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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對周子祺的審訊沒有持續太久, 審問的結果沒有出乎秦澈的預料,周子祺看起來确實不清楚“他們”的事情,話語跟神情之間沒有任何起伏變化,回答問題的時候, 也沒有任何停頓跟思考。按照秦澈多年審犯人的經驗來看, 周子祺在這種事上,大概率不存在說謊的行為。

“秦隊, 真的不再繼續問嗎?”梁天思考後說, “那群家夥幫他報了親妹妹的仇,總不可能周子祺什麽都沒有接觸, 在我看來, 周子祺應該有些話沒向我們坦白。”

秦澈有考慮過這個問題,所以審訊的過程中格外關注周子祺的反應, 但最後得到的結果, 并沒有什麽改變, “你還記得蛞蝓嗎?”

梁天沒接觸過,但這個名字, 他一輩子都不會忘記,“當然記得,那可是曾經金三角……秦隊, 你怎麽突然問這個?”

秦澈道:“那你覺得周子祺跟蛞蝓相比,哪個, 哪個說謊的成份更大些?”

“那肯定是蛞蝓啊!蛞蝓是什麽人,那可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大毒.枭!”梁天頓時明白秦澈的意思,“秦隊你的意思, 假如周子祺真想撒謊的話,那他的水準就必須在蛞蝓之上, 但對于青澀的大三學生來說,這幾乎是不可能做到的!”

所以周子祺對“他們”的事,大概率是不清楚的。這種犯罪團夥,按照一貫的做事作風,是絕不可能随随便便就把底透給其他人,除非真到萬不得已的地步,否則基本都是單線聯系。

這也是警方為什麽當初沒能第一時間抓到蛞蝓,而是經過漫長的追捕跟跟蹤,才最終鎖定确認的目标。

高級犯罪團夥,已經完全脫離普通犯罪定律,不會那麽容易就露出自己的馬腳。

“秦隊。”

苗研走過來,“周雪兒過來了。”

秦澈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問:“周雪兒是誰?”

苗研道:“秦隊你忘了,就是周子祺說的,他爸媽後面再生的另外一個親妹妹。因為從小跟着叔叔嬸嬸長大,沒帶在身邊,所以常年沒有見過幾次面。但兩人一直有聯系,周子祺出了這種事,他肯定要說一聲的。”

秦澈這才想起來,“她現在在哪裏?”

苗研:“我讓徐蔚把她帶到休息室那邊,那孩子已經等了十五分鐘了。”

秦澈:“行,帶路吧。”

休息室裏。

一個十一歲的小女孩安安靜靜坐在椅子上。

頭上紮着兩條魚尾辮,穿着一件幹淨卻十分充滿藝術感的翠花裙,手裏正緊緊抓着一根紫白相間的棒棒糖,一雙大眼睛水靈靈的,皮膚還水嫩光滑,像極了一個人造的美麗布娃娃。

徐蔚對小孩子一向有一手,但這次卻栽了,周雪兒不是普通的孩子,反倒像是成了精的孩子,“你,要不要先喝點水?”

周雪兒歪着頭看他,像是在看一個智障,“警察叔叔,你就說吧,我還要等多久才能見到我哥哥?”

徐蔚重複剛才說的話,“小妹妹,這個……我說了不算,要等我們隊長過來才能夠做決定。”

“那也就是說……”周雪兒舔了一下棒棒糖,道,“你其實就是個馬仔,對吧?”

徐蔚很想反駁,但周雪兒說的倒也沒錯,下層的刑警,确實也跟馬仔差不多,就是這詞,不太好聽,糾正道:“小妹妹,我們不是馬仔。你見過馬仔還如此盡心盡力為人民服務嗎?你見過馬仔有這麽好聲好氣跟你說話嗎?沒有對吧!所以你這個形容不正确,警察不是馬仔,記住了啊。”

周雪兒仔細打量他,皺着眉頭道:“可你長得怎麽這麽寒碜?警察不都是長得很正氣,又很英俊嗎,你該不會是馬仔僞裝的吧?”

不生氣,不生氣,氣壞身子無人替。

徐蔚秉着人民最好公仆的形象,才勉強擠出一點微笑,“小妹妹,人呢,他不能只看臉。有的人他長得兇巴巴的,表面看上去也兇巴巴的,但這種人其實內心非常的好。但有些人長得人模狗樣的,其實心裏蔫壞蔫壞的,所以不能只看臉,知道了嗎?”

周雪兒點了點。

就當徐蔚認為終于可以結束這種要氣吐血的對話時,周雪兒殺了個回馬槍,“我知道了,你說了這麽久,說白了,就是為了解釋你長得不怎麽樣,但其實人是特別好的,我說的對麽?”

噗!

徐蔚倒頭差點要噴出一口老血,沒想到自己也會有失手的一天,開始懷疑眼前的小女孩,真的只有十一歲?

