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什麽價值觀?
兩人跟着高儀來到了商場內的一家咖啡廳。
高儀象征性地要了三杯果汁,等服務員離開後才沉下臉色。
“說吧,怎麽回事。”
程淮啓知道現下的情況沒有自己開口的份兒,他替她說,只會越說越亂,于是只在桌子底下伸出溫熱的大手捏了捏她冰涼的指尖,示意她不要害怕。
陸容予伸出食指勾住了他的小指,開口道:“我想回來看看外婆。”
高儀聞言一愣,緊接着,一股無名火噌噌地從心口向上蹿了出來,呼吸都變得急促了起來。
“小予,媽媽從來不知道你是個這樣不聽話的孩子!”
陸容予沒說話,感受到程淮啓握住她的手更緊了緊。
“你想外婆了可以告訴爸爸媽媽,爸爸媽媽會找時間帶你回來看外婆,但你怎麽能這樣不負責任地自己大老遠地跑過來,萬一路上出事了怎麽辦?”
陸容予知道高儀的擔心不是沒有道理,但心裏的委屈随着高儀又密又快如疾風劍雨般砸下來的話語一股腦兒鑽了出來,鼻頭一酸,淚珠就唰唰滾了下來,說出口的話也染上了重重的鼻音,一字一句地诘問:“告訴你們你們就會帶我回來嗎?外婆去世那麽久,你不是不知道我有多想她,可是你從來沒帶我去看過她,一次都沒有!”
“你還小,這些事情不應該占用你的時間,你應該把更多精力放在學習上,而不是沉浸在過去的事情裏止步不前!”
高儀極少對陸容予擺臉色,這次是實在氣得狠了才說這樣嚴厲的話,陸容予從小一直都是乖巧隐忍的,今天聽到高儀說這樣“沒良心”的話,卻也忍不住爆發了。
陸容予忽然笑了出來,眼角還挂着兩滴未幹的淚,模樣十足狼狽,出口的話語極度諷刺:“你剛才說想外婆了可以告訴你,你會帶我回去看外婆,現在又說不應該讓這種事占用我學習的時間,您不覺得矛盾嗎?而且,什麽叫‘這種事’?外婆生前對我那麽好,我去看看她不是理所當然嗎,為什麽到你嘴裏,這件事就變得那麽不堪?”
話說到這,陸容予奇異地冷靜了下來,腦子裏的條理忽然變得十分明晰,哭意也漸漸消退,說出來的話不帶任何情緒,一字一句像一把把久磨得鋒利無比的利刃出鞘般,在人最脆弱的地方劃出一道道血淋淋的傷口:“媽媽,你的媽媽走了,她永遠的離開了,你不會心痛嗎?”
高儀難以置信地看着面前陌生又熟悉的一張臉,那張平日裏謙遜乖巧的嘴裏吐出來的話字字珠玑,分毫臉面也不給她留,氣得她當場眼淚直掉,握住包的手緊了又松,愣是說不出一個字來,已經有些顯懷的肚子偏又在這時候疼了起來,那鈍痛的感覺讓她的臉色瞬間白了下來。
還是程淮啓先發現高儀的臉色不對,皺着眉開口:“阿姨,您不舒服?”
高儀這時也顧不得還在跟陸容予吵架,一只手扶着肚子,一只手把手機推到陸容予面前,略顯艱難地對陸容予開口道:“打電話給你王叔叔。”
陸容予見高儀疼得額角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趕緊顫着手給王瑞達打電話。
一行人一刻不停地趕到了最近的醫院。
王瑞達陪着高儀做各項檢查,程淮啓和陸容予等在診室外。
陸容予一顆心都揪了起來,一對秀眉緊緊擰着,十指緊扣,微微發抖,顫着聲問道:“我是不是做錯了?”
程淮啓的臉色也沉着,低低道:“不會有事的。”
“我怎麽能跟一個孕婦吵架……”陸容予越想越自責,嘴裏反反複複念叨着這句話。
這件事高儀有錯,她當然也沒理由為自己開脫,只是她并沒有想到高儀會因為這件事影響到肚子裏的孩子,要是她知道會這樣,怎麽說也會忍住不和她頂嘴的。
兩人等了好一會兒,高儀才把各項檢查都做完了。
好在胎兒并沒有什麽大礙。
王瑞達讓高儀坐在不遠處歇着,自己則走到兩個孩子面前。
“王叔叔。”
陸容予喊了人,程淮啓也微微傾身向他致意。
“小予,”王瑞達嘆了口氣,語重心長道,“你不要怪你媽媽,她只是擔心你的安全問題,社會不像你想的那麽簡單,萬一遇到壞人出了什麽事,你媽媽是絕對不能承受這個後果的。”
“我知道了。”陸容予垂下頭,乖巧地應道。
王瑞達點了點頭,又轉而看向那比自己還高出一大截的男生:“你就是小予之前那個男朋友?”
程淮啓微微颔首,陸容予卻驚訝地看着王瑞達。
她以為高儀不會在王瑞達面前說有關于自己的事。
畢竟高儀從來都對她不太上心。
“你知道小予才滿15歲沒多久吧?”
