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玉魅
夜色散盡,晨曦初露。
大營裏響起将士操練的聲音,而此刻仍不見昨日發話要親自督看的嚴策寧。
步信厚要派人去請,卻見一将士神色匆匆地跑來,身子還未站定就忙道:“步參将,宋……宋軍師來了,讓您過去。”
營帳裏,地上整齊擺放着一列空酒壇,嚴策寧人已躺在了榻上,睡得沉,一旁鼓凳上坐的是宋顏樂,手上把玩着一枚玉佩。
步信厚着便捷的铠甲,下巴處的胡子挂霜,眼角皺紋又深了幾道。他沒見過宋顏樂,卻認得她手上那枚五爪龍紋玉佩,當即斂衣跪下行禮。
宋顏樂沉默須臾,命他起身,冷聲問道:“步參将可知曉昨日給嚴将軍吃的酒有問題?”
步信厚倏地擡頭,看向榻上的嚴策寧,臉色瞬變,“将軍怎麽了?”
“這就要問問步參将您了。”宋顏樂起身,揀起了其中一個小壇子,走到步信厚面前,在手中轉了轉,“昨日的宴席,牧高,定東大營的各主将,包括步老您都吃了酒,可只有将軍一人至今未醒,步老可發覺有何不妥?”
牧高立在一旁,雙目不移地落在步信厚身上。
步信厚接過酒壇子,嗅了嗅,神色似為難,眉頭緊鎖道:“這……”
“這裏頭多了一味,”宋顏樂接道:“是玉魅。”
聞言步信厚登時僵了身子,眼皮一顫,“怎會……”
玉魅是一種類似于蒙汗藥的毒,誤食入并不會致死,只會令中藥者昏迷幾日。可這毒不完全同于蒙汗藥,蒙汗藥與酒混合,能讓喝的人即刻倒下,倒下便睡,而玉魅一旦過量,會致中毒者昏昏沉沉,分不清現實與虛境,徹底昏睡過後還會陷入夢境的漩渦,嚴重者會昏睡十幾日。
若此時對正在夢境中的中毒者發問,極大程度得到的是真實答案。
在大慶境內,也有與其相匹的毒,卻不是算是毒,名喚勾凝散,時常出現在诏獄裏,用于審訊重大要犯,四軍營中也備有。
可玉魅出現在這就有問題,它出自西境。
若是有人暗中倒賣玉魅,情況不算險峻,玉魅制作工序繁雜,不會輕易在民間擴散。可偏偏這毒落在了嚴策寧身上,那麽有人妄想加害四軍營統領的事實就已落定。
步信厚知曉宋顏樂曾在西境內生活六年,按理說他不應對她提出“玉魅”這個詞時感到驚訝,可他卻僵視着她,像是在極力克制情緒。
宋顏樂凝視着他,随後從袖中取出一枚令牌,單手立在面前,道:“我在将軍昏睡前得令,徹查玉魅入慶一案。”
步信厚心裏慌,竟忘了問她是何時到達的定東大營,所言又是真是假。
宋顏樂走上前,“步老不熟于我,自然會心有顧慮,可若是步老想為四營正名,還請配合。”
步信厚整個後背都滲出冷汗,他的雙手在寬大的披風下顫抖,沒人知道他此刻在思索什麽,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他在害怕。
宋顏樂命他退下去,叫來昨夜參與宴席的所有人,包括夥房裏的所有火頭軍。
等待期間,牧高挪步到宋顏樂身後,似有不解地問道:“宋軍師,您是何時将那玉魅放入壇中的?”
宋顏樂側頭看他,将五爪紋龍玉佩先收入囊中,淡定道:“沒放。”
牧高愕然,她竟敢在步老面前這般耍弄,“您怎能确保步老會信?他跟西境打過多少年,捉過多少西境俘虜,若真見識過這毒,便會知曉您在探他。”
“我本不敢确保,可從他進來後,我就敢。”宋顏樂玩弄着那枚令牌,“步老從一進帳,視線就時時地掃過嚴二……嚴将軍,那明顯是心虛,我本是要向他直接問話,可見他反應,才臨時決意要用玉魅試試。”
牧高揣摩着,道:“從步老适才的反應看,他似乎并未識得玉魅,但卻聽聞過玉魅。從他似有慌張的神色看,若不是他對将軍下的毒,那行此事的人也定與他有幹系。”
宋顏樂滿意颔首,“牧高,聰明。”
“是軍師料事如神,謀略過人。”他忽然想到什麽,又問道:“将軍在昏睡前可還吩咐了何事?”
宋顏樂轉着令牌的手微不可查地頓了下,眼珠子轉了轉,随後讪道:“你家将軍喝醉了就不識人,把我認作賊也就算了,還差些要了我的命。”
牧高知曉兩人這些天向來針鋒相對,可他本就因宋顏樂的母親對宋家備有好感,宋顏樂又是皇上親派來的,經方才她對步信厚的試探,他确信宋顏樂确實能擔上此任。
現下軍營陷入囹圄,兩人即便有舊怨,嚴将軍還是将令牌給了宋顏樂,說明将軍認可宋顏樂的能力,那他就更應義無反顧地協助她,助将軍脫險。
帳裏安靜了好半晌,宋顏樂時不時用餘光視察着牧高,見他在不定時地一下下點頭,松了口氣。
哪有什麽得嚴将軍的令,全是她巧舌如簧。
昨夜在帳內聽到腳步聲,她就已做好打算。當下就在嚴策寧身上摸到了令牌,随後故作得了嚴策寧的命令,牧高仍有疑慮可也不敢違抗。
做戲一事為假,可她要徹查此事卻是真。
喬越霁至今未歸,定是碰上棘手事,從錢太醫、碧莜再到喬越霁,都是與她近身的人,可為何會對嚴策寧下手,莫非那批人知曉她與嚴策寧曾經的關系,可他們是從何得知?
