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四營
大營裏上了火把,這會兒明光爍亮,三營的一間帷帳噤若寒蟬,宋顏樂才趕回大營,就見衛筠與喬越霁站在帳門前,面色都不好看。
進了帳,就見碧莜趴着昏睡不醒,錢進寶用剪子将碧莜後背的衣物開了口子,一道斜劈的刀口露出,整個背部猙獰可怖,深處滲出濃稠的血液,邊緣已發黑發紫。
外人不好進來,宋顏樂就跟這幫忙,端了盆涼水給碧莜擦拭血跡時,她凝神詳察着那染紅的後背,傷口從左肩胛骨的位置一直斜着延伸劈至右下腰窩,裂口邊緣凹陷深,可見刀口不利落。
碧莜被傷得蹊跷,宋顏樂滿腹狐疑,看守如此嚴密的四軍營,僅能讓人混入其中。
碧莜自小就進了國公府,在她歸都後就跟在身邊,至今已有六年。碧莜生在都城外的一戶樵夫家,雙親三年前相繼過世,生前并無甚不交好的友人,這些都足以确定碧莜并無仇家。
宋顏樂回想到那夜攔下馬車的白人,那個打手勢的頭子。
這批人極有可能是沖着她來的。
今日午時她還見着碧莜,不過幾個時辰就在四軍營眼皮子底下動手,時間并無特殊意義,是心血來潮想殺個人,還是有意避開她以此報複?
帳裏的燭光搖曳在她的眸子,她合眼深思,想要在黑暗中尋到一絲蹤跡,萬事皆有起因,可這源頭到底從何而來。
夜闌更深,宋顏樂安頓好碧莜又守了半個時辰才出了帳子。
人都在主帷帳裏候着,錢進寶正交代着傷情。
“确實像是鈍器所傷,傷處并未發現有毒物,只是口子深的,像是與碧莜有血海深仇似的,大抵是要躺大半月……”
宋顏樂在帳外得了令,掀簾進去就發現一至三營的領隊都在這了。所有人的面色皆沉重,她心裏頭明白,這件事不只是對宋顏樂有不利,還是對四軍營赤.裸的挑釁,全然激怒了幾位參将。
她才行過禮退到一旁,一營的将領伏瑞便握着腰間的刀上前,正聲道:“将軍,此事不容遲緩,敢在我們四軍營眼皮子低下動手,真是吃了十個熊心豹子膽。末将現下就命人下去排查,封住大營所有外道,軍營所有牌子都盡數收回,他奶奶的,爺要他好好去見見閻王老子!”
伏瑞是個急性子暴脾氣,胡子拉碴,雙眉齊揚,長得也壯實,整個人帶着毫不掩飾的煞氣。
這是與嚴策寧身上不同的煞氣,嚴策寧那是由內向外擴散着透出來的,不知不覺中便會讓人不寒而栗,而伏瑞大多僅體現在外表。
“老瑞,你覺得此時把動靜弄大對咱們有好處嗎?”牧高是個沉穩的,照目前形勢看确實以靜制動最為保險。
“靜靜靜,還靜個屁!”伏瑞朝着牧高說:“就要讓賊人瞧見了四軍營的威嚴,日後才不好叫他們輕易動手。一個小賊如今敢這般嚣張,你敢保證他往後不會把營裏其他兄弟給害了?”
“他們既然敢在這動手,伏參将難道就想不到他們根本就不害怕嗎?”宋顏樂在一旁低聲道。
不料這話惹怒了伏瑞,轉身劈頭蓋臉就沖到宋顏樂面前,“他們不怕,我們就合該瞎着眼要被打?這般躲躲閃閃,是要不知道的還以為營裏的兄弟都窩囊!”
