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房間寂若死灰, 只聽到廚房做好的面條在咕嚕咕嚕冒泡響,窗外陸陸續續傳來汽車的發動機聲跟喇叭聲,還有彼此胸膛靠近的呼吸聲。
就這樣安靜擁抱了一會,黎川握着秦澈的手強行掙脫擁抱, 反手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按在牆上, 語氣裏有些生氣,“秦澈, 你到底聽不聽得懂人話, 還需要我說的更明白些嗎,他們都死了!全都死了!屍骨無存!你也想白白去送死嗎?!”
秦澈剛想說點什麽, 黎川已經把頭低了下去, 揪着他領子的手也跟着慢慢垂下,剛剛愠怒的語氣, 逐漸變成了哽咽, “他們都死了, 都死了……我救不了他們,我誰都救不了……”
只能眼睜睜看着所有一個接一個在他面前死去, 卻無能為力。
“這不是你的錯,你已經盡力了。”秦澈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背,随之雙手搭到肩膀上, 讓黎川看着自己的臉說話,“聽着黎川, 這不是你的錯,誰都不願意看到這樣的結果,你能活着回來, 就說明你已經做的夠好了!不用自責,更不用愧疚, 因為這不是你的原因,你應該振作起來,只有将那群家夥全部繩之以法,才能告慰他們在天之靈!”
黎川垂着眼眸,拼命搖了搖,聲音愈發的顫抖,“你不懂秦澈,他們是我帶出去的,我答應過他們,一定會帶着他們平安回來,可,可我沒有做到。他們都……都才十七八歲,未來的路還有那麽長,人生才剛剛開始,他們都還沒來得及去體驗,就已經結束了。”
這些秦澈都明白,也都懂,換做任何一個人都做不到能完全看開,但他并不想看黎川這輩子都活在自責跟愧疚之中,“你說的我都明白,可這并不代表是你的錯!出這種危險的任務,誰能保證自己一定能平安回來?師兄,你自己應該清楚,這種任務,誰都是做好了必死的決心,無論是他們,還是你自己。我相信,他們從來都沒怪過你,所以,你不必自責,更不用愧疚。”
房間又安靜了下來。
許久之後,黎川終于慢慢擡起頭,帶着濕紅的眼眶,說了一句:“先吃飯吧,要涼了。”
秦澈并沒覺得黎川會因為自己幾句話就想開,多少人因為失去戰友而痛苦一輩子,并終其一生都沒能走出這個陰影。黎川雖然沒有表現出來,但秦澈能感覺到,他一直在壓印這份痛苦,照片上右上角的褶皺痕跡,就是眼淚多次浸濕後形成的證據。
這個需要長時間去心理疏導,急不了一時。
“好,先吃飯。”秦澈沒再繼續多說,搶先一步去了廚房。
黎川煮了整整一小鍋的面條,裏面放了青菜,牛肉,還有各種丸子,還有最令人有食欲的辣椒,聞起來簡直不要太讓人流口水。
秦澈端出來後,先是用筷子給黎川盛了一碗,擔心黎川吃的急,又貼心道:“吃前先吹一吹,小心燙。”
“我又不是小孩子。”想了想,黎川道,“這話要說也應該是我說。”
秦澈立刻就明白過來,笑道:“是是是,誰讓你是我學長呢,學長說什麽就是什麽,學弟遵命。”
兩人吃飯都不喜歡說話,但兩人面對面一直吃東西卻又有點尴尬,以至于秦澈明面上雖然是在吃面,實際上背地裏全都是在想剛剛的事。
黎川剛才那種态度,沒說答應,也沒說不答應,所以秦澈搞不清楚黎川到底是對他什麽樣的态度。
是拒絕?
還是當做什麽都聽見?
話都已經說到這裏,秦澈不相信黎川心裏沒有點其他想法。
“所以,師兄你的意思呢?”秦澈決定再加點猛料,“樓下那段話要是師兄聽不明白,那我說點簡單易懂的,我喜歡你,在公大的時候就傾慕你,這份心情十三年來都沒有變過,我想當你的男朋友!”
黎川剛咽下去的面條差點沒噴出來,險些被辣椒味給嗆到,“咳咳咳,吃完東西再說。”
秦澈是一刻都等不了,放下筷子直接上手,“飯可以等會再吃,師兄你先看看我!”
黎川下意識避開他的視線,想把手扯出來,奈何秦澈的力氣比他想象中還要大,“看你幹什麽?平時在刑偵隊又不是沒看過,天天見還不覺得煩嗎?”
