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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郯晉閉上眼睛深深呼一口氣, 才勉強讓自己從噩夢中定下神,“我問過前臺的服務員,也查過監控錄像,但最後的結果都顯示, 并沒有人半夜進過我的房間。我相信那并不是錯覺, 所以第二天找了個地方就把水果刀給扔掉,并在我睡覺的周圍布上了監控, 可等到再次天亮, 那把水果刀似乎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識般,又出現在我的床頭。至此我才真正明白, 在緬北, 還有比蛞蝓更可怕的人物存在,或者可以換另一個說法, 蛞蝓只不過是被推出來幹擾警方視線的。”

說完這些, 郯晉突然問:“秦隊長, 不是我故意打聽你們內部的消息,我只是想問, 你在審問蛞蝓的時候,沒有發現哪裏不正常嗎?”

不正常?

當時跟着一起審問的還有黔南刑偵大隊隊長餘光,是他們兩人二十四小時輪流堅攻堅, 最終在七十二小時後徹底将蛞蝓擊破。全程并沒有什麽不正常,蛞蝓供出了馬裏亞納海溝的一條新制毒鏈, 還供出了一批核心的制毒人員。

如果蛞蝓有所隐瞞的話,表情絕對不會如此鎮定。

秦澈跟郯晉的想法截然相反,他更傾向于蛞蝓并不是被推出來幹擾警方的視線, 馬裏亞納海溝的制毒鏈非同一般,是他們迄今為止發現最大規模的販毒集團, 毒.品數量及其人員,也是達到從所未有的強度。如果蛞蝓只是單單被推出來幹擾視線,那郯晉所謂的那個背後更恐怖的毒枭老板,不會傻到把這麽龐大的生意鏈全都抛出去。

他隐隐約約覺得,這其中還有更大的陰謀在裏面。

同十三年前那次行動一樣,他需要找到關鍵的鑰匙,才能得到最終的答案。

秦澈道:“這僅僅是你個人的猜測,審問的具體內容是保密工作,我沒辦法跟你透露,但我可以跟你保證,在審問蛞蝓的期間,包括對蛞蝓判死刑後,他都沒有任何不正常的地方。”

郯晉沒立刻反駁,他相信秦澈的為人,同時也保留自己對這件事的看法,只要他們一天沒有找到事情的真相,答案就一直是猜測的,任何人,包括鄧局這種高層領導,也都只是在猜測。

“行吧,那就先聊到這裏。”郯晉紳士般伸出右手,“合作愉快,秦隊長。”

秦澈伸手甩了一下就收回來,“合作愉快。”

兩人從走廊處走回來,梁天帶着李隊長的消息過來找。

“秦隊,有消息了。”梁天看一眼郯晉,有些遲疑,“這位就是鄧局提到過的郯博士吧。”

郯晉微笑點頭,明白梁天的意思,沒有再繼續待下去,“秦隊長你們聊,我先做自己的事情。”

等郯晉回到辦案室,梁天道:“秦隊,李隊長傳來消息,說是在一家賓館外面的監控錄像中發現了朱勇的蹤跡,他在周圍停留了大概有半個小時左右,随後就消失在監控錄像的監控範圍之內。”

“附近其他監控有沒有拍到?”

“那個地方很偏僻,平時沒有多少人過去,交通也不發達,公交的話二十分鐘才有一輛,因為這樣,所以安裝監控的人不多,就賓館周圍來說,只有那一家賓館有監控。”

“除了這個,還有沒有其他消息?”

“暫時還沒有。”

秦澈看了一眼手表,時間有些晚,今天想繼續往下差不太可能,朱勇在暗處,他們在明處,想要抓到人是不太可能。有了之前的經驗,晚上出事的風險大大增加,要是碰上那個狙擊手,他們并沒有多少勝算。

最終決定暫時讓李隊長往監控的方向查,其餘的,等明天商量再做決定。

夜晚的刑偵隊依舊燈火通明,翻閱資料的刷刷聲此起彼伏,将寂靜的黑夜凸現的更加寂寥。

解剖室的提示燈終于熄滅,經歷長達六個小時的艱難拼屍工作,袁昭得到了解放,全身緊繃的精神,在此刻也終于能稍微松懈下去。

他扶着牆邊的位置癱軟坐下,額頭沁滿了透明的汗珠,也顧不上,随手拿一張胡亂擦一通了事。

“終于拼好了。”

黎川走過去從頭到尾仔細觀察一遍,這次總算沒有錯,誇了一句,“真不容易,一個地方只錯了十五遍,難得。”

袁昭都快要哭出來,小聲喃喃道:“十五遍還難得啊,前輩你還不如不誇呢。”

“什麽?”

“沒沒沒事!是我在自言自語,前輩你繼續!”