十一歲的小學生能說出這種把人氣到腦溢血的話?

想想自己還是小學生的時候,整天除了玩,就還是玩,哪有心思還想這種一聽就不是什麽好話的話。

徐蔚不服氣,他就不信自己一個正職的刑警還治服不了一個小朋友。

結果還沒等徐蔚開口,秦澈帶着苗研就進來。

周雪兒頓了一下,眼神直直落在秦澈的身上,略帶着幾分審視,最終在發現的那麽一瞬間收回去。

秦澈看到她,不自覺壓低平時的聲音,“你就是周雪兒?”

周雪兒從椅子上起來,整了整理微微發皺的翠花裙,看起來不那麽邋遢,再把手裏的棒棒糖放到身後,才走上前去,“秦隊長你好,我就是周雪兒。請問,我現在能去見我的哥哥了嗎?”

對方才年過十一,但談吐跟禮貌卻并不像是該年紀所能擁有的,這讓秦澈跟苗研有剎那的錯覺,眼前站着的是一位三十幾歲的成熟女性,而不是一位僅僅只有十一歲,紮着兩條辮子的小姑娘。

苗研錯愕問:“小妹妹,你怎麽知道他就是秦隊長?難道不會是我麽?”

周雪兒解釋道:“如果小姐姐你是秦隊長的話,那麽你進來的時候,就應該走在前面,而不是在後面的位置。”

說完又補充了一句,“電視上的刑偵片,不都是這麽演的嗎?”

苗研覺得這小姑娘蠻有趣的,忍不住笑了。

秦澈彎下腰跟她說:“雪兒,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周雪兒很認真道:“警察叔叔你問吧。”

秦澈問道:“你哥哥是一直知道你的存在,還是你爸媽走了之後才知道的?”

周雪兒露出淡淡的憂傷,回答說:“之後才知道的。我爸媽他們重男輕女,有了我二姐之後,其實還想再要個男孩子,可惜……最後還是生下了我。後來,他們就把我寄養在叔叔嬸嬸那邊,剛好他們膝下無兒無女,就這樣把我過戶過去。直到我爸媽出了車禍,我叔叔跟嬸嬸才過來告訴我,我還有個哥哥,我們就是那時候相認的。”

這麽看來,周子祺倒沒有說謊。

不過秦澈還是留了一個心眼,轉頭小聲朝身後的苗研叮囑了一句,“你現在過去找黎川,盡量給這個孩子做一個DNA鑒定。”

苗研微怔,“怎麽了秦隊,你覺得周子祺在撒謊?但他為什麽要撒這種謊?對他沒有什麽好處吧。”

秦澈擡手制止苗研繼續說下去,“你把我的話帶給黎川就行,其他的問題到時候再說。”

苗研:“是,秦隊。”

周雪兒盯着他,眼神之間略帶思考,但時間維持不到幾秒,便很快斂去,完全恢複一副乖巧的模樣。

秦澈擔心會把她吓到,本想耐心做一下心理開導,但看到周雪兒的狀态很穩定,情緒也沒有哪裏不對勁,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由此看得出兩人平時雖有聯系,卻交流甚少,至少不像平常普通的親兄妹,會為此傷心欲絕,并嗷啕大哭。

秦澈一個成年男性将近一米八七的身高,周雪兒才一米四多,兩人身高相差快接近四十厘米,說話總要低着頭,秦澈這會肩膀部分有點酸,不得不蹲着下來問她:“你會為你哥哥感到傷心難過嗎?”

周雪兒看似在猶豫,思考了大約有五分鐘左右,道:“如果我傷心難過,你們就能把哥哥放回來嗎?”

“不能。”秦澈追加了一句,“殺人是犯法的,他觸犯了法律,就要為此負責任。”

周雪兒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看着他,然後說:“既然傷心難過沒有任何用處,那為什麽還要傷心難過呢?”

這句話很有道理。

但并不該出自一個只有十一歲的小姑娘嘴巴裏。

過于懂事,本身就是一種悲哀。

秦澈忍不住皺眉,“是他叫你過來的嗎?”

周雪兒點頭,“嗯,他說如果在學校找不到他,就來刑偵隊找。”

“你沒懷疑過他為什麽這麽說嗎?”

“有,我問過他,但他一直不肯說。”

“要是你知道他是去犯罪,會阻止他嗎?”

“我知道祺哥是為了給二姐報仇,就算我知道他要提前去殺人,但我沒有沒辦法阻止他。”

說着,周雪兒低下了頭,整個人聳着腦袋,看上去很自責。

秦澈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語重心長道:“沒有責怪你的意思,你年紀還小,很多東西對你來說,都是陌生的。壞人的确是該死,但不管這個人有多可惡,都應該交由法律來懲罰,才能将他們所有的罪孽公布于衆,讓更多想實行犯罪的人止步,明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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