伏瑞火氣洩了就是百頭牛也攔不住,他自知曉宋顏樂被派來營裏時就已不喜她,聽了與她相關的瑣事更是厭煩,此刻正好把這頓氣給一并撒了。
“咱們營裏可從未出過這檔子事,宋軍師來了後既當不了差,又搞得營裏烏煙瘴氣,這幾日不僅是污穢流言滿天飛,還招來了那些個狗娘養的賊子。”他握着刀柄的手因為用力爆出了青筋。
“舒離将軍是個好統帥,那是她自個兒打來的,你就是跟着你娘後頭混了好頭銜,在外名聲鵲起,在內又矯揉造作。你已多年不上戰場,哪裏還能懂得真正的行軍,你記恨我們将軍不重用你,要把你趕出去,你就這般耍弄大營,此時還裝腔作勢,不知道那心裏頭有多雀躍——”
如雷般的怒吼戛然而止,伏瑞被牧高封了嘴,衛筠上前制止。
“唉唉哎,莫急嘛莫急嘛。”
錢進寶趕忙插到兩人中間,即使怕得雙腿直顫也不移半步。
皇上可是給他下了死令,若是宋顏樂出了什麽事,他這輩子可就別想好過。此次出行,把人照料好了,日後回了都城便是升官封賞,若是不好,那便只有抄家的份。
錢進寶顫巍巍地看向宋顏樂,卻驚愕她神情竟與來時無甚區別,被這般鋪天蓋地的呵斥都毫無波瀾,反倒像是伏參将說對了似的。
他見人就要掙脫,速即抓住伏瑞健壯的手臂,急得官話都忘了,帶着鄉裏的口音道:“瑞大郭,莫急嘛,嚴将軍都還沒得發話,你幹着急沒有用撒。”
伏瑞掙開捂着自己口鼻的手,又振臂一揮,“滾,爺今日就是要與她算清楚了,一介女子入了咱們營就三番五次的來事兒,她心裏頭打什麽算盤,誰——”
“伏瑞。”穩居上首的嚴策寧冷臉出聲:“這裏不是讓你随便撒爛氣的地方,把脾氣給我收了。”
伏瑞擠開圍了自己一圈的人,悻悻地站到一旁閉了嘴。
其實這些話聽得多了,宋顏樂無甚在乎,倒是聽到嚴策寧出聲,有些意外,她揣着一臉稀奇的模樣扭頭看向座上的人。
嚴策寧自動忽略一側的眼神,正色道:“明日我前往定東大營,牧高随同。衛筠,你與伏瑞留在營裏,不要申張此事,讓那些見到碧莜受傷的都把嘴巴給閉緊了。”
衛筠應了是,伏瑞看着嚴策寧像是有意避開,心裏氣不順,卻只能隐忍着點頭。
嚴策寧又安排了營裏要務,随後便讓衆人退下,只留牧高。
半個時辰,主帷帳裏才出來人,牧高餘光往旁邊一掃,疑惑的轉過身,“宋軍師可還有事?”
人都走幹淨了,宋顏樂卻還在這原地不動站着。
她颔首,道:“我有事要與将軍商量。”
牧高正要說話,帳裏頭驀然傳來嚴策寧的聲音,“牧高,送軍師回帳。”
牧高側眼看過宋顏樂,又向賬裏詢問了一遍,悄然無聲,他僵硬地轉頭,只好遵命領着她退下。
不知為何,牧高總覺得這兩人待在一起就怪異得很,就像兩塊打火石,不慎地觸碰一下,再加點力便會摩擦生火。
雖然知道兩人曾經的關系,可畢竟五年過去,言歸于好什麽不能過去,他在夜風中搖了搖首。
翌日辰時,牧高在檢查隊伍行裝,今日正好把定東大營的糧一同給送去。
“将軍!”
“嚴将軍!”
沿途的士兵陸續問好,嚴策寧穿梭在磷光中,站定時目光在隊伍裏輾轉了幾回,随後拍了馬背,躍上馬。
他今日未着輕甲,就連佩刀也沒帶在身上,他一身窄袖玄色長袍,束發簡冠,看着并不是去巡查,更像是去閑游的。
牧高正想着要不要提醒嚴策寧換身行頭,不料他下一秒就打馬而過,“将……”
駕聲一齊響起,十幾乘馬便踏着塵土飛揚而去。
疾風劃過兩側,連帶衣角翻飛,這一行只帶了小隊人馬,運糧隊伍稍落後。
嚴策寧一眼不錯地駕着馬,察覺到側方風力減弱,瞥了一眼。
“将軍可是對定東大營有疑心?”牧高打馬跑到他的側後方。
嚴策寧不置可否。
牧高繼續說:“昨日碧莜是在營地的圍欄下被發現的,那位兄弟說發現她時人已完全昏過去,衛筠後來檢查過,并無争鬥拖曳的痕跡,很明顯是營裏的人動的手。”
嚴策寧不動聲色地攥緊了缰繩,“是不是還不一定,營裏已加強看守,那些人暫時還不會出手,可為何要選擇對碧莜下手……”
他頓了須臾,道:“還得從源頭查起。”
夜幕低垂,遠方奔馳的隊伍向前方零碎的火光行進,一行人到了定東大營,步信厚正立在門口恭迎。
四軍營的四位副将每三個月會有一人輪流去往北渡河的三大常駐營,這是嚴策寧立下的規定。以便各位參将能熟悉每個營的将士,同時也為了将士習慣這種多方領導的打法。如此在沒有定數的戰役裏,能有效應對在一方主将失勢的突發狀況下,另一主将無法适應新營的弊端。
這月正是四營的步信厚當值,他的年紀比營裏的将領都要大,甚至還是嚴策寧的前頭領。五年前還在漢豐做骁騎将軍時,是他收了一無所有甚至沒有一點殺敵經驗的嚴策寧。
他慧眼識珠,認出嚴策寧是個好苗子。可在嚴策寧一舉拿下北面争地時他卻倒下了,不然也不會輪到嚴策寧來做統帥,步老并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一把年紀了早該讓出位子,嚴策寧還願給他個四營領隊的位置,他都覺得是委屈了一個好位子。
“步老,近來可好?”