黎川用手敲了敲解剖臺,眼睛卻盯着他,“還蹲在那裏做什麽,還不趕緊的。”

袁昭整張臉如同蔫了的苦瓜,“啊”了一聲,問:“我,我,我不是已經拼好了嗎?那我的任務完成了,前輩你,還有什麽問題嗎?”

黎川面無表情道:“是拼好了,但不縫起來,怎麽看出身體哪裏有問題?拼屍體就僅僅拼好了事?還是你覺得,對于碎屍案來說,只要拼好了,其他事情就不需要你來做了?”

袁昭來之前不是沒有設想過法醫這一行業的艱難性,每天要風裏來雨裏去,還要時時刻刻跟腐爛的屍體為伴,遇到一些完整的,基本都要燒高香。但遇到這種真正需要付出巨大精力跟時間,面對被切割成肉泥一般的屍體時,他第一反應是想逃跑,本能去恐懼,因為這已經超出人所能接受的範圍,是非人的。

他是法醫,可也是個人,一個活生生的人。

黎川從神情上看出他的想法,沒有往下催,而是自己轉身去拿縫合屍體的針線,随之淡淡丢出一句,“你出去吧,想好了再來找我。”

袁昭還想說什麽,愣是被這句話硬生生給堵回去。

解剖室陷入沉默,只聽到微弱的針線拉扯聲,還有明晃晃的燈泡滋啦滋啦在作響,腐臭的屍體味彌漫在整個空間中,像是在暗示他往後的一切。

袁昭脫下防護服,默默走出了解剖室。

走廊外有一排專門提供休息的椅子,他呆呆走過去坐下,低着頭,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麽。

秦澈處理完其他事情就過來,遠遠便看到袁昭失落的身影,想着這小子肯定又因為搞錯碎屍的位置挨罵了,剛畢業不久,怕是黎川的語氣重了點,現在陷入自我懷疑了。

“怎麽了?”他關心問。

袁昭慢慢擡起頭,很快又放了下去,悶悶打了聲招呼,“秦隊好。”

秦澈看一眼裏面正在縫屍體的黎川,繞了下路,坐到他旁邊去,“被你黎法醫罵了?”

袁昭搖搖頭,“前輩他,沒罵我。”

“哦?”秦澈更好奇了,黎川竟然能忍住不怼人,這太不符合他平時的作風了,“沒罵你,這不是挺好的嘛,那你坐在這裏做什麽?”

袁昭頭低的更低了,“秦隊,我是不是很沒用,什麽忙都幫不上你們,就來這裏屍位素餐。”

秦澈大概猜到因為什麽了,排着他肩膀,說:“這不是很正常嗎?”

“啊,還正常?”

“那我問你,你才畢業多久?”

“不到半年。”

“有什麽法醫經驗嗎?出過多少次命案現場?都遇到過什麽棘手的屍體?”

袁昭擡起頭搖了下,“沒有。跟着你們,這是第一次。”

秦澈道:“那不就對了。你什麽經驗都沒有,看到屍體的慘狀會害怕,這是人之常情,沒有人不會害怕死人。如果有,那就不算是真正的人。一個活生生的人,他永遠對生命有敬畏之心,哪怕是我,還有鄧局他們,我們都怕。可死者需要我們,所以我們不能退縮,就算再害怕,也依舊要往下查,不然的話,警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我這麽說,你能明白嗎?”

袁昭心裏是明白的,只是他無法攻克自己內心的那一關。在觸摸死者破碎的身軀那一瞬間,他雙手都是顫抖的,仿佛他雙手捧着的不是屍體,而是一個真正的活人。

在跟他互相對視的活人。

“秦隊,你說的我都知道,可,可我就是無法克服內心的恐懼,最近我一直在做噩夢,能到那些被害人從門口的地方爬進來,然後抓着我的雙腳,不停在喊冤。”袁昭雙手抱着頭,聲音漸漸在顫抖,“我害怕極了,都不敢動,可醒來的時候又發現腳下什麽東西都沒有,我,我真的,受不了了……”

秦澈沒逼他,一改平時嚴格的模樣,起身拍了兩下他的背,輕聲說:“不用找鄧局,我給你批個假,這幾天你先回家好好休息,什麽時候覺得自己可以了,什麽時候再回來。碎屍這種大案子對你來說,确實一時很難接受,但這就是刑偵隊以後的常态,或者情況更加慘烈,如果你永遠無法接受,那我給你一個建議,好好考慮自己适不适合法醫這一項工作。不适應就趁早轉行,坐辦公室那種或者更适合你。”

袁昭垂着眸,內心仿佛有兩個小人在打架。一個讓他繼續堅持,畢竟這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理想工作,另一個耶讓他就此放棄,恐懼很有可能讓他精神失常。

想了想,袁昭沒有立刻給出答案,而是低聲對秦澈道:“謝謝秦隊,我會好好考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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