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渡河
此刻還處在異世的宋顏樂猝不及防,吓得臉色發青,身子猛地朝後一顫,嚴策寧正側頭看着她,像一頭惡狠狠的野獸,如果她适才有什麽動作,此刻已經只剩下一堆白骨。
他醒了?他什麽時候醒的?
該死的眼睛長哪了?
這下誤會大了!
為了不表現出自己的心虛,她作勢躬身行禮,刻意壓制着聲音道:“我……我在門外等候将軍多時,未見有動靜,擅自闖進,還請将軍責罰。”
少焉,傳來嚴策寧低沉的聲音,“出去。”
宋顏樂擡頭,對上嚴策寧淩厲的眼神。雖然知曉嚴策寧厭惡她,可幾日沒見過面想着态度應該會緩和,沒想到還是這般沖。
“你還要看多久?”嚴策寧冷冷回道。
“沒有看,我只是有要事要禀。”宋顏樂垂頭看向地面,心想如果此時馬上離開了會不會顯得她是落荒而逃,若是她毫不在意……這個說法過得去。
她又道:“我只是想尋将軍借一下屬地堪輿圖,将軍給我就走。”
嚴策寧再次低聲呵斥,“……出去。”
宋顏樂這次也不犟,應他的強烈要求朝門外幽幽地走去,又合上門,步子輕盈平穩,可明眼人瞧着像是在掩飾什麽似的。
宋顏樂回來後就一直站在廊下,覺得無聊,眼下四處望着,尋到一根枯枝條,拾起便一下下地敲着檐下的鐵馬。
這處瞬間發出有節奏的叮當響聲,宋顏樂覺得好聽極了,“曉窗風細響檐鈴,一曲雲璈枕上聞。[1]”
嚴策寧坐在浴桶裏半晌才起身,水流淌過他精悍壯實的身軀,他随意從衣架上抓了件薄外衫套上,黑發濕漉漉地搭在肩,脖頸上還凝着珠。
嚴策寧适才就一直聽着外頭的聲,稍稍整衣,朝屋外說:“進來。”
聞聲宋顏樂即刻丢了枝條,推門而入,看見嚴策寧正站在書架前,翻着櫃子裏的物件。
“堪輿圖不可随意看。”嚴策寧回過頭來,手上拿着一卷用細麻繩捆起的羊皮卷,“先說說原因。”
宋顏樂随着他坐下的動作走上前,保持着适當的距離站定,“我疑心有人從北渡河過境。”
嚴策寧擡首,左手食指上帶着扳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摩挲,“根據從何而來?”
“沒人跟你說嗎?”宋顏樂下意識回了這話,尊稱也給忘了。
不出所料,話音剛落,嚴策寧就開始抓着她的錯不放,“宋軍師怎麽喂了幾日馬就把規矩給喂沒了?”
“一時性急,将軍何必抓着不放。”
嚴策寧直直地盯着宋顏樂,頓了須臾,道:“你倒是一點都不怕我,怎麽?見那日我沒殺你就開始忘形了?”