嚴策寧下了馬,手裏扣着馬鞭,徑直上前詢問。
步信厚頑心未泯,哈哈一笑,來回搖頭嘆道:“力不從心啊。”
嚴策寧并未在意此話,他亦是惜才之人,步老時時明面上開這種玩笑話,正因如此,他不會放走步老,至少現下不會。
“步參将,宴已備好。”一名小兵上來禀報,停下時還多看了眼嚴策寧。
幾人一同動身前往營帳,火光将嚴策寧的眼睛照得通亮,在談話過程中一直梭巡在營地的各處。
這目光都一一落在斜後方的小兵眼裏,頗為不爽。
其實并不只他一人不爽,四營裏的大多将士都不爽。他們都是步信厚的舊部,跟了步老大半輩子一點好處沒撈着,結果就讓嚴策寧這毛頭小子占了便宜先,都不願服嚴策寧。
他們在四營裏就常與一二三營年歲稍輕的參将部下吵起來。
他們覺得嚴策寧那警惕的眼神就像是在提防步參将,不悅神色全都溢于言表,又見了他不正式的穿着,內裏更是鄙夷。
守在帳門口的小兵見着嚴策寧也不問好,草草撩起簾子,被步信厚低聲批了幾句。
嚴策寧與牧高全程無視。
“步老可安排人下去清點軍糧,明日營裏操練我親自己去看看,這幾日日頭不曬,需多加操練。”嚴策寧坐在上首,斟了酒,朝步信厚敬酒。
步信厚也舉杯,可喝的是茶,一年前始他就戒了酒,想着把胃養好了,日後卸甲歸田時好飽飽口福。
“聽聞近日北邊林裏常有小偷小盜,步老可處理妥當?”
步信厚放下酒盞,雙手作揖禀報:“已抓獲,皆是些從深山裏的村子出來的,大多也是未及冠的幼雛,教育了一番,再用軍令危言幾次就都吓着說不出話來,想必也不敢在出來鬧事。”
嚴策寧颔首,若有所思,良久道:“步老勞心了。”
牧高與步信厚同級,坐在他的對頭,夾着菜吃又看看四周,最後目光落在一名士兵身上。
營裏吃酒吃得熱火朝天,後勤帳裏有人被憋得差點喘不上氣。
宋顏樂不确定人是否走光,仍縮着身子蹲在營帳一角,兩旁是用粗麻袋子裝的稻米,壓得她兩臂用力夾緊,頭上蓋着的罩布動不動就往下掉灰。
她掩着口鼻,想打噴嚏又不敢,可勁得捂住自己,生怕一個動靜給招來千軍萬馬。
她等待着周圍人都離開,耳朵仔仔細細地聽着聲,急不可耐。
就在她等得快睡着時,上方的粗布被人掀開。
宋顏樂先是吸了口新鮮氣,如獲新生,随即又打了個噴嚏,被一聲“噓”吓住。
“主子,人都走了。”
喬越霁正蹲在她面前,把她從谷堆裏拉出來,又重新将罩子歸位。
“人多眼雜,非得跟過來。”宋顏樂拍着身上的灰抱怨道。
喬越霁是在宋顏樂偷偷爬上運糧車的時候抓住她的,為了謹遵皇上“不得讓宋軍師有半點閃失”的敕令,秉承皇家侍衛的奉命維謹,他絕不會讓她一人行動,于是趁牧高一夥人溜了神,爬上了另一輛運糧車。
宋顏樂想不到一個皇族侍衛竟肯跟她做出這般偷摸行徑,內心不由地贊嘆:陛下選人還算用心。
“你這行頭哪來的?”宋顏樂歪了下頭,擡手一指。
喬越霁順着手指低頭看,他着一身四軍營的輕甲,融在隊伍裏頭,誰認得出。
四營與定東大營的人都還沒見過他們,喬越霁是好藏了,宋顏樂可不好。
宋顏樂點了點他身上的輕甲,命令道:“你去給我找套合适的來。”
喬越霁猶豫半晌,心想還是算了,臨走前慎重道:“是,但主子須得在這等着,不可擅自行動。”
宋顏樂點頭點得真摯,結果喬越霁身影一消失,她就不假思索地竄出了黑漆漆的營帳,隐入了一旁的灌木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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