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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丹霞

殘月挂枝頭,甕聲撕暗澤。

這處陰森的緊,道上雜草叢生,殘葉零落成泥,宋顏樂不禁打了個寒顫。

殘缺不全的遺骸四散各地,大大小小的墳堆雜草橫生,只有幾處立有字碑的墳堆周邊有人清掃過。

兩人許久都未出聲,宋顏樂也心知肚明。

默了良久,才聽得嚴策寧說:“皇上能派你來是你的能力足夠,可我說了,你不适合留在我這裏。我四軍營主要培養鐵騎,在這裏,我有我的作戰部隊,亦有自己的法子,你的路子不适用在我這。”

“你在這裏,”嚴策寧環視一周,道:“也會是這個下場,直至身死也不能魂歸故土。”

宋顏樂盯着他不出聲。

嚴策寧兩年前才接手四軍營,能讓四名身經百戰的副将忠誠于他,讓十萬大軍信賴于他,可見他的實力不假。但他路子只靠蠻,他自小曾身居落安王府,像樣仗是五年前才見過,他沒深入過西境,怎麽能知道敵方早已變了路數。

在戰場上,尤其與對峙多年的老對手碰上,若是對方早已變了路數,我方再一成不變、按部就班的進攻,只會是敗仗。

雖有霸天下者,所擋者破,所擊者服[1],也萬不敢定義自己不會敗北。

宋顏樂恨不能把他那死腦筋抽出來,“你不試試又怎知不合适?”

“不用。”嚴策寧只冷冷一句。

“我知你帶我來此所謂何意,可将軍憑何以為我要因你的步步緊逼就走?”宋顏樂轉過身,“就是今日你讓我挨上一刀,我也不會怕……”

話音剛落,一只野貓就從旁竄了出來,渾身帶血,合着泥漿,兩眼透着綠光,利齒外露,朝宋顏樂這方貓着步子移動。

它目光溫和明澈,可在宋顏樂看來就是兇神惡煞、矜牙舞爪。

她打小就不喜歡貓,甚至是嫌惡貓,緣由主要從她足踝處的疤痕說起。那正是被貓咬傷的,還不僅是一只,幼時她頑皮,愛打赤腳,連被三只野貓咬在同一處,又皆是夜間,兩顆散着幽光的眼珠子就是她的噩夢。

嚴策寧發覺不對勁,回過了頭,見一只髒得不成樣的野貓正對着宋顏樂的小腿挪一步蹭一下,宋顏樂一退,它便一前。

這場面,倒是稀奇。

嚴策寧就這般抱着雙臂,立在幾步外,好整以暇地看着。

可不多時,卻見宋顏樂倏地倒下了。

于是後方三人恰恰趕到時,就瞧見了這一幕,自發連接起前因後果。

四軍營的大統帥與皇上親派的宋軍師不相為謀,嚴将軍于深夜時分一怒之下将宋軍師拉拽到亂墳崗。二人再度争執,将軍憑一己之力把一位雖嬌弱卻卓乎不群的女子打暈在地,連拖帶拽要埋到地裏,緣由是既為解心中怒火,也為一掃過往經年裏不可言說的恥辱。

“連鬼撞牆都不帶回頭的!”

“你們說那宋軍師當初為什麽在将軍落魄時退了婚約,真是因為嫌棄?”

“那誰能知曉,不過那時聽聞宋軍師與內閣首輔的兒子走的挺近,可二人也并無甚流言傳出……”

“慎言!朝中重臣豈是我等能議論的?”

“ 這女人啊,知道自己丢了個寶才知曉悔改,只恨已晚……”

“要我說将軍這招才叫對,丢了的東西哪能這麽容易尋回來,丢了的人愈如此,不吃點苦頭哪能有長進?”

“ ……”

帳外的宋顏樂稍頓須臾,又聽帳中人吹噓了個來回才動身往馬廄走。

不知為何自那日起,流言從嚴策寧不滿宋顏樂欲毀屍滅跡,變成了宋顏樂欲吃回頭草不成強制愛。

這花樣說法倒是有趣,上都城那逸香樓裏說書可是比這整日打打殺殺換來的幾個碎銀來得安逸。

對此宋顏樂聽罷,也只能置之不理。

也不知嚴策寧聽了前者流言,會是何反應?

