反倒顯出江南水鄉真正青澀安逸的柔和模樣。墓園外就是黑瓦白牆和青石板鋪就的拱形橋,橋下碧綠的河道裏還浮着幾只烏篷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漾起幾圈柔和的波紋。

十足十的江南,十足十的溫柔。

不知不覺中能讓人把心都融化在這裏。

兩人出了公墓,沿着街邊青石板小路一直走着。

“喃喃,是你的小名?”

程淮啓的聲音順着略帶初秋涼意的風卷進陸容予的耳中。

小姑娘回過頭,幾縷細碎的長發飄起,在空中漾出幾道柔軟的波紋。

陸容予眼眶泛紅,輕輕點了點頭:“算是吧。‘囡囡’在方言裏是‘寶貝’的意思。”

程淮啓又低喚了聲“喃喃”,聲音幾不可聞,神色卻溫柔至極,似乎連發梢都要一同沉醉。

兩人又并肩走了一段。

“程淮啓。”

少女雙手背在身後,微微仰着頭,墨色的眸中劃過一絲悲憫,語氣微涼。

不知什麽時候,沉重的黑雲把天空遮蔽地嚴嚴實實,沒有一絲光能透出來,天色烏壓,連帶着空氣都似乎變得稀薄起來,清清冷冷的白色燈光驀地亮起,從高處照下來,打下一片斜長的陰影。

“我是一個沒人要的小孩。”

陸容予忽然蹲下身坐在了路邊,雙手抱膝。

程淮啓也在她身邊屈膝坐了下來,雙手搭在膝蓋上,像頭頂深沉的天空一般,自始至終緘默着。

“我出生在羊年,七月初七。奶奶和風水先生都覺得羊年生的女孩不好,七月初七又是一個大煞的日子,我從一出生的時候就注定是一個和別人不一樣的小孩。”

“剛開始大家都覺得奶奶這是迷信,但奶奶日複一日地在他們耳邊說我命不好、掃把星,久而久之,大家多多少少都有點這麽認為了。我只要做任何一點其他小朋友都會做的錯事,大家就會歸咎于我的命格不好。”

“我爸爸媽媽都是很強勢的人,他們一直感情不和,所以對我也沒有多少愛。他們對我不算好,可是他們離婚以後,我還是一直悄悄希望他們能複合的。但現在我媽媽找到了新的人,她懷孕了,他們不可能再和好了。”

“這個世界上只有外婆是真心地在疼愛我。外婆說我不是什麽不詳的小孩,她信誓旦旦地一遍又一遍告訴我,我以後一定會很幸福,會比所有人過得都好。”

“可是她還沒有親眼看見我幸福,就先走了。”

“外婆說,外公也是很好很好的人,可是外公也走了。”

“為什麽好人都不能活得久一點呢?”

少女的話破碎,句句之間沒有邏輯,卻讓人疼地心頭發緊。

她偏過頭看着他的眼睛,無比認真地發問,眼神卻很空,茫茫然然一片漆黑,仿佛無論生活将什麽樣的瑣碎和荊棘塞進去,她都不會覺得疼、不會有半點波瀾。

絕望又悲涼的話語被拆開,一個字一個字地砸在程淮啓心上。

他卻一句安慰的話也說不出。

瘦瘦小小的小姑娘面無表情地坐在路緣石上,臉上挂着兩道淚痕,睜着眼機械地掉眼淚。那撲閃的睫毛像是一道開關,扇動一下就能掉幾滴豆大的淚珠下來,沒有摻雜任何複雜的感情,仿佛她僅僅只是在流淚,并不是在哭。

程淮啓的心像是被一只利爪揪住,尖銳的指甲狠狠地戳進去,擠壓、擰轉,猙獰的鮮血汩汩地流出來。

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醞釀了許久的大雨終于在此刻姍姍來遲,來勢洶洶,用盡渾身力氣噼裏啪啦地猛砸在青瓦上,激起厚重的瓦片都顫動起來,雨珠順着屋檐滴落到行人的肩頭,冰涼的觸感透過輕薄的衣衫濕進皮肉,一路蜿蜒而下,最後和腳底未幹的淚痕融在一起。

青石板間的溝壑內很快就蓄滿了雨水。

程淮啓拉着小姑娘走到屋檐下躲雨,又把身上的外套解下來給她披上,蹲下身,把帽子的兩根抽繩在她胸前打了個結。

男生低着頭,動作十分專注,連呼吸都刻意放輕了,隐匿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

他背着光,她整個人都落在他投下的巨大陰影裏,連他的表情都看不真切。

程淮啓長臂一攬,把人帶進懷裏,輕之又輕地拍着她的背,一下又一下。

好聞的薰衣草味一下把她抱了個滿懷,有一股讓人心安的魔力。

“程淮啓……”

“我在。”

“我好難過。”

程淮啓食指和拇指捏着她的下巴,讓她擡起臉來,又輕柔地用大拇指拭去她臉上的淚。

陸容予哭得累了,抽抽噎噎地在他懷裏嘤咛了好一會兒才緩緩平靜了下來。

而後感受到了額頭上落下了像羽毛一樣輕盈的一吻。

和那句仿佛來自很遙遠的地方的,帶着溫度的,極其溫柔的語調:

“別難過,外婆放心不下你,所以特地派了七哥來疼你。”

——

大雨來去如風,不過下了十幾分鐘就漸漸平息了下來。

雲開霧散,微弱的薄光灑在瓦礫的積水上,折射出晶亮的白光。

嘈雜的雨聲驟停,四周忽然顯得尤為寂靜。

也襯地陸容予肚子傳來的咕叽一聲叫響越發突兀。

程淮啓這才想起兩人還沒吃午飯。

“去吃點東西?”