宋顏樂臉色暗下,心底始終徘徊着某個不願觸及的猜測。
“宋軍師,”牧高叫了她,“将軍何時能醒過來?”
宋顏樂正出神,聞言才想起自己遺落了什麽,昨夜與嚴策寧對峙她便聞出了味道,疑心是玉魅,後來見了他那般反應才敢确認。
可昨夜嚴策寧能清楚地說出怎麽多話,力氣也沒有減弱,說明他中的毒并不深。
宋顏樂沉思片刻,道:“将軍攝入玉魅量大,不确定何時能清醒。”她頓了頓,“……約莫四五日。”
牧高思忖着,随後憂心忡忡道:“可昨夜我見将軍喝的不多,如若一直如此躺下去不好交代,宋軍師可否把錢太醫喚來,替将軍診治。”
宋顏樂搖首,“不妥,軍中将士見了易亂了軍心,等三日過後再說,若還是不醒,我便喚來錢太醫。”
牧高低下頭顱,悶聲說:“是屬下失職,說只吃一點酒,不料比将軍喝得還醉,竟絲毫未發現異常。”
“将軍都未有察覺,那人便是有本事的。”宋顏樂擱下手中令牌,沒看他,只道:“你的要職不是時時刻刻盯着你家将軍,而是在敵軍犯入國土時刻不容緩,領着将士們浴血奮戰,保家衛國才是你的第一職責。你們常年枕戈寝甲,戰場刀槍無眼,突發之事不可預測,每場戰役都是背水一戰,再費心思于無意義的事上,失的便是作為二營副将的氣魄。”
牧高聽明白了,默然行禮,應了是便靜靜候在一旁。
二人等候了兩刻鐘,來到校場的空地上,所有人集中在此,宋顏樂站在上首位,牧高搬來交椅給她。
宋顏樂目光梭巡在人群中,牧高昨夜與她說的頗有嫌疑的小将就在這處,她刻意在那人身上稍作停留,只見那人始終低着頭。
步信厚在另一側靜候。
“諸位辛苦,将軍昨日吃酒昏睡不醒,今早查出有人在酒中下了藥,是以還請各位将昨日所去何處,與誰交談過,所有行徑一一告知牧副将,待查清,衆人便可歸隊。”宋顏樂發話,所有人擡起了頭,打眼看着這位聞名已久的宋大軍師。
話音剛落,衆人疑惑相觑。
十幾人面上疑惑,即使心有不滿,可在步信厚與牧高兩位副将面前也不敢輕言出來。
那邊牧高在一個個盤問,這邊記吏很快遞上呈報。
宋顏樂一一審閱,整個過程持續了兩個時辰,最終她只留下了三人。
一名夥房的掌勺,一名端酒的後勤小兵,還有那名當晚守在一旁的小将。
宋顏樂放下最後一張呈報,沒往步信厚那處看,“說說看吧,若是老實交代,現下便可回到你們的差位上,若是裝聾作啞,那便只有進牢的份。”
掌勺的年歲稍長,語氣頗為不滿,“我就是一個燒菜做飯的,給将軍端上的菜都是親自嘗過的,菜也由我傳上,怎會出問題?”
宋顏樂沉吟良久,手上還拿着他的個人身份案卷,随後一名小兵過來在一旁低語,像是終于等到什麽,她點了點頭,朝掌勺的道:“你可以走了。”
場上除兩人皆是一愣,如此輕率決定,更像是來玩鬧的。
那後勤小兵見狀怒了,沖宋顏樂喝道:“軍師憑何就只留下我們二人,我也可以說自己端的酒沒問題,如此敷衍了事,你叫我們怎麽信服?”
宋顏樂置若罔聞,“你碰過酒。”
又指着那名小将,“你一直在場上,下藥輕而易舉。”
那小将稍稍擡首,與宋顏樂視線相撞,肉眼可見,他在躲閃。
宋顏樂話音剛落,後勤小兵就極為不滿,“将軍出了事,理應徹查,可軍師無憑無據留下我們二人,蠻橫無理,放人總的有個原委,如此行事不叫人服!”
“酒有問題,是在壇子裏頭發現的,最大的嫌疑就是你們。”宋顏樂看了步信厚一眼,淡然道:“我不似你們步參将,我卸甲多年,早都忘了怎麽教引帳下将士,所以營裏有什麽法子能讓你們如實招來,該用的該上的一樣不會給你們少,如何?”
“這是屈打成招,有違公道!”
宋顏樂目光銳利,厲色道:“營裏的道是營裏的道,我的道是我的道,将軍交予我審理,自然要用我的法子,你一再拿喬,是心虛還是怕了?”
她語出間隙,時刻注意着那小将。
後勤小兵神色未有變動:“我只聽命于将軍,将軍還未醒,你就坐這稱王,是何居心?”
宋顏樂哂笑,“這的場子歸我管,你愛聽誰的就聽誰的,同理,我要做什麽也是我說了算。”
周旋不得勢,那後勤小兵滿臉漲紅,揚指大怒道:“妖言惑衆,營裏皆知你與嚴将軍有嫌隙,又在西境待過多年,還能一眼認出那玉魅,到底嫌疑最大的是你!”
此言一出不僅是其他人,就連宋顏樂也愣了。
“玉魅?”
宋顏樂手搭在椅把上,撐着額頭,唇角微揚,饒有興趣道:“說說吧,誰讓你們這麽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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