昨夜觀天象,今日晴。

宋顏樂來到棚下,倒了些草料在食槽中,拍了拍馬背。

“多吃些,吃飽了,帶姐姐去外頭逛逛。 ”

宋顏樂一下下撫着馬背,混着細幹草、莜麥、烏豆的草料被馬吃得精光。

自打她在那日暈過去,軍中人更是覺着她歸都六年嬌養壞了,這一暈,誰敢再用她。

這不,被嚴策寧安排來喂馬了。

可她倒是樂在其中,經這幾日,喂出了匹好馬。

這匹四肢較短小的馬在精悍馬群裏被淘汰,卻正好入了宋顏樂的眼,做專屬座駕正合适。

耽誤了幾日,眼下正是她該做正事的時候。

馬被牽出了大營門口,周圍人見宋顏樂此行徑也不敢有動作,聲名赫赫的嬌小姐誰敢攔。

宋顏樂穩居鞍上,打馬就要走,卻被碧莜攔了。

座上人扶額,碧莜怕她再有個意外不肯通行。

好說歹說一番,宋顏樂岔開碧莜注意力,随即打馬而過,朝後方招了手,“申時,定趕回來。”

馬是矮種馬,速度卻不慢,一個時辰便已将落安東渡河北面關卡跑了一圈。

宋顏樂下了馬,拉着缰繩拴到河邊,也不嫌棄,直接躺在砺石上小憩。

這邊馬在潛蹄飲水,那邊宋顏樂正好見着幾位巡撫小兵,便叫人過來。

因身上帶了四軍營的令牌,邊陲營的哨兵也得過令,知曉這是宋顏樂。

“往日這東渡河上可曾有人渡過來過?”

幾名巡兵聽宋顏樂這麽說,直搖頭,其中一人開了口,“決計不會,這東渡河關卡設防嚴,若真有幾個投機取巧的人渡過來也遲早會被那四軍營的軍爺攔下。”

宋顏樂颔首,又問了幾句便獨自一人坐在河邊,沉吟良久。

落安是大慶的四大屬地之一,位居大慶南端。落安城與西境毗鄰,中間隔着的就是東渡河。邊境設有三道由南自北的防線,第一道便是東渡河,由邊陲營派的守備軍分三個常駐地鎮守。

第二道就是嚴策寧的四軍營,與東渡河防線的三個常駐地,聽命于嚴策寧,交戰時三地輪兵上陣。

第三道便是落安城牆,內裏有朝廷每年都調派來的三萬守備軍,鄰城漢豐裏有四萬守備軍,以便在第一二道防線別攻破時大慶還有兵可打。當然只要有嚴策寧在,就決計不會守不住前兩道防線,可這很難說,沒有将領可以保證自己一直打勝仗。

宋顏樂适才問是否有人偷渡過境,是因她想起了準備抵達四軍營那夜,遇到的一批看似無知山匪實則暗藏危機的白膚色壯漢。

雖然沿河地帶的人家大多都生得白皙,可身量卻并不是個個都魁梧,怎麽正好她那夜碰到的就是同一特征的人?

她正沉吟思忖,不過一會兒,像是恍然大悟,“唰”得把馬松了繩,踩上馬蹬坐上鞍,随即打馬奔向校場。

“辎重今日已同時運往三駐地,朝廷下發的軍糧已在落安城內,昨夜哨兵夜巡并未發現異常……”

嚴策寧才從校場上下來,牧高就遞上帕子同時彙上呈報。

此人為二營領隊,同時管理着辎重運送與軍糧對接。

嚴策寧颔首應答,剛操練完,這會兒汗蹭蹭的,對牧高囑咐了幾句便讓退下。

申時一刻,宋顏樂才趕到校場。

整個校場被大片的山丘半環繞在中間,又有密林做遮掩,顯得極為隐蔽。

大片的空地被熱血昂揚的将士占滿,此刻都在操練着,行兵布陣,揮槍弄刀,喊得振氣聲宏亮,看得軍魂膽氣豪。

宋顏樂由一名後勤小兵領着,這處沒有搭建帷帳,而是在校場的最裏處搭了幾間木屋棚子,最旁的一間則是嚴策寧專門休憩的地方。

宋顏樂看那間屋子外的廊道收拾得幹淨,屋檐下還有鐵馬[2]挂着,叮叮當當地碰撞出清脆的聲響,顯然是每日都有人打掃。

她走在後方,好奇道:“嚴将軍經常住這嗎?”

