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7章 夢呓

戌時一刻,主營帳裏的人都倒了頭,幾位定東大營的小主将與牧高喝得酩酊大醉,連嚴策寧看起來都醉醺醺的。

不好讓嚴策寧喝得太重,步信厚吩咐人安排下去休息,席上人還在杯酒言歡,帳裏觥籌交錯。

步信厚也退了下去,到外頭巡視了一圈便回帳裏頭休息。

殘月高挂,營地大門緊鎖,火堆的焰色漸漸暗下,圍欄樁子上布滿尖刺,宋顏樂貼着邊走,時刻注意着與圍欄的距離。

夜裏到處都很安靜,即使人都在歇息,可軍營裏那種與生俱來的嚴肅感并不因此消掉半分。

宋顏樂摸到了目标營帳,抽身鑽了進去,這處主要存放軍營案卷。

戰記小吏除了在每場戰役後記下傷亡将士,以及立軍功或受過刑罰的将士,還會每年重新編修軍冊人員,那些調離四軍營的,加入四軍營的一一都會記錄在此。

也許可從這人流變動中尋出漏洞。

自半道途中到入四軍營,從錢太醫到碧莜,無論是否是沖她來的,她都要盡快尋到那人。

宋顏樂打了火折子,一邊翻尋着各類書卷,一邊注意着四周。

她以一目十行的速度掃過一張張行軍記錄,在冊人員,并未發現有何異常,這些記錄皆是從五年前開始的,往前翻根本就沒有,她甚至查過了洛安前統帥的當差記錄,一無所獲。

她放下手中的冊子,再次伸手向一旁,可忽來一道咳嗽聲令她停了手。

電光火石間,宋顏樂以風吹雷鳴之勢席卷桌面并草草理好,滅了火折子,緊接着四下尋找,最終爬進書架子底部的小格子裏。

得虧她瘦,才能在這逼仄的空間幸存。

格子最上端有層孔隙,來人似乎打了盞燈,她借着微光從孔隙望去,想要看清是何人。

可到底孔隙太小,視野有限,從縫裏看去連身影都是模糊的,她眯着眼,只見黑色的身影一直在她适才的位置徘徊。

宋顏樂耳朵貼着榆木格門,聽到了翻動紙張的聲響。

她覺得怪異,此人的呼吸聲極其微弱。

不多時人便走了,聽走動的聲音像是個跛腳的。她在格門內等了一刻才退出來,重新打了光,單手掩着火苗,并未察覺異樣。

宋顏樂原路返回屯放軍糧的帳子,可這處已有兩名将士值夜崗,她只好蹲在帳營後方等着喬越霁回來。

臨入秋的夜裏,風吹微涼,宋顏樂待不下去,幹脆去碰個運氣尋個空的帳子休息。

她步子邁得輕緩,夜裏安靜,聽清聲就更容易,守夜崗的将士小聲閑談間會用目光時不時地環視四周,她身子纖瘦輕盈,在木樁子後頭完全看不出。

一日沒進過食,經過草棚下的竈臺時順手摸了個胡餅,又兜兜轉轉還真讓她找着了間空帳子。

撒了芝麻的面餅香氣四溢,宋顏樂忍着饑餓摸黑走到了疑似角落的地方,半掩着打光看向四周,這是間小帳子,裏頭還有張簡陋的床塌,她躲到一扇破舊屏風後頭,滅了光,掏出胡餅。

胃裏終于舒坦了些,她又開始思索着近日的種種。

只要有絲毫細微線索就有望,明日還得讓喬越霁去找找那個跛腳的。

想到這她才記起喬越霁,人呢?

前面躲眼睛躲得緊,竟忘了自己轉了這麽多回都沒碰上喬越霁,她咬了幾口胡餅就要起身,卻聽見了腳步聲。

她盲測着距離,此時再跑出去已經來不及,于是借着記憶在黑暗中走到床榻後方,伏身趴了下去。

耳中的腳步聲漸至,來人進到帳中,徑直走向床榻,随後躺了下去。

帳中并未點燈,宋顏樂就這般趴着,想待人睡着了再出去。

她聽着榻上人粗重的呼吸聲,卻遲遲未聽到聲音變得遲緩,趴着太久,她便想換個姿勢,不料将囊袋裏剩一半的胡餅掉落在地。

就這一聲,半睡半醒的嚴策寧猝然睜眼,起身落地,抄馬鞭,飛雲掣電間,一手已擒住宋顏樂的脖頸。

宋顏樂驟不及防,感覺自己的頸上一緊,額間頓時充血,難以呼吸,就像被十幾條麻繩同時勒住,她擡手抵在掐着自己的那只手上,嗚咽一聲。

剎那間,嚴策寧完全卸下手上的力道。

他沉默片刻,随後語氣極沖,低聲怒道:“你來幹什麽?”

他的聲音離得很近,周遭一股濃郁的酒香,宋顏樂從他放手的那一刻癱倒在地,握着自己的脖子,捂着嘴不停地咳,她在黑暗中朝聲源處看了一眼,喉間難受得說不出話。

嚴策寧手上殘留着餘溫,擰眉側了下頭,随後起身離開,不多時這方亮了起來。

他走過來,步子稍顯虛浮,直接拽起了宋顏樂,眉間盡是怒火,“你來這裏幹什麽?你如此是把我四軍營軍規置于何地?”

