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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一物降一物

幾人彙合的時候就已經是晚上八點,現在吃了會兒燒烤說了會兒話,天已經完全沉澱成了濃墨般的黑,往牆上的窗外望去,只能見到遠處的微弱燈光,伴着幾聲知了寥寥的叫聲一并傳來,頗有散文詩中夏夜的韻味。

陸容予還是第一次在這麽晚的時候出來玩,又是剛得知了好消息,正渾身輕松的時刻,面前的每個人臉上都是笑意滿滿,帶着點點眷戀留念的語氣回憶着高中生活,時不時地迸發出一陣發自內心的笑來,酒杯碰撞發出的叮當聲響和窗外的蟬鳴和諧地奏出一支歡快的樂曲,這樣令人身心舒暢的氛圍,讓陸容予心中一個一直沒敢嘗試的想法愈發蠢蠢欲動起來。

小姑娘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身邊即使坐着都比她高出好大一截的人,特地等他說完話,才把沾了點油的小手用紙巾擦得幹幹淨淨,伸到桌子底下扯了扯他的衣角。

程淮啓看着那雙滿含期待的眸子,眼底的笑意不自覺轉成了一片柔和,彎了彎腰湊地她更近一些,低聲問道:“怎麽了?”

陸容予磨磨唧唧了好一會兒,才小心翼翼地用眼神指向他面前的酒杯,細聲細氣道:“我想嘗嘗。”

程淮啓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陸容予清麗的小臉上瞬間染上一層明豔,點漆般的黑眸在燈光的照映下一閃一閃,美得像是陽光下晶瑩剔透的黑色琉璃珠子。

而後琉璃珠子裏那滿溢的期待,随着時間的推移一點一點地僵冷,直到後來,完全變成了兩顆目瞪口呆的玻璃彈珠子。

程淮啓,他居然……!

一邊正講到興頭上,眉飛色舞、口若懸河的秦陸也不知怎麽的就戛然而止了。

随即,燒烤店最裏處的大方桌旁爆發出了一陣狂野的笑聲。

誰也沒想到七哥這麽……

別出心裁。

感受到衆人奇異又好笑的目光,程淮啓面不改色地放下右手握着的酒瓶,左手兩只手指捏着啤酒瓶的鋸齒瓶蓋,十分小心地端到了陸容予的面前,還極為貼心地來了一句:“瓶蓋兒紮嘴,小心點兒喝。”

……

那啤酒瓶蓋本來就小巧,此時在程淮啓一只大手的襯托下顯得越發迷你,裏面可憐巴巴的丁點兒液體在燈光下泛着細微的白光,還在那狹□□仄的圓形空間裏晃了幾晃,但愣是一滴都沒有漏出來,仿佛正翹着尾巴,驕傲地揚着頭對陸容予說:我厲害吧!

陸容予的目光随着瓶蓋裏啤酒反着的燈光一齊動了動,一張精致的小臉顯而易見地垮了下來,難以置信地反問:“就這麽一點兒啊……?”

“噗!”王雅歌離得近,把陸容予輕飄飄的一句話聽了個清楚,瞬間爆發出一陣笑,“程大佬,看你把人難的,兒化音都蹦出來了!”

陸容予無奈地癟了癟嘴。

王雅歌把半個後腦勺對着自己的陸容予攔着肩掰了過來,大笑道:“來,你跟我念念兒化音,念對了我多給你喝點兒酒。”

陸容予眼睛一亮,立即答應:“好呀!”

王雅歌伸出右手,食指和大拇指捏合起來,張嘴示範道:“一點兒。”

陸容予跟着念了一遍:“一點兒。”

“是‘一點兒’。”王雅歌又放慢了語速重複了一遍。

“一點兒。”陸容予十分認真地再次重複了一遍。

兩人如此僵持了一分鐘有餘。

陸容予覺得自己明明說的和王雅歌說的沒有區別,可是為什麽大家都在笑?

陸容予一臉懵然地看着忍俊不禁的一桌子人,而後被王雅歌攬着肩膀轉了回去,讓她面對着程淮啓。

“我哪不對了?”陸容予一對秀眉擰成一個結,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程淮啓。

程淮啓也在此時終于繃不住臉,趕緊把裝滿酒的瓶蓋放到桌上,低低地笑出了聲,胸腔也跟着一顫一顫的,笑了好一會兒才勉強停下,一針見血道:“是‘一點兒’,不是‘一嗲鵝’。”

……

有區別嗎?

胡徹十分誇張地撇開頭,又擺了擺手,故作深沉地嘆了口氣,卻掩不住嘴角的笑意:“得了得了,我看咱們也別折騰小仙女兒了,畢竟在她那兒,七哥都和陳飛一個姓兒。”

“哈哈哈哈……”

看着衆人放肆的笑,陸容予覺得胸腔裏好似有什麽東西郁結着,一口氣都差點沒緩上來。

這簡直是在質疑她高考高達133分的語文!

小姑娘小嘴一撇,一雙眼睛毫無氣勢地瞪了胡徹一眼,氣鼓鼓地拉長了音調:“cheng——!”

王雅歌十分不給面子的首先笑了出來,邊笑還邊拍着陸容予的肩:“哎呦我去,逗小孩兒實在太有意思了!”

