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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傾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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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團和各分公司的官網和官博等平臺相繼出了訃告。

但是遺體并沒有運送回國,而是如他所願,灑在了這片莊園裏。

這片莊園是他送給第一任妻子的新婚禮物。

見證過他們彼此真切沒有罅隙的感情。

盡管如顧天宸所言,一切從簡,謝絕了很多人來悼念,也省去了許多的繁文缛節。

可是等到處理完後續回國,也已經是五天之後。

顧長慶和秦思月陷入悲痛,顧宇森向來不理事,所有一切都是顧央打理。

穆冉不知道他心情如何,這些天他國內國外的事情都得處理,簡直是一根蠟燭兩頭燒,忙得不行。

而她懶得在外人面前表演悲痛,除了不得不出席的場合,大部分時間都在房間,兩人也沒見過幾次面。

偶爾匆匆兩眼,瞥過去他都是一身黑衣,表情肅穆,不是在打電話,就是忙着交代管家事情,看不出什麽別的表情。

還是上了飛機後,她才近距離看他。

雖然人沒有胡子拉碴,可一雙眼布滿血絲,眼下暗青一片,憔悴得很。顧央卻先看着她低嘆:“這幾天我沒顧得上,你瘦了不少。”

相對于他的忙碌,穆冉身為顧天宸唯一的兒媳婦,卻是異常清閑。

她懶得應付那些虛頭巴腦的場面,所以除了必須出席的場合,其餘時間都在房間裏待着。

她能這麽清閑,自然都是顧央的安排。

可她到底沒那麽沒心沒肺,縱使沒有悲痛,心裏也有觸動,即使待在房間裏無人打擾,這幾天吃的不多,休息的也不大好。

她驚奇地是,他已然忙成那樣,竟然還有空關心自己一個閑人的狀況。

相比起來,她就太冷了點。

為了怕影響她休息,他住在其他房間。不僅沒去看看他,連囑咐管家給多照顧他都沒有。

想想他這幾天确實也不容易,即使忙完了葬禮的現下,顧宇森不必說,顧長慶夫婦因為傷心都決定在莊園多留些日子,他還得馬不停蹄地回去,應對集團可能出現的動蕩。

想到這裏,穆冉說:“我還好,你去睡會兒吧。”

顧央答道:“人挺累的,但是腦子嗡嗡響,睡不着。”

“閉上眼睛休息,睡不着也沒關系。”穆冉對此很有經驗。

“你陪我過去。”他說。

能容納十人左右的飛機,後面有一張豪華大床。

穆冉這幾天沒休息好,閉眼躺了一小會兒就睡了過去,她自覺睡得挺沉,可醒來一看時間,只過去了半個多小時。

可身邊的顧央,依然沒睡着。

她伸了個懶腰,顧央體貼地給她拉了拉身上皺起來的薄毯。

頭頂的燈光打在他短發上,陰影籠着他上半張臉,她躺着只看得到他微微陷進去的眼眶,和眼下的烏青。

她想起了穆忠良剛去世的時候,那時候她也有些渾渾噩噩。

睡不着,即使睡着了也會很快醒來。

說不上悲痛,只是一種空虛失落的感覺。

或許是她的眼神被他察覺,他擡眼與她對視,在她倉促移開眼神前,他拉住她的手,聲音輕微地像是怕人聽到。

“冉冉......你能不能抱抱我?”

