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穿上吧。”
黎川溫柔的聲音再次傳來。
袁昭回過神, 神情略帶傷感的接過黎川給他遞過來的解剖服,難過的心情了然于目。
黎川本要上前給他整理衣服,看到他這個表情之後,微微一愣, 問:“怎麽了?這種表情。”
袁昭想問, 但他覺得依黎川這種不吭聲的性格,肯定也不會告訴自己, 幹脆換另外一個問法, “那,那前輩你的事情, 有告訴秦隊嗎?”
“告訴他什麽?”
“就是……”
袁昭陷入了沉默, 這只是他的直覺,覺得之後黎川可能會離開, 但這也只是他自己一個人的直覺, 事實未必如此, 因此他這個問題等于沒什麽意義。
黎川大概猜出他的心裏想法,卻也沒想着去糾正, 幫他穿好衣服之後,就徑直往解剖臺走去。
這會解剖記錄員也跟着走進來,看到執刀的人換成袁昭後, 便立刻反對:“黎法醫,他沒有執刀的經驗, 這裏不是學校,案件的屍體也不是學校實驗室的小白鼠,要是解剖過程出現什麽纰漏, 責任是一回事,這将會影響秦隊他們辦案的準确性, 所帶來的後果不是我們幾個人能承擔的。”
“前,前輩,我也覺得他們說的有道理,這衣服,我還是脫下來……”
黎川制止了他,随之便向兩名記錄人員解釋道:“我明白兩位的意思,他現在的确沒有解剖屍體的資格,所以全程我會一對一指導他,而不是真的讓他自己來。他學習能力很強,就是缺少實戰練習,屍體我提前看過了,這次解剖很簡單,可以讓他來試一試。”
記錄人員見他這麽說,也就再沒有什麽意見,只要能保證屍體解剖不會出意外,黎川想培養新人的心思,他們也是能理解的。
“行,既然黎法醫都這麽說,那我們就開始吧。”
黎川随之轉身朝袁昭道:“你專業本身就是解剖學,解剖屍體的步驟,應該不需要我再跟你重複一遍吧?”
但為了确保能對得起黎川對他的看重,袁昭還是将在大學時所學的知識讓黎川确認一下,便道:“一般屍體解剖的步驟與要求,一,先體表檢查。給屍體稱體重,量體長,觀察死者發育、營養狀況,檢查體表有無黃痘,發,出血點,疤痕,創口等,及其部位,大小;眼、耳、鼻、口腔等有無潰瘍、分泌物或液體流出,外生殖器有病變,淺表淋巴結腫大否;有無屍冷、僵、腐敗現象。二,體腔檢查。先是将死者胸、腹壁皮膚切開及剝,根據情況,選擇Y形或直接切口切開皮膚,然後檢查腹腔內有無積液和積氣,腹膜情況,各器官的位置。三,就是将各種器.官取出,然後……①”
黎川連忙打斷他,“背的不錯,但現在不是背書的時候,還有,等你以後能獨當一面的時候,你就會發現,很多屍體的問題,書本并不能給你答案。”
袁昭認真記下,然後點了點頭,“實踐出真知,我明白的前輩!”
黎川沒再說什麽,讓他做好解剖前的心理建設,就喊開始。
燒死的屍體是最容易解剖的,不需要特別的經驗,只要根據書上記錄的知識點進行帶入,就能得出相對應的解剖結論。
因此在解剖之前,黎川為了減少袁昭的心裏壓力,特意讓他把上學時學到的燒屍知識點重新背了一遍。
并且解剖的時候,讓他一一對應步驟來完成。
“性別,成年男性,根據骨骼推斷,死者年齡在30-40歲之間,目前屍體重量為62kg,推測生前重量應該在65-66kg之間。全身肌肉遇高熱而凝固收縮,呈拳鬥姿勢,是活人被燒死的典型特征之一。整體屍斑呈鮮紅色,這是大量吸收一氧化碳,導致血中碳氧血紅蛋白含量升高,皮膚、肌肉和內髒器官呈現出鮮紅色的改變。皮膚大面積被燒傷,有紅斑和水泡,并且還有有炎症反應,水泡內的液體同時含有大量蛋白質。眼睛狀态呈鵝爪狀,外眼角有皺褶,說明死者被燒死之前處于清醒狀态,為了保護自己眼睛不受傷害,本能把眼睛閉上,火勢只燒到外睫毛,出現明顯的睫毛征候。②”
“死者口腔、鼻腔內有大量煙灰、炭塵沉着,會厭、喉頭、氣管、支氣管等,有明顯燒傷改變和煙灰炭塵的沉積,并跟呼吸道黏液混合形成黑色線條狀粘痰。會厭、喉頭、氣管、支氣管等的黏膜出現充血、水腫、出血、壞死等症狀改變,同時還有水疱,并且呼吸道壞死的黏膜與分泌的纖維蛋白、黏液及滲出的中性粒細胞一塊形成容易剝離的假膜,是典型被燒死後的熱作用呼吸道綜合征。還有,死者腕部跟腳踝部均發生裂創,形成明顯的梭形創口,但并不是機械性損傷,而是因為高溫會使皮膚組織水分蒸發,幹燥變脆,皮膚凝固收縮發生順着皮膚紋路的裂開。③”
“另外,死者身體有濃烈的汽油味,毫無疑問,死者是被兇手用汽油澆滿全身,然後活活燒死的。”
說完這些,袁昭轉頭去看給自己做助理的黎川,并小心翼翼問:“前,前輩,我說的……正确嗎?”