“我知錯。”宋顏樂趕着轉移話題,“剛到四軍營那日,我在半道上遇上一夥不明身份的賊人,錢太醫就是被這夥人暗傷,随後我命喬越霁掉頭先趕回營地搬救兵……”
聽到這時嚴策寧摩挲的手頓了一下。
待宋顏樂說完,才發現他全程一直蹙着眉,嚴策寧也不看她,抄起桌上的堪輿圖抛過去。
“謝将軍。”
宋顏樂翻開泛黃的羊皮卷子,整個大慶的部署展露在眼前。
大慶的四大屬地裏,只有落安與漢豐因為與西境毗鄰時常遭受西境部落的侵犯,确切的說在兩年前,也就是嚴策寧沒有攻下北面争地之前,遭受侵略次數最多的是漢豐。因為落安與西境還有北渡河隔着,但漢豐與西境中間沒有任何阻擋,是以攻打漢豐對西境部落來說更容易。
但自北面争地被打下,那處便派兵加強了防守,建城牆,立軍營,派大量守備軍嚴加防守,形成了一道堅不可摧的防線。而做這些事的正是嚴策寧,但他也只是提供策略,之後便被派來落安,漢豐變得難攻了,那自然就找上落安。
北渡河是以橢形結構以南向北延伸橫在西境與落安中間,在戰事常發的秋季,大批的西境騎兵會從河的兩端走,北渡河的那三個常駐營中的兩個營就是安排在了河的兩端,以此應對外敵的突襲。
到了冬季,北渡河面便會結冰,冰面堅硬厚實,可承載五萬人馬的重量,這時也是西境最好入侵的時候,可冬季嚴寒,敵我大多數都是默認歇戰,也有幾個不知名的小部落會投機取巧,趁其不備攻進來,但往往是铩羽而歸。
敵軍雖在兩頭有道可走,但消耗士兵的體力較大,敵軍耗力大對我方有利,可同樣也有弊端,就是我方要進攻西境并一步步收回,也需要消耗大量兵力,不僅這些,還需考慮到辎重、馬匹、兵器、軍糧、穿衣是否夠用。
這也是西境攻不進來大慶,大慶也收不回西境的原因之一。
宋顏樂思忖着,就這麽站着一動不動,眼睛一直梭巡在堪輿圖上。
嚴策寧發現宋顏樂思考時眼睫總是不由自主地撲閃,整個人很安靜,靜得就像是一尊佛,兩手長時間舉着也不嫌累,便随口道:“坐。”
于是宋顏樂也就下意識地坐下,極其自然,頭也沒擡。
又研究了半晌,她突然開口問:“将軍,你說那夥人會不會是從河底游過來的?”她頭仍是沒擡。
“……”
察覺到異樣,宋顏樂倏地擡首,卻見嚴策寧直勾勾地盯着手上的骨扳指。
不知為何宋顏樂覺得此刻極其怪異,“将軍?”
“不切實際。”嚴策寧低聲道,一語定死。
宋顏樂又思索了幾番,把堪輿圖轉過他那頭,如凝脂的纖手一一指着關鍵點給他看,“北渡河南面的常駐營——邊南營,這處大多是平坦的地勢,西境好進攻,是以你們把大部分兵力集中在這,這裏看守是最嚴密的地方,那夥人又有明顯的白膚色特征,大概率不會從這裏進來。”
她手往北渡河的另一端移動,“邊北營,地形大多是水網沼澤的圮地,也有幾處密林,看守相對于邊南營較薄弱,可也決計不會讓他們有機可趁,因為旁邊就是當年你打下的争地,他們從這處走要面臨的是落安與漢豐中間的守備軍,也不太可能從這裏過境。”
宋顏樂手指順勢往中間移,嚴策寧卻快了一步,先點在了圖上,一大一小的手毫無預兆地碰了一下,宋顏樂先收回手,只聽嚴策寧道:“所以你覺得是從中間過來的?”
“嗯。”宋顏樂木讷地點頭。
“宋軍師怎就知這處最有可能?”嚴策寧挑眉,饒有興致地等着她回答。
“暗河。”宋顏樂急轉回思緒,“若是這河中有暗道,那麽那些水性好的探子便可踩在暗道上,游一陣便浮到接近水表面的下方,只将鼻子露出,待呼吸調整回去,便又開始游……”
宋顏樂邊說邊想,她從四歲随母親入西境內部,在那生活了六年,直至十歲時才回到邊陲營,再到十四歲回到都城。她回憶着在西境的六年,似乎從沒見過有膚色極白的人,倒是有親眼見過在水下憋氣能持續一刻鐘的人,更甚的還能再長,大多數是身強力壯之人。
“可……”
宋顏樂對自己前幾句言論發出疑惑,嚴策寧像是看出她的疑問,先說了出來,“可那些人要是這麽游,至少也需要兩日。”
不錯,他們從始發地點可以坐小伐,但只要到了我方軍營能眺望到的視野明區,他們就只能棄伐開始潛游,如此再快的話也需要一日半,這需要消耗一個人極大的體力,以及長時間泡在水裏易染病,就算到了岸上也很難執行任務。
不過對于長期熟悉水性,身體又健壯的人來說,确實是可以做到。
“可他們為何能躲過駐紮在中部的定東大營?”宋顏樂轉過頭瞧嚴策寧,再次發出疑問。
嚴策寧緘默,心中已有定數,卻還不知作何打算。
“嚴将軍,該查查賬了。”
宋顏樂合上堪輿圖,悠哉地為自己倒上一杯茶。
兩人中間隔着一張小茶幾,這會兒離得近。宋顏樂喝着茶,視線落在了嚴策寧的身上,濕發還未幹透,前方胸口衣襟被幾縷發絲蹭濕,濕透的白衣衫下,健碩的肌肉若隐若現,看得宋顏樂牙癢癢。
“你又在看什麽?”嚴策寧正盯着她。
宋顏樂擡眸,輕嘆一氣道:“嚴将軍,我只是覺得您這副身子可惜了。”
“可惜什麽?”嚴策寧冷眼道。
宋顏樂小幅度的搖了搖頭,“可惜,沒有美人欣賞。”
“那也輪不到你。”
“我自然是知曉”
嚴策寧不再與她争執,收起堪輿圖,朝書格子走去,忽地來一句,“休息夠了?”