陸容予點點頭:“不知道這附近有什麽吃的。”

“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沒有什麽特別想吃的嗎?”

本來陸容予想随便吃點應付一下,但聽見程淮啓這麽一說,胃裏的饞蟲就蠢蠢欲動了起來。

陸容予歪着頭思考了一會兒,眨眨眼道:“吃曹記吧!”

兩人打的到最近的一家店。

曹記是一家老底子的地道C市餐館,以正宗的C市名品糕點和家常菜聞名。

此時不是飯點,餐館裏只有寥寥幾桌人,面前擺着茶壺和糕點,顯然是來喝下午茶的。

兩人找了靠窗的座位并排坐下,陸容予輕車熟路地點了好多糕點和一些經典的C市菜。

程淮啓見她點了四五個人的量,挑了挑眉:“吃得完嗎?”

“你多吃點嘛,我好久沒吃了,看見哪個都想吃。”陸容予俏皮地彎了彎唇,露出一對嬌軟的小梨渦,“而且糕點可以打包帶回B市的呀。”

“好。”程淮啓啞然失笑。

兩人一頓下午飯足足吃了兩個小時,直到陸容予的胃都鼓出來了一塊,撐地連一滴水都再也喝不進去。

“以後再也不要吃那麽多了!”陸容予懊惱地摸了摸自己本該平坦此時卻滾圓的肚子。

小姑娘剛才無論怎麽勸都饞地要命,非說要“再吃一點點”,現在又噘着嘴叫嚷起來,程淮啓無奈地捏了捏她軟乎乎的小臉,拿起桌上問服務員要來的三個打包盒,把沒吃完的糕點都封進盒子裏,裝了滿滿一個手提袋。

兩人本來是打算吃完飯就立刻回C市的,但這下陸容予吃撐了,只好拉着程淮啓出去走走,消消食。

反正都跑出來那麽久了,也不差這一兩個小時了。

陸容予本來想帶程淮啓看看C市的明珠湖,但此時正值國慶小長假期間,C市又是著名的旅游城市,不止明珠湖,所有的旅游景點都是人山人海,她只好帶他走進附近的一家商城閑逛。

陸容予正挽着程淮啓的胳膊和他并排走着,迎面就撞上了和兩人正保持着一模一樣姿勢的高儀和王瑞達。

高儀和陸容予面對面,王瑞達和程淮啓面對面,兩邊模樣有七分相似的女方齊齊一愣,男方則都是毫無知覺。

如出一轍的動作像照鏡子似的。

陸容予瞬間大腦一片空白,怔愣在原地,挂在程淮啓臂彎的手都忘了要抽回來。

高儀顯然也看見了陸容予,挂在嘴邊的笑僵了個徹底。

這時候小予不應該在B市的學校裏上學嗎?

怎麽會出現在這裏?

身邊這個男生又是誰?

女兒從小就乖巧聽話,從沒做出過這樣出格的事情,怎麽會一句話也不說就大老遠跑來C市了?

王瑞達是認識陸容予的,此時看見她身邊挽着個男生出現在C市,眉頭皺了起來。

程淮啓見陸容予表情忽變,順着她的目光看到了面前小腹微微隆起的女人,一下子就明白了過來,劍眉蹙起。

不禁在心下罵了句髒話。

真他嗎邪門兒了。

上次迎面撞上她爸爸,這次迎面撞上她媽媽。

程淮啓深呼一口氣,最先恢複清醒,鎮定下來,帶着陸容予向前邁了一步,大大方方、不卑不亢地對高儀微微鞠了一躬:“阿姨好。”

高儀驚詫地和王瑞達對視一眼,又目光複雜地在程淮啓和陸容予身上來回打量了好一番,最終嘆了口氣,對王瑞達道:“你先找個地方等我,我和兩個孩子談談。”

王瑞達點了點頭,率先轉身離開。

高儀平複了一下呼吸,盡量冷靜地對兩人道:“你們跟我來。”

陸容予心跳紊亂,又急又怕,眼眶都紅了一圈,不知所措地看着程淮啓,一張櫻桃小嘴緊緊抿着。

在家門口遇到陸昱興就算了,好不容易回一趟C市,那麽大的一片地方,怎麽還能迎面撞見高儀啊!

她半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別怕。”程淮啓低頭看着小姑娘,輕輕搖了搖頭,又用眼神示意她跟上高儀。

陸容予垂下頭跟了上去,左手卻緊緊攥着程淮啓的衣服下擺,手心都冒了一層薄汗。

作者有話要說:  程淮啓深呼一口氣,大大方方、不卑不亢地對高儀微微鞠了一躬:“岳母好。”

高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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