兩名負責記錄員沖他豎起了大拇指,其中一名記錄員說道:“難怪黎法醫那麽相信你可以,第一次執刀能做到這種程度,未來可期啊小法醫。”
袁昭得到對方稱贊并沒有多大開心,只是笑了笑作為禮貌的回應,他的眼神跟視線一直停留在黎川的身上,別人的誇獎他覺得都不是真正的認可,只有黎川開口了,他覺得這才是對他能力的真正認可。
“幹的不錯。”黎川表情有些嚴肅,提醒他,“繼續。”
袁昭不敢有絲毫懈怠,黎川話音剛落,他埋頭又開始對屍體進一步解剖,
兩人通過監控錄像跟當時房間的裏的血跡猜測,兇手可能是用了某種利器将被害人身體某個地方割傷,卻又沒有立刻要了被害人的命,而是用寶馬車把被害人開到村落廢棄的垃圾場附近,用汽油進行焚燒,所以哪怕屍體已經燒的不成人樣,但死者生前被利器割開的傷口,是不會因為高溫焚燒而消失。
所以,被害人的身體上一定還存留着當時被利器傷害過的痕跡。
袁昭拿着放大鏡在被害人身上找,皮膚組織被燒的太厲害,傷口沒那麽容易看出來,然而在他給努力從身體開始觀察起,黎川早已經看出來。
“不用找了,傷口在大腿根這裏。”
袁昭把放大鏡放下,跟着黎川的視線往大腿根的部位去看,雖然屍體皮膚表面被燒得跟黑炭差不多,但因為有傷口的原因,又在高溫烘烤下,傷口的皮膚組織微微蜷起,就如同放在架子上的烤肉,為了方便入味會在肉比較厚的部位改刀,等烤到一定程度的時候,皮膚會跟肉呈現出一種分離狀态。
“傷口這麽細,還這麽深,應該是類似于刀片之類的利器吧。”
“而且這麽精确劃傷這個部位,說明兇手對人體結構非常熟悉,可以說是信手拈來的地步。”
“能達到這種程度,也就說明兇手或許不是從事醫生這個職業,但一定是經常面對“屍體”的!”
“對。”
黎川把被害者身上的器官全部都摘除下來放到鋁盆中,此時離解剖屍體已經過去一個半小時,所有有關屍體各方面的數據都差不多記錄清楚,器官回頭再作進一步觀察,那這次的解剖工作就算是圓滿完成。
他看了一下上面挂着的鐘表,擡頭便對袁昭道:“今天辛苦了,剩下的工作很簡單,你就先出去換衣服吧。”
袁昭不肯搶過黎川手上的工作,道:“俗話說的,送佛送到西,做事就做到底,這才是有始有終,前輩你去換衣服吧,收尾工作我自己一個人來就行。”
黎川拗不過他,也就算了,“也好,就當是熟悉一下具體流程,注意器官之間的存放,別都放一起了。”
“放心吧,一切都交給我!”
“加油。”
黎川說完,又擡頭跟兩名記錄人員道:“兩位也辛苦,關于屍體解剖的結果,還辛苦兩位先幫忙給秦隊拿過去吧。”
兩名記錄人員點頭,随之也跟着說了一句辛苦,然後便轉身去換衣服。
其實黎川沒有想那麽快離開解剖室,剛才他要是不肯,袁昭也沒辦法從他手裏把東西拿走,只是他似乎有點控制不住內心那股煩躁的情緒,在躁動,他從沒有像今天這麽煩躁過,好像是有什麽不好的事情即将要來臨。
人的第六感往往是壞事最靈,即使黎川并不會迷信這方面,但很多時候往往就是會發生,而且這次的感覺比以前都要強烈。
黎川換下衣服之後,就去廁所給自己消毒,鏡子裏映出他那張十幾年來從未變過的來臨,一時間恍如隔世。
他會一直這麽年輕下去嗎?
那時候所有人都變老了,他卻容顏依舊,就像一個不老不死的怪物一樣,孤獨的活在這個人世間。
一日複一日,一年複一年,周而複始。
想想就讓人感覺好可怕。
黎川捧着流水一遍又一遍沖洗着這張臉,知道眼睛進了水,血絲順勢而起,眼球跟眼皮之間摩擦的升騰生疼,他才慢慢把水龍關上,把手放下。
随便抽幾張紙巾把臉上的水珠擦幹,黎川順便給自己整理好表面形象,才不緊不慢從廁所裏面出來。
剛邁出門口,就看到秦澈表情笑嘻嘻倚靠在門邊上,手裏還拿着資料,見他出來,立馬擺好帥氣的poss。
“川哥,你還真相信袁昭那個小子一個人幹活啊?剛才我去解剖室看到他一個人在那裏,你都不知道我都快緊張死了,生怕他粗心把哪個重要細節給漏了。”
“不會,我在。”
“那倒也是。”秦澈看到眼睛有些紅腫,湊近問,“川哥你哭了?”