穆冉還以為自己是幻聽,因為說完之後他很快別開眼松開手,不看她,也不再提。

薄毯已經扯平,可顧央手還在一角上按了又按。

适才忽然的軟弱,實在出乎他的意料,只希望她沒聽到。

他并不是不願意被她看到自己軟弱的一面,只是自己一個人太久,不習慣展露,更不希望自己那麽卑微的請求後,看到她還是不肯給予任何回應。

倒不如先不要期待,以免失望。

畢竟哪怕失望過許多次,每一次失望落空的時候,還是不能很快釋懷。

就像這幾天,每一次忙碌和熬夜過後,管家送來吃食,他希望能聽到是她送來的。每次有人勸他休息時,他渴望有人告訴他是她囑咐的。

不敢奢求,卻難忍期待。

這也讓他越來越沒有信心,對自己的預想也開始懷疑。

不是感覺不到寒心,也不是不會心痛。

可是這些遠不足以讓他離開她,所以只能選擇一直降低期待。

那句話他本不該說,卻沒忍住。

這幾天,也有不少人在背地裏腹诽,他父親去世他卻一點悲容都沒有。

怕是心裏早就巴不得這麽一天,他可以徹底掌控宏城。

他不是沒聽到,只是一直沒放在心裏。

可是悲痛嗎?他不知道。

只是心裏空的像是鑽的進風,又像是擠得再容納不下一粒沙塵。

強撐到現在,身體,精神已經不堪重負。

而她剛好在身邊,觸手可及。

他......就很想她能抱抱他,能安慰安慰他,能心疼心疼他。

可到底,還是他高估了自己在她心裏的地位。

心中暗嘆一聲,他收起手,想要躺下。

可是下一秒。

她身上熟悉的體香貼來,白細的雙臂摟着他的脖子,把他拉了下來,将他固定在她的懷中。

他身體傾斜的角度不對,絕對稱不上舒服,他卻沒有動。

還是她看出了他姿勢的怪異,輕輕推他:“換個姿勢吧,你這麽着,腰酸不酸?”

顧央這才微微換了個舒服的姿勢。

穆冉其實覺得挺不習慣,以前都是她靠在他臂彎上,現在他埋在她頸間,一開始還不覺得。就這麽靜靜待了會兒,就覺得那腦袋怎麽那麽重,壓得人難受。

她想再推推他,手還沒動,就又停了下來。

肩膀上的衣服被打濕,漸漸沁在了皮膚上。

——顧央居然在哭。

穆冉手不自覺地就輕輕放在了他的背後,自上而下輕輕地安撫。

就像她小時候哭了安媽媽做的那樣。

他在她的手下微微顫抖,從一開始的無聲落淚,到後來整個人都在顫抖,卻仍然在一直壓抑自己的聲音,只有斷斷續續的抽泣。

一直到幾乎半邊衣服都被打濕,他才平靜了下來。

又過了一會兒,穆冉半邊肩膀都被他枕得麻了,他還是沒動靜。

她不得不起身推他,這一推才發現,原來他已經睡着了。

可能實在太累了,甫一睡着他就陷入沉眠,稍稍離開她的肩頸處露出口鼻,還有輕微的鼾聲。

穆冉想把他整個人推開,起身去換個衣服,可他已經被驚醒,雖然閉着眼睛,扣在她腰間的手收緊,讓她動彈不得。

迷迷糊糊中,他還在把她往自己那邊扯。

穆冉無奈,又躺了回去,他又往她頸間靠。

穆冉低聲說:“我去換衣服。”

他哼哼兩聲,手沒有放開。

穆冉發誓:“我保證馬上回來。”

他惺忪的眼睛布滿血絲,只是看着她。

穆冉無奈:“這是飛機上,你還怕我跑了?”

顧央這才松開手。

穆冉換了衣服,又喝了杯水。

她回去的時候,顧央還沒睡,或者說強撐着精神等她回來。

她一沾着床就被他拉過去,摟在懷裏,下一秒,他找了個舒服的姿勢就又睡了過去。

穆冉反應過來後,不由覺得好笑。

再想起剛剛自己跟他,像是哄小孩一樣,沒發現他還有幼稚的這一面。

其實她第一次見他的時候他也才二十六,結婚時也不過二十七歲。

可能他給人印象過于穩重內斂,讓她理所當然地覺得這個年紀的人就該那樣。現在她自己也馬上到他們初見的年紀,才發現這種沉穩跟年紀關系不大,起碼她現在跟成熟穩重依然搭不上什麽邊兒。