“那不一樣!”秦澈非要今天問到結果,“之前是因為我并不确定你就是我印象中那個人,雖然在學校經常聽到你的輝煌歷史,但我并沒見過你真人。還有你剛來刑偵隊那會,我态度确實不怎麽好,老郭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搭檔,換個新人過來我肯定多少有點不樂意,但并沒有故意針對你的意思,後面你們會遇到的事,也完全超出我的意料之內。後來我也道歉了,還請師兄你吃了頓飯不是麽。”
說起那頓飯,黎川直接想翻白眼,他就沒見過這麽摳搜的人,明明不差錢,又過的好像家裏已經窮的揭不開鍋。
就這樣的隊長,竟然還能完好無損活到現在,刑偵隊裏的人,可真都是大大的好人。
秦澈見他不說話,還露出這麽愁悶的表情,心裏那叫一個急,屁.股又往旁邊挪了挪,讓兩人幾乎肩碰着肩,“師兄,你再看看我,我就不信你對我沒感覺!”
黎川偏過頭,一只手抵在秦澈的手臂上,盡量讓兩人保持距離,“看什麽看,又不是沒看過,知道你長得帥,可以了吧。”
可越是這樣,秦澈心裏就越癢癢的,恨不得一整個人都抱上去,“那你為什麽不敢正眼看我?是不是在害怕?”
害怕?
黎川确實會害怕,他無法拯救自己的戰友,只能眼睜睜看着所有人一個個在折磨中死去,而自己甚至連他們的骨灰都沒能帶回中國,就這樣客死異鄉。他害怕見到顧瑤,害怕見到這些戰友的親人,不知道該用什麽去面對,他可能連在面前說話的勇氣都沒有。更害怕所有接觸他的人,會重新上演當年的噩夢。
他已經沒辦法再接受身邊親近的人在自己面前死去。
所以,他一直都慶幸桐黎的存在。只要他不想面對的事情,桐黎可以替他,他無法接受發生的事情,桐黎也可以替他,他只要默默躲在背後當做什麽都不知道就行。
事實上,他已經沒有了當年意氣風發時的勇氣,所有的表面都是裝出來的,他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膽小鬼!
“秦澈,你應該選擇一個更适合你的人,我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好,也沒有你想象中那麽厲害。”黎川頓了一下,道,“十三年了,一切都在改變,你當初所認識的那個師兄,也已經死了。”
秦澈失望低下頭,似乎在自我喃喃,“這樣啊……”
他重新坐回剛才的位置上去,拿起筷子繼續吃剛才沒有吃完的面,可能有點涼了,不然吞下去,心裏怎麽會覺得冷冷的。
秦澈其實不想逼黎川做決定,畢竟這種事情,是靠真實感覺來的,但他實在忍不住,還是說了。不過還好對方也并沒有讨厭,只是現在沒能接受自己,以後或許還有機會。
“那個……師兄,剛才的那些話,你今晚就全當沒聽見,是我太着急了。”秦澈略有些尴尬,畢竟誰被當面拒絕心裏都不好受,故而轉移了話題,“有件事我想問問師兄你,黎陽是你的……”
“他是我父親。”面對如此生硬的轉移話題方式,黎川并不打算拆穿,接着話就往下講,“我媽被暗殺走後,他沒多久也跟着走了。”
果然是這樣。
秦澈覺得這件事肯定沒那麽簡單,所以繼續接着問:“對方是什麽來歷,有查到什麽線索嗎?”
黎川搖頭,“他走之前讓人把所有關于我的資料全部銷毀,并秘密把我送去安全的地方,托付給他最信任的朋友撫養我長大。當時我才十歲,還沒有權利知道這些,等到了十五歲,我因為能力出衆,直接被保送去公大的少年班,開始接受嚴格的軍事訓練,按照要求,我平時不能抛頭露面。我本想等到畢業後重啓父親的警號,或許就可以查到一些關于他當年的一些事情,可沒想到,那個任務會來的這麽突然。”
秦澈相信在這件事上黎川不會對自己說謊,但他實在不理解,黎陽當時明明已經到那個位置,基本都處于被全面保護的狀态,對方是怎麽找到他?又是怎麽下的手?又如何确認自己殺的人一定是黎陽本人?
他記得卡拉當時說那句話的時候,神情充滿了肯定,以及完全沒有絲毫懷疑殺人的人的能力,像是對方一旦想出手,就絕對會成功?
可為什麽能這麽自信?
人的自信往往來自于自己的底氣,對方是擁有什麽樣的底氣,才能在如此堅固的防守中擊殺獵物?
秦澈似乎有了一個大膽的猜測,或許十三年前的行動,在很早之前就已經開始了,而黎陽并不是因為禁毒雷厲風行被暗殺,可能是知道了其他一些特別的秘密才導致他必須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