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秦澈不急不躁坐直身，沒有立馬開口說話，手上握着記錄筆，在昏暗的審訊燈光下，宛如一尊剛剛塑好的冰雕。
王二咽了咽口水，近距離面對傳說中令毒販們都畏懼的年輕刑警，頭一次讓他感受到了什麽叫做壓迫感。
似乎不需要眼前人做任何動作，只要人坐在那裏，就足夠威懾人。
秦澈突然擡頭，““他們”，指的是誰？”
王二一時沒反應過來，“什……什麽？秦大隊長，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秦澈沒什麽表情，翻開手裏的證據資料，推到王二面前，“聽不懂是麽，那好，人總該認識，能解釋一下，大｜麻的尼龍袋裏，怎麽會有一具屍體吧。”
王二雙眼轱辘的轉了一圈，在連夢瑩死亡的照片上瞥了一眼，然後若無其事道：“秦大隊長，不瞞你說，我也不知道那裏怎麽會多出一具女人的屍體，我只會賺錢，從不殺人，我是個惜命的人，還沒活夠呢，還想享享清福，又不是嫌自己命長，秦大隊長，您說呢？”
“惜命？”秦澈抓住了漏洞，“既然惜命，還去販毒？這不是很矛盾嗎？王二，你在替誰打掩護？”
王二冷哼一聲，道：“沒替誰。昨晚吧，我突然覺得好像活在世上挺沒意思的，賺那麽多錢幹什麽，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還天天煩這煩那，一大堆破事，整個人都被壓垮了，還是死了一了百了好，什麽都不用愁，說不定去下面的早，閻王爺還能封個一官半職。”
秦澈忍不住笑出聲來，“你還想去閻王爺那裏要個一官半職啊，想的還挺美的。我倒是聽說人活着的時候沒幹好事，死了就要做牛做馬。哦不對，吸毒的人比勝過殺人，這是要下地獄的，十八層地獄，王二，你聽說過十八層地獄嗎？”
“你沒念過幾年書，大概率是不知道的，趁着這個機會，我跟你講講。”
“聽說這十八層地獄啊，代表着十八種地獄酷刑，就說跟你符合的吧。有一層叫拔舌地獄，說的是那種油嘴滑舌，滿嘴說謊騙人的人，負責那一層的小鬼就會把這個人的舌頭給拔掉，反複拔，直到他說實話為止；還有一層叫銅柱地獄，說的就是你這種故意害命者，你應該想反駁我，吸毒是你自己的事，怎麽會害人對吧，那我告訴你，這才是最該死的地方。所以死了之後啊，你就會被打入銅柱地獄。那些小鬼們看到你這種人，就會扒光衣服，讓你裸體抱住一根直徑一米，高兩米的銅柱筒，小鬼們會在筒內燃燒炭火，并不停扇風，直到你燒焦為止。”
王二攥着拳頭，冷笑道：“秦大隊長，你這是在恐吓我嗎？那可真不意思，我這個人吶，從來不信鬼神，至于死後是什麽樣子，那也是死後的事情，跟現在的我，又有什麽關系呢。”
常洋一拳砸在牆壁上，他就知道這個王二不是省油的燈，“程隊，怎麽辦？”
程衍擡手示意他先別着急，再硬的石頭都能被人撬開，何況一張人嘴，王二最多不過是在垂死掙紮，遲早的事。
“黎法醫。”張越知道自己插不上嘴，幹脆就跟黎川聊聊天，“你覺得秦隊這個人怎麽樣？”
确定對方是在問自己之後，黎川極其不情願回答了兩個字，“無感。”
張越愣了愣，終于讀懂這兩個字的意思，有些尴尬，但覺得不應該，秦隊是個什麽樣的人，他是很清楚的，那可是在警界被人稱為“男神”的人，沒幾個人不喜歡的。這還能說得過去，可無感，着實有點想不到。
該不會是秦隊長對這新法醫做了什麽吧？
難道是……性騷擾？！
不會的，不會的。
秦隊長為人那麽正直，怎麽可能做這種龌龊的事！
可是剛剛在車裏的時候……
張越拍着自己的腦袋，不讓自己再繼續多想，他是相信秦隊的，秦隊不可能作出這種耍流氓的事，其中肯定還有別的原因，“這樣啊。黎法醫，冒昧問一下，能說說……為什麽嗎？”
黎川轉頭去看他，不說話，看得張越心裏直犯杵，他好歹也是一位緝毒警，已經不是剛來的新兵蛋子，毒販再瘋狂的樣子他都見識過，但黎川這個眼神，不知怎麽的，比那些毒販更可怕。
“要……要是黎法醫不方便說，那就不說，我就多嘴問一問，冒犯了！”
“無感就是無感，很難理解麽？”