可他老宅裏的房間,有武俠小說,有籃球,想來也是有過一段歡樂時光的,後來性子變成那樣,不知道裏面有什麽曲折,但肯定不是什麽愉快的事情。

他好像沒什麽愛好,也沒見什麽喜歡的東西,甚至都不挑食。

如果不是一張臉實在招人,僅看生活做派,十足古板小老頭。

連顧長慶生活都比他有趣味得多。

穆冉把視線又移到他的臉上。

初見時,他氣質卓然,讓人不怎麽在意他的長相。

上位後,他威勢日重,讓人更加忽略了他的長相。

現在睡着了,閉上那雙給人極大壓迫感的眼睛,才讓人能仔細端詳。

他長相偏清俊,面容白皙,挺鼻薄唇有些精致,眉毛也不十分濃密,很中正的好看,嚴格來說并不十分的man,白面書生的模子,只看閉着眼睛的他很難想象睜開眼時是那麽有氣勢的一個人。

穆冉看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些什麽,亦或者什麽都沒想。

她這些天休息的也不好,不自覺也睡了過去。

等她醒來的時候,只剩下兩個多小時的航程,她睡得很好,醒來卻依舊覺得疲乏。

顧央做了簡單的三明治,兩人邊吃邊看萬米之上的日出盛景。

穆冉從不覺得日出代表着什麽希望,覺得那都是人為賦予的意義。

可這麽看着,還是覺得心裏微微澎湃起來。

顧央沒怎麽看窗外,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等她終于回頭微笑看他,他伸手攏了攏她耳邊碎發。

又跟她說起很多話,那些他以為永遠不會跟人說的話。

甚至如果不是她在身邊,這些話甚至萦繞不了心間,更別提訴之于口。

他跟她說起他的父親。

說起在母親去世後,他的茫然與無助。

顧天宸第一次出現時,他的不安與欣喜。

還有被顧天宸安排給下屬後,他每一次的期待和期待落空後的悵然。

他是一個不被父親喜愛的孩子。

他感覺得到,卻不肯承認。

把一切歸結到顧天宸的忙碌,和自己身份不便相見上面。

後來舅舅、顧長慶和秦思月相繼出現。

憤怒和仇恨交織、迷茫後痛苦的選擇。

他走上了自己選擇的路,從未猶豫,從不回頭。

他讓自己的心硬起來,仇視着他的父親,看不起他的父親。

可同時,他不得不承認,他又那麽的孺慕着他的父親,仰視着他的父親。

記憶裏唯一的溫情,是他靠自己出國時,意外地,顧天宸去機場送他。

對立無言時,顧天宸拍了拍他的肩膀,或許是鼓勵,或許是贊許,抑或只是無意義的一個舉動。

但是那件衣服,他沒有洗,也一直沒有扔。

疊的整整齊齊,放在衣櫃單獨的一格。

再後來就是父親再婚,兒子進公司歷練。

像是一只漸漸老去的狼王,發現了一個極具威脅的對手。

對弈的那一側從來不是顧宇森,也不是那些老功臣。

他們彼此試探,你來我往。

他們這一世,父子之情無從談起,說愛太荒唐,恨也不徹底,實在是失敗。

可是顧央不懂,顧天宸既然給顧宇森鋪平了道路,對自己打壓排擠。

最後卻也是顧天宸最後把集團交到了他的手上。

到底是不得已而為之,還是那些都本來就是對他的考驗?

他想不明白,因為想不明白,所以無法釋懷。

自母親去世後,他就沒有和人傾訴過心事,不擅長,不需要,甚至不屑于。

但這一刻,對着穆冉,他說了很多。

或許技巧太過生疏,他全然沒有工作時言談間的條理清晰重點分明,而是說得斷斷續續,時間線來回跳躍,有時候一句話說了一半他又陷入了回憶,再回神時又說起了別的話題。

可是他不在意,穆冉也不在意。

他知道她聽得懂。

盡管他說的時候更多的是事情本身,對于自己的情緒描述并不多。

可他知道,在那些遷怒,那些無視,那些較量其中他的矛盾和脆弱,穆冉一定都懂得。

穆冉聽着他呓語一樣的回憶。

可能得到的溫暖太少,僅僅顧天宸去機場送他那一段,他就反複說了三四遍。

她沒有提醒,也沒有打斷,只是側頭溫柔看着他訴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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