宋顏樂才緩過來,眼梢處還攢着緋紅和水光,她擡頭道:“我的醫師,我的侍女一一遇害,若這不關我的事,你以為我會來?”

嚴策寧放開她,似乎清醒了些,深邃的眼眸裏怒意未消,神色卻并不如以往肅然,他道:“這不是宋軍師擅自逾矩的理由,明日回去。”

宋顏樂毫不回避地直視他,“嚴将軍,此事關乎收複西境,我必須留下。”

“憑何留下?”嚴策寧音量高了幾分,吓得她顫了下身子,“憑你這弱不禁風的身子骨?還是你那天資非凡的腦子?”

宋顏樂這幾日的游說之詞皆是如此,卻不知他為何今日脾氣這般大。

她的臉精致漂亮,在一盞昏暗的燭光照映下,自上而下望,眼睫上的弧度顯得靈動,她靜靜的不說話,反倒讓嚴策寧本就不安的心神被另一種似是釋然又有些悻悻的情緒代替。

他盯着宋顏樂,眼底浮出的飄忽漸漸迷離了雙眼,可随即又一變,化成了不符此時此刻的警惕。

宋顏樂似乎察覺到了什麽,擡手在嚴策寧面前晃了晃,而後嘴角的笑意呼之欲出,“将軍既然喝多了,那我便不再叨擾,告辭。”

話畢,她轉身就要走,卻被身後一股力量牽制住,随後跌入一道溫熱的胸膛。

嚴策寧一手半攬着她,五指虛扣着她的肩臂,似乎不願碰上她,可她一要跑,那手便用力,讓她動不了分毫。

宋顏樂如芒刺在躬,不敢再動,背後抵着的胸膛起伏大,頭上傳來微促的呼吸聲,連帶着她也呼吸急促起來。

少傾,嚴策寧微俯身,在宋顏樂耳邊道:“你其實并不想留下,對不對?”

他聲音低啞,宋顏樂看不到他的神情,聽着語氣像是慵懶無比。

這是喝了多少?

她暗自腹诽。

嚴策寧不待她回話,繼續道:“你想留下來,不過是奉陛下敕令。為了不被陛下責罰,你即便對軍營、對我百般忍耐,心裏氣得上蹿下跳也不願回去。我一直很疑惑,你何時變得這般貪生怕死?”

他另一邊垂着的手緩緩擡起,一直拿着手上的馬鞭手柄抵在了宋顏樂的衣襟上,“你也知道只要你肯再次請求陛下,他不會強留你,可你不願。你對收複西境這般積極,完全不像當初傳聞的那般,在陛下面前大哭大鬧不肯來的模樣。”

他頓了片刻,道:“後來我想明白了,你來這裏可是有其他事?”

宋顏樂眸色微變,面上并無變化,頭稍稍側向他,唇角一哂,“怎麽?将軍查不到真兇,就要賴在我頭上?”

“你如此想,可是心裏有虛?”

宋顏樂冷冷的開口,“我留下來只是為了完成使命,并沒有您說的什麽隐忍,也無其它事要做。”

嚴策寧默着,盯着眼前泛紅的耳尖,不知為何莫名的惡意此時毫無征兆地蹿上心頭。

“薄情寡義之人最是能忍,”嚴策寧用馬鞭挑起眼前人的衣襟,宋顏樂看不到的是他眼底滲人的寒意,“你能忍多久?”

宋顏樂眼底劃過一絲波瀾,站着一動不動,嚴策寧以為她是怕了。

可下一瞬,只見她漫不經心地撥開馬鞭,玉手妩媚的搭在自己的手背上,粉唇略彎,道:“好啊。”

嚴策寧明顯怔住了。

宋顏樂借機迅速轉身,揚着頭,擡高下颌,眸子裏噙着笑,道:“二公子可還要試試我能忍多久?”

二公子。

時隔五年,嚴策寧再次聽見了這個稱呼,不知是對宋顏樂這番反應弄得猝不及防還是聽了這聲叫不習慣,他就這般呆愣着。

宋顏樂盯着他,說:“嚴二,莫不是喝傻了?”

嚴策寧本就微醺,宋顏樂的笑容像是醇香的玉露,在這充斥着假意的旖旎裏讓他面紅頸赤,他半阖雙眸,垂頭看着貼在自己手背上的一片白皙,猛然抽回手。

他像是不認識眼前人,仿佛以往的一身傲氣、嬌俏、羸弱全是表象,此刻的她才是真實的。

他到底還是不明白宋顏樂是怎樣一個人。

也對,相識不過半載,他太過自以為是。

嚴策寧虛晃了下腦袋,渾身的酒氣在此刻将他眼眸再次熏得模糊,他開了口,還未出聲便倒地不起。

宋顏樂扶額看着地上的嚴策寧,盯了半晌,蹲下身費力地将他扶起。

他長得實在太高,人也重,完全沒辦法靠她一人把嚴策寧挪到榻上,她幹脆讓人靠在榻邊,抱來了被褥給他蓋上。

宋顏樂就蹲在一旁,替他掖了被角,雙手環抱膝蓋,看着嚴策寧。

回回睡着了都皺着眉頭。

她側頭趴在手臂上,合眼假寐。

不知過了多久,身旁有了動靜,宋顏樂擡首,身子偏向嚴策寧,耳朵緩緩靠近,卻只聽得斷斷續續的幾聲夢呓。

“……你……走……”

還未仔細聽得內容,帳外便傳來了腳步聲。

--------------------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