“什麽?”宋顏樂一片茫然。
嚴策寧繼續無情道:“今夜整拾行囊,明日就回都城。”
“我不走!”宋顏樂坐直了,見嚴策寧轉回身子,她兩手緊抓着椅把手,定下決心若是嚴策寧今日不答應不讓她走,她就一直坐在這,反正打也打不過。
“宋軍師一個連見着貓都要被吓暈過去的人,怎麽能繼續留在這苦寒之地?”嚴策寧走過來,仗着他因高個子渾然天成的氣勢打壓着宋顏樂,仿佛覺得以這種無形的壓迫力來威脅更有用。
事實确實是可行的,宋顏樂面上平靜如水,內心卻已蕩起隐隐波瀾,再威脅下去便會變成驚濤駭浪。嚴策寧的個子非常高,宋顏樂站起來約莫與他差了一個頭,五年前明明還只是差半個頭的。
宋顏樂覺得極其不公平,憑什麽她就要被這種天生的,沒有靠後天努力就有的氣勢壓制。她想拿出屬于自己的威脅力,可并沒有找到,她如今這副身子毫無威脅可言。
“宋軍師說的那夥人我會處置,你明日就啓程歸都。”嚴策寧站在她面前,垂首俯視她,“既要事已禀,可以走了。”
宋顏樂死抓着把手不放,不走也不出聲,像是在忍着一口氣。
“事實證明這裏根本用不到宋軍師,西境由我來收複便可,回去之後我遞上去的呈報也該到了,屆時我會親自像皇上請罪。”嚴策寧說。
宋顏樂埋着頭,嚴策寧看不清她的神色,也不知她在想什麽,正要讓她開口,卻沒想到她擡起了頭,這一下嚴策寧整個人都呆愣住。
宋顏樂泛着水光的眼珠子一眨,兩滴珠子般的淚滴流了出來,濕潤的眸子在眼眶裏打轉,她抽噎道:“……我不走,将軍這是致我于不義……母親箴言世世代代為天子效力,不做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不禮不智不信之人,作為舒家兒女,就要以要職為先,自身為後……”
嚴策寧知道她的母親是舒離,也知道那曾是漢豐軍的大統帥,她母親是大慶的重将功臣,嚴策寧也敬她。
可看着宋顏樂如今這副為了求他甘願落淚的模樣,他心的一角像是被人提起來,她曾經是個多麽簡傲絕俗、鶴立雞群的人,連當初與他退婚都是不屑一顧。
嚴策寧想到這開始打量宋顏樂,沒由來的突然問:“這副身子怎麽變成這樣的?”
“在西境待得久了,後來又一直在都城玩樂,自己折騰壞的。”宋顏樂毫不在意地脫口而出。
嚴策寧不再說什麽,與宋顏樂默然相對。
屋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宋顏樂站起身,繞過嚴策寧行至門口,差點撞上那名小少年。
“怎麽了?”宋顏樂問。
小少年神色慌張,道:“宋軍師……您家侍女出事了。”
--------------------
[1]:出自施樞的《檐玉鳴》。
感謝在2023-02-15 14:31:21~2023-02-16 16:28:56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朱顏辭鏡 1個;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