程淮啓點頭。
“愛一個人,就要保護她不受到傷害,這個保護不僅僅是身體上的保護,更是心理上的保護,如果你真的愛她,就該知道什麽是該做的,什麽是不該做的,該知道現階段怎麽做才能讓你們有一個更完整的未來。”
王瑞達以一個閱人無數的老板的目光看來,程淮啓不是那種不靠譜、分不清主次的人,僅僅幾面之緣就能給他留下不錯印象的人不多,面前的男生算其中之一。他不是陸容予的親生父母,并不會像高儀和陸昱興一樣只用主觀立場去衡量兩人所謂的“早戀”,而能夠換位思考,置身于兩個孩子的角度來看這件事,因此說出來的話既起到很好的點明作用,又讓人容易接受。
程淮啓有些意外王瑞達說出這樣一番話,但還是十分鄭重地點了點頭:“我明白。”
王瑞達點到為止,沒有說太多,只讓兩個孩子在這裏等他,他先把高儀送回家。
高儀聯系上另一邊已經急瘋了的陸昱興,又給陸容予和程淮啓買了返程的機票,王瑞達将兩人送上飛機,陸昱興就在B市機場的航站樓等着。
陸容予在做出這個瘋狂的決定前就已想好了回C市以後要由自己承擔的一切。
來自陸昱興的疾風驟雨。
學校可能會下發的處分。
甚至和程淮啓直到高考結束前都不能再次見面的後果。
兩人都十分珍惜這可以無法無天溫存的最後不到三小時的機程。
陸容予一路上都乖乖地窩在程淮啓懷裏,一向寡言的兩人都變得話多了起來。
“我爸爸應該就在接機口等我。”
“嗯。”
“媽媽肯定把你陪我一起的事也告訴他了。”
程淮啓擡手揉了揉小姑娘的發頂,輕聲道:“你出門之前沒告訴你爸爸,他找了你一天,肯定急瘋了,要罵就讓他罵幾句。”
陸容予乖巧地點了點頭。
程淮啓想了想,又蹙起眉頭,語氣認真:“但如果他要打你的話,不管怎麽樣都要躲着。”
陸容予聞言“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應該不會吧,我爸爸還沒打過我。”
“那上次你手上的淤青怎麽回事兒?”程淮啓的眼神向她的小臂瞥去,那青黑一片傷痕浮在雪白肌膚上的畫面清晰而迅速地在腦海中複原,不禁又皺了皺眉。
陸容予沉默了一會兒,才道:“是我奶奶,她一向看我不順眼的。”
程淮啓眸色變了變,沒說話,摟着她的手臂緊了緊。
“不過我爸爸已經答應我沒有特殊情況不讓我和奶奶見面了。”陸容予反過來安慰道。
程淮啓輕輕“嗯”了聲。
“我奶奶是個特別封建的人,她覺得女人生來就是男人的附屬品,就該伺候男人、為男人生孩子的,而不應該有自己的生活。”
程淮啓一愣,顯然沒想到這個年代居然還有人存着這樣落後的想法。
“我沒有怪她,我覺得她好可悲。”
陸容予這話說的認真,程淮啓的心卻驀地一疼。
小姑娘一聲不吭地接受了來自這樣親密的人長年累月來對自己的全部惡意,而她不僅自己默默消化了,還懷着一顆純粹的心去寬容、去憐憫那個傷害了她一次又一次的人。
這份善良和懂事着實讓人心疼。
程淮啓心尖發酸,出口的聲音都混着幾分沙啞:“沒事兒,以後我陪你去見她,讓她親眼見證新世紀的價值觀。”
陸容予擡頭看着滿臉認真的程淮啓,好笑地問道:“什麽價值觀?”
程淮啓勾了勾唇,湊到她耳邊,用磁性勾人的氣音道:“媳婦兒是用來寵的。”
飛機已到達了極高的雲層之間,天色早就暗沉,漆黑一片,機艙裏明明處處沁着涼意,陸容予背後卻猛然升騰起一股熱氣,直直灌入四肢百骸,氣血上湧,一張小臉瞬間像熟透了的漿果般紅了個遍,恨不得立即離開這逼仄的空間。
小姑娘把臉在自己胸前埋了個嚴嚴實實,遺漏在外泛着紅粉色的耳尖卻把那害羞的小心思毫無保留地出賣地一幹二淨。
程淮啓看得心念一動,俯身親了親她耳尖上的一抹可人的粉色。
感受到那處微涼的柔軟觸感,陸容予更加羞憤地往裏縮了縮,悶悶的聲音透過衣料穿出來:“你不要亂來!”
程淮啓低低地笑了出來,音色如低音提琴般悅耳。
小姑娘龜縮了許久,脖子都酸了,氣也有些悶,卻還是不肯起來。
程淮啓無奈地提醒道:“快下飛機了。”
陸容予這才立刻擡起了頭,臉上還有一抹餘留的紅暈:“這麽快!”
“那……我爸爸很有可能會給我辦轉學,我們可能真的以後見不到了……喜歡你的女孩子太多了,你能不能為我守身如玉——”陸容予掰着手指算了算,繼而道,“能不能為我再守身如玉八個月?”
程淮啓啞然失笑。
“能不能呀……”陸容予不滿地催促道。
程淮啓擡起她的下巴,眼神直直望進她如點墨般的黑瞳中,認真保證:“能。”
何止八個月。
離她十八歲明明還有整整三年。
兩人一下飛機,果然看見人群中面色陰沉的陸昱興。
陸容予大起膽子在陸昱興的注視下用力地抱了抱程淮啓,這才小跑着向陸昱興過去。
小姑娘的馨香随着那抹小身影漸漸散淡在空氣中,只留下最後那句嬌嬌軟軟的話語在程淮啓耳邊萦繞——
“在B大等我,我一定會來。”
作者有話要說: 果茶:《論七哥究竟什麽時候才能吃到肉》,我看十八歲也懸,起碼得個二十八
七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