黎川道:“你覺得我像是那種會偷偷抹淚的人嗎?”
秦澈半信半疑,不過黎川說不是,他就相信不是,“眼睛是心靈的窗戶,你又長時間在這種環境裏,小心點。”
黎川并沒有回應他這句話,而是道:“屍體已經基本解剖完成,被害人就是被兇手活生生燒死的,他身上沒有捆綁的痕跡,應該是被兇手下藥了,但血液裏面包含的成分檢測,明天才能把結果給你。”
秦澈知道,不過他來找黎川并不是想談論有關屍體的事情,他覺得有些事情,還是需要給黎川打個預防針。
他拉着黎川的手,把人帶到走廊邊上,“川哥,有一件事,我覺得你需要知道。”
“什麽事?”
然而等秦澈要再次開口的時候,背後突然傳來一句熟悉的女聲。
黎川倏然睜大了眼睛,整個人仿佛一根木頭一樣僵在原地。
對方見他沒有回應,步子又走近了些。
秦澈跟随聲音迅速擡起頭,更多是覺得意外。
“川哥——”
顧腳步停在原地,語氣帶着不可置信再次喊:“川哥,是你麽?”
她不敢确定,在處理五零一兒童失蹤案期間,她無時無刻想早點過來确認,哪怕匆匆見一面也好,哪怕對方真的僅僅只是一個同名同姓的人,她都想過來看一眼。
就在今天,在她再次踏入江城刑偵隊的時候,內心依舊很不安。她害怕對方不是她所認識的那個人,害怕在确定之後帶着失落而歸,她在門口徘徊了很久很久,也猶豫了很久很久,甚至在心裏告訴自己,就算對方不是她想要找的那個人也沒有關系,十三年來,她失望的事情已經夠多了,也不差這一次。
可進來之後,她發現自己還是很慌,既怕不是,又怕就是,如果對方真的是她所要找的川哥,那為什麽這麽多年都不來找她?甚至一次聯系都沒有?
回來的這個人,還是她當年所認識的“川哥”嗎?
而現在,她終于可以放心了,對方就是他要找的那個人。
秦澈自然而然擋在了黎川面前,問:“顧隊長,你怎麽來了?”
顧瑤并不想搭理他,但畢竟以後避免不了還會在同一個屋檐,還是禮貌回應:“羅局讓我過來的,把一些相關的資料交給鄧局。”
“這件事我怎麽沒有聽鄧局提起過?”
“那秦隊長應該直接去問鄧局,而不是問我。”
顧瑤錯開跟他對視的視線,眼睛直勾勾盯着站在他身後的黎川,“川哥,你連我都不想見了嗎?”
秦澈還想說些什麽,便被黎川給制止了,“不用。”
他從秦澈身後走出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麽,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所有憋在的心裏的話,在此時此刻,最後都變成了一句,“好久不見,顧瑤。”
顧瑤沒有說話,直直看着他,喉嚨間有些哽咽,随之便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去。
秦澈以為顧瑤走到跟前就會停下,然而顧瑤卻在半路加快了腳步,下一秒,在秦澈錯愕之中,顧瑤整個人靠在了黎川的身上,剛才拼命忍耐的情緒再也按耐不住,頭靠在黎川胸膛上就直接大哭了起來。
仿佛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而這次終于找到了發洩口。
成年人流眼淚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尤其還是當着另外一個自己不熟悉的成年人面前哭,完全就是有損形象,可顧瑤此時此刻的哭聲,悲痛欲絕,并不是在撒嬌,而是一種用言語無法形容的哀痛,超越了男女之情,戰友之情,那是屬于家人之間另一種情緒的表達。
黎川垂着眸,也沒有推開她,就任由顧瑤一直在痛苦,有些情緒還是需要發洩出來,憋在心裏,反而會更糟糕。
過了好一會,顧瑤的哭聲越來越小,似乎是苦累了,嗓子哭啞了,剛才號啕大哭慢慢變成了抽泣,“飛哥他們,是不是,是不是……”
“他們……都死了。”黎川淡淡道。
顧瑤聞言,整個人的身體都止不住顫抖起來,她咬着嘴唇,盡量讓自己的哭聲聽起來沒有那麽大聲。
黎川明白她的痛苦,正因為明白,所以他找不到任何安慰的語言,那些似乎,于事無補。
他伸手本想拍顧瑤的後背安撫一下,然而手剛擡到半空,遠處站在對面走廊的人,讓他不得不把手停了下來。
秦澈見他瞳孔有異,便順着視線往前看,這一看,情緒瞬間變緊張起來。
對面站着的人不是別人,而是那個最近幾日即将要降臨江城市的省級領導——楊廳,楊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