“将軍有時操練的晚了便不回大營,就在校場裏睡。不過,将軍似乎夜間時常睡不着,總是半夜裏起來掌燈,随後在屋裏翻閱兵書宗卷。”

“……你們将軍對軍務頗有用心啊。”宋顏樂懶洋洋回道。

這親兵是個年歲尚淺的少年,約莫只有十四、五歲,平時在營裏哥哥們都嫌他年歲小,總愛拿他逗趣。他見宋顏樂長得好看,語氣又溫和,這會兒碰上個正常與他閑聊的便刺刺不休起來。

“我聽聞将軍曾有個未婚妻,但又被退婚了。”小少年略微稚嫩的面龐稍稍扭曲了起來。

“大抵是因為這個原因,将軍才總是夜不能寐。”他又回頭小心翼翼地問道:“宋軍師您知情嗎?您那時也在都城,應該有所聽聞吧?”

宋顏樂正扭動着脖子,跑了半天地方有些困乏,聞言她頓了會兒,也不知是回有還是沒有。

思忖片刻,還是選擇回了個“我也不知。”

小少年遺憾嘆道:“可惜了,宋軍師要知曉還能與我說上一二,我還真好奇嚴将軍曾經的愛慕之人長什麽樣。大抵是将軍不珍惜……也極有可能是那女人騙婚被發現,将軍怒氣之下趕走的。”

宋顏樂腹诽:你怎麽就不細想那女人就站在你眼前呢?

這小少年明顯還不知情,年歲小好奇心又重,說話也不會再三斟酌。

宋顏樂倒是很想看他知情後的反應,畢竟她這個半殘之人的樂趣也只剩下逗人了。

到了屋門前,小少年便退下,宋顏樂先是在門前躊躇片刻,見門開着一條小縫,便躬身作揖道:“将軍,屬下有要事要禀。”

……

屋裏沒動靜,宋顏樂又上前敲門。

仍是沒反應,她遲疑了半晌,用兩根手指頭輕輕地推開門。

屋子外間幹淨整潔,可就是沒人。

宋顏樂狐疑地喊了一聲,“嚴将軍?”

無人響應,她正打算出去,畢竟在別人屋子裏待久了不好,可她才轉過身,忽聞一道潺潺的流水聲,随後又變得輕緩。

宋顏樂猶豫不定,過了半會兒,還是決定朝裏間走去。

可才走到紗帳半掩的轉角,就瞧見了嚴策寧搭在浴桶邊沿的手臂。

宋顏樂吓得差點丢了魂,登時就垂首閉眸躬身作揖,嘴裏不停地道歉,“将軍,我是無意走進來的,望饒恕,只是有要事禀……”

“……”

連周圍的空氣都靜默了許久,沒人回話。

嚴策寧不會是泡澡泡暈了吧?

宋顏樂就這麽想着,一步一步的向那方挪動,若是真暈了可不得了。

她徹底從紗帳後走出來,嚴策寧上半部分赤.裸的身體也暴露在她眼裏,他後背被大片烏發遮擋,雙手自然放松地搭在木桶兩側,修長分明的手指垂在半空。

宋顏樂似有些訝異,嚴策寧看着倒是在閉眼冥思,可為何眉頭一直緊鎖着,甚至沒有發現有人走進來。

她就站在離他有五六尺距離的地方,她聽着平緩的呼吸,看着嚴策寧那張俊美的側臉,失了神。

原來是睡着了。

外頭丹霞似錦,窗棂上蹿進來的光暈正好打在這處。嘴唇的弧線,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眉骨都如畫般的靜止在這一刻,就像是個幻夢,那是宋顏樂從沒見過的,甚至在夢境中都從未被施舍過。

“你在看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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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出自《史記》中的《項羽本紀》。

[2]鐵馬:挂在屋檐下的銅片或鐵片,風吹過時能互相撞擊發出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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