“不，不難理解！”
“我不是你們，不會帶個人崇拜色彩，我只會相信我眼睛看到的，聽懂了嗎？”
張越點點頭，“懂……了！”
黎川把頭轉回去，視線一直落在王二的臉上。
審訊還在繼續。
秦澈笑了笑，“确實現在跟你沒關系，不過也快了，我來給你算算，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三百四十八條非法持有鴉片一千克以上、□□或者□□五十克以上或者其他毒品數量大的，處七年以上有期徒刑或者無期徒刑，并處罰金。你說你這五袋大｜麻，會不會比這個更嚴重。”
“不就是死刑嗎，反正活了這麽多年，也算是賺了。”王二道，“我勸秦大隊長你還是不要白費力氣了，直接給我判刑了，也省的浪費大家的時間，秦大隊長，我說的是不是很有道理。”
秦澈不慌不忙，還順着王二的話點點，“的确是浪費時間，行，那我們換個話題，陳兵你認識吧。”
王二想了一會，“陳兵？我不知道，不認識，誰啊？”
秦澈把照片給丢過去，“不着急，好好想想。”
王二把照片給推了回來，“秦大隊長，不認識就是不認識，看了也不認識，再說了，我一個快要判死刑的人了，說跟沒說的結果，不還得是死，有什麽區別嗎。”
很明顯就是不配合。
也沒關系，他有的是時間。
秦澈道：“當然不一樣，要是你提供的線索有價值的話，我會替你向上級領導申請寬大處理，死刑也能改為無期。你說你，才剛滿三十歲，還有很多東西都還沒享受呢，就這麽死了，甘心嗎？”
王二搖搖頭，發笑道：“人生在世，活那麽長做什麽，你看那些七八十歲無人照理的老大爺老太太，活着多遭罪，想死又死不掉，活着每天要死不活。秦大隊長，我都心疼他們，按我說啊，人呢，真沒必要活那麽長，早死早超生，我說的對不對。”
常洋恨不得現在就進去把人往死裏揍一頓，但王二身上的秘密太多，這人不能死，只能把火氣硬生生憋回去。
如果是一般毒販，這會早就交代，也側面反映一個問題，王二不是一般的毒販，至少跟普通的毒販不是一個層面的，要他開口，那就更難了。
審訊室內外，所有人都打足了十二分精神，絲毫不敢懈怠，王二的每個動作，每一句話，都要仔細解析，哪怕是一句沒有任何用處的廢話，最後也可能是破解線索的關鍵。
在秦澈審了大概一個小時後，覺得一個人有點太寂寞，便朝着監控揮揮手，示意讓一個人進來。
程衍進去肯定不行，王二的警惕性太大，看到他可能連話都不會再說，轉頭看向張越，“你進去陪陪咱們秦隊長。”
張越興沖沖開門進去，結果秦澈翻臉比翻書還快，三兩下就把人給罵出來，張越只能委屈屈找程衍求安慰。
“怎麽回事？老秦怎麽讓你出來了？”
“程隊，秦，秦隊說，我在只會給他添麻煩，讓我換一個人進去。”
“他要換誰？”
“我不知道。”
張越問：“程隊，我真那麽沒用嗎？”
程衍拍了拍他的肩膀，“別聽姓秦的瞎說，你最多就是腦袋有點笨而已，跑腿的活還是幹的不錯的！”
張越：“……”
“我進去吧。”常洋已經忍不住繼續想跟王二這個孫子再大戰三百回合，誰要是先倒下，誰就是王八！
程衍沒讓他去，轉身去看旁邊位置的黎川，瞬間就懂了，“姓秦的這是看不起咱們這些粗人啊。”
常洋不明所以，“程隊，這是什麽意思？”
程衍把人推開，走到黎川的跟前，同為三十多歲的青年，程衍覺得黎川臉上完全沒有這種痕跡，甚至第一面的時候，如果不是有人跟他說這是新來的法醫，他還以為這是秦澈新招進來的新人。
柔和的面目輪廓，帶着還未褪去的少年英氣，五官端正，加上面部骨骼精致，無論這麽看，任誰都不會覺得這人已經三十出頭。
“黎法醫。”
“程隊有事？”
“黎法醫上過一線？”
“上過，程隊有話直說，不用在我面前兜圈子。”
難怪會讓黎川當旁聽。
程衍就知道，秦澈不會無緣無故帶一個新法醫過來，這也不符合秦澈一項的做事風格，“黎法醫，能拜托你一件事嗎，算是我欠黎法醫一個人情。”
黎川閉着眼睛就知道這克星想做什麽，“程隊是想讓我進去陪秦隊長，對麽。”
程衍點頭：“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