陸容予只留給她一個冷漠的背影,一動不動,悶悶地指了指桌上随着剛才衆人的動靜晃動着的大綠瓶子:“程淮啓,我要喝酒。”

程淮啓将笑意強行咽回去,把手伸向那被冷落了許久的瓶蓋,一雙節骨分明的大手穩穩當當地停在了陸容予面前。

陸容予轉過眼珠撇了一眼,又傲嬌地把頭扭了回來:“不夠喝的!”

陸容予不是第一次和程淮啓耍小脾氣,但這次卻十分緊張,明明面朝着桌子,眼神卻不受控制地往右邊瞟,偷偷摸摸地關注着程淮啓的表情,被發現後,又飛快地把目光扯了回來,表面裝作若無其事,心跳卻加速蹦着,耳尖也悄悄泛紅,細聲細氣地宣告着小姑娘此刻的窘迫。

可愛得要命。

程淮啓忍不住勾了勾唇,卻并不肯在喝酒這件事上妥協,面上含着笑,出口的聲音卻十分嚴肅:“你今年幾歲了?”

陸容予疑惑地把臉轉了過來:“十五。”

“嗯,”程淮啓滿意地點了點頭,“小朋友不能喝酒。”

看他把那指甲蓋大的瓶蓋又放回桌上,像是連這一丁點酒都不肯給自己喝的樣子,陸容予一下子急了:“但我還有不到一個月就十六了!”

程淮啓點了點頭表示認可,又淡淡道:“但十八才成年。”

陸容予被他的話一噎,伸手小幅度地指了一圈桌邊的人,繼續抗争:“難道他們都成年了嗎?”

喝着聊着正歡的衆人注意到自己忽然被cue,紛紛停了下來。

坐在陸容予對面的胡徹率先舉起手:“成了。”

一直埋頭大吃的孫俊輝嘴裏還嚼着一塊肉筋,含糊不清道:“成了。”

王雅歌愛莫能助地攤了攤手:“成了。”

餘下幾人也都相繼舉起手,表示自己已經成年。

……

怎麽會這麽巧!

陸容予覺得自己的太陽xue突突跳了起來:“那難道你們沒成年的時候就沒喝過酒嗎?”

“喝啊!哪兒能不喝!”張子鑫毫不猶豫地脫口而出,但話音剛落就意識到不妥,機靈地立刻伸出手往桌上那個被嫌棄了無數次的瓶蓋上一指,又模仿着王雅歌剛才食指和大拇指捏起的動作,一本正經道,“不過每次就喝那麽點兒。”

此話一出,衆人都紛紛笑了起來,卻沒有一個人出言反駁。

……

誰信啊!

陸容予氣得一排潔白小巧的牙齒咬得緊緊的,憤憤地盯着那個欠扁的、一次又一次挑釁自己的瓶蓋,只覺得自己渾身都在冒火,繃着一張小臉不說話了。

程淮啓見狀,非但不安慰,還雙手抱胸,十分懶散地向椅背上靠了靠,悠悠然道:“不喝算了。”

……不喝算了?

這無所謂的話,落在正在氣頭上的陸容予耳裏自然就成了奚落和滿不在乎,本就委屈的小姑娘,此時直接氣得眼角都滲出了幾滴淚,亮閃閃地反着光。她越是控制不讓眼淚出來,就反倒越發覺得自己委屈,最後,她一張小臉皺成一團,一幅泫然欲泣的樣子看得一衆不明真相的吃瓜群衆驚慌失措。

羞惱、氣憤、尴尬交織在一起,陸容予覺得自己只要在這個是非之地多待一秒鐘就要爆炸,趕忙站起身往外走,走時腿還不小心磕到了椅子腿,發出“哐當”一聲響。

她走得又急又快,不僅撞到了一個人,把那人手中滿滿當當的啤酒灑了大半到自己身上,出門的時候還差點在門檻上絆一跤,踉踉跄跄地虛晃一下,等走到馬路邊的時候,發絲淩亂、衣服前擺濕透,整個人看着狼狽極了。

好好的一場聚會搞成這樣。

街上并不冷清,處處亮着各色的燈光,時不時有汽車飛馳而過,落下一陣灰黑色的難聞的尾氣,形形色色的人或匆匆或緩緩地路過,好多都在擦肩而過後,回頭多看了一眼燒烤店門口這個窘迫難堪的女孩兒,還有一對在大熱天都要挽着手粘在一起的情侶伸出手指向了她,說了幾句什麽又親親熱熱地離開了。

晚風燥熱,伴着店內連玻璃門都隔擋不住的笑鬧聲一起傳來,吹得人更加心煩意亂,陸容予心裏的委屈像是開了閘的洪水一般奔湧而出,勢如破竹又來勢洶洶,冰涼的眼淚和風灼人的溫度一起重重地砸下,和衣服前襟上挂着的未幹的酒混在一起,蕩出的啤酒香刺鼻又刺眼。

陸容予走得迅速,餘下的幾人都猝不及防、面面相觑,直到人離開了桌子有一段距離,大家才反應過來——小仙女這是生七哥的氣了。

女人心、海底針,大家都不知道為什麽剛才還好好的現在就成了這樣一幅尴尬的局面。

程淮啓顯然也是一頭霧水,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就條件反射地擡腳追了出去。

秦陸把酒瓶往桌上一拍,振地桌面上的燒烤簽都抖動幾下:“啧,我還從來沒見過程淮啓被欺負,今天出來一趟,值啊!”

王雅歌作為在場唯一的女性,嘴角不受控制地挂上了一抹姨母笑,搖頭咋舌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一物降一物啊!”羅越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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