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雲詭
“誰讓你們這麽做的?”牧高神色晦暗,再次強調。
後勤小兵與那名小将吓破了膽,張口結舌,兩人不約而同顫栗,帷帳裏陷入短暫的死寂。
“是我步某禦下無方。”
步信厚大步上前,躬身跪下,頭磕在地面,“将軍所中玉魅之毒,确實是田滿與紀雄所為。”
宋顏樂靜觀默察,不置一詞。
“兩人昨日共商計在将軍酒中下藥,稚子頑劣,今早才想我坦白。”步信厚擡首,“二人皆為我帳下,如今任憑軍師處置,未能教引好帳下将士,步某也有失職責,也懇請軍師重責。”
宋顏樂看向雙雙顫栗的那兩人,并不回應步信厚,直擊要害問道:“你們是什麽關系?”
那小将始終低着的頭擡了起來,看向步信厚,神色慌張。
步信厚沒料到宋顏樂一語中的,如實回道:“田滿是家姊的孩子,半年前家姊病逝,家中無人照看,我便把他帶入營中……是我步某未能教育好小侄。”
接着看向那小将,大聲呵道:“滿兒,還不請罪,還要軍師親自發話?”
名喚田滿的小将同手同腳地走上前,跪下不停磕頭,“宋軍師,屬下知錯,不應該為私怨給将軍下藥,差些害死了将軍……可屬下……屬下也不知那是玉魅,也不知那玉魅是做何用的。”
“你呢?”宋顏樂指着紀雄,就是那名後勤小兵。
紀雄一改常态,不再裝犟,慌忙上前跪下,“屬下也不知,是前幾日在北邊林裏巡邏時,碰上一名小兄弟,說是夜裏助眠用的,告訴我名喚玉魅,來自西境,但只給了很少的劑量,說是用多了易長睡不起。”
“你們這麽做的目是什麽?”宋顏樂不知步信厚與嚴策寧的關系,有些不明。
“我們就是對嚴将軍不滿。”紀雄撇了嘴,語氣裏攜着不悅,“屬下本想讓嚴将軍多睡些時辰,翌日在将士們操練時醒不來,屆時……以此譴責将軍玩忽職守……”
田滿在一旁小聲附和,“舅舅昔日為大慶打了多少勝仗,若不是當年在北面争地一戰後重傷失利,還輪不到嚴策寧他來——”
“滿兒!将軍大名豈是你能直言的?平時我是怎麽叮囑你們的,我說過進了四軍營就要有将士的氣量,四軍營裏不分貧富低賤,在一片天地共事,那都是兄弟。你當初信誓旦旦,說可以做到,可如今你告訴我,你有沒有做到?”步信厚恨鐵不成鋼又恨自己愚昧無能,氣得怒目圓睜,肩膀止不住顫抖。
宋顏樂了解一二,問出了重點,“北邊林地有幾戶人家?”
“回軍師,有一樁村子,大多是些婦孺幼兒。”步信厚回話,語氣還帶着怒意。
宋顏樂轉頭又問:“給你們玉魅的人年歲多大?長什麽樣子?”
“有十五六歲。”紀雄上前回話,“可他說話老成,不疾不徐,似乎對藥理方面懂得特別多。我見投緣就跟那小兄弟閑谝了幾句,得知他們村子世代行醫,父兄都戰死沙場,只剩下婦孺老人,而且那位兄弟生得老實清秀,我才信了那些話……”
“生得清秀?”宋顏樂面色凝重,“他身量如何,可還說了什麽?”
紀雄:“身量比牧高副将稍矮些,當時沒聊幾句就走了,他說是家住深山裏,路遠,要趕回去照顧婆婆和弟弟,若不是要采藥平日裏不會出山。”
宋顏樂從交椅上立起身,問:“可還記得那人往何處走?”
紀雄颔首,宋顏樂立即朝牧高吩咐道:“讓他把路線圖畫出來,備馬,去北面林地。”
她鎮定地走向步信厚,不容置喙的氣勢一并顯出,“步老就等候在此,我疑心會有人潛伏入營,須多加防備。”
步信厚沒想到宋顏樂還信任于他,鄭重點頭,可該罰的還是要罰,又詢問了如何處置此次犯下的錯。
“暫先革去這兩人的職,去夥房裏做事,禁出定東大營,待嚴将軍醒來時再做處置。”宋顏樂走向大營門口,背對着衆人。
步信厚盯着宋顏樂纖瘦的背影,看到了那種異于常人的強勢,這種氣場他在十年前目睹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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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濘的泥地上布滿腳印,宋顏樂一行人一路北上,還有一裏地便抵達那處林地。
宋顏樂遠眺前方,叫來牧高,“到了山腳,你帶一半人馬守在山下,半個時辰過後再上去,我們都照圖紙上的路線走不會錯,若是我在改道,會命人留下記號。”
牧高猶豫不定,下意識往宋顏樂身上瞧了一眼,她這會兒着一身常服,看着比往日動人,若是遇上什麽人恐怕有危險,“軍師還是讓我先去探路,我怕這三十幾人護不住你。”
宋顏樂搖首,“若是我真有性命之危,誰來都護不住。”
“軍師這是何意?”牧高不解。
宋顏樂拍了拍他的肩,“放心,我不會出事,你先上去才有危險。”
牧高仍是不明,卻也照做。
一行不過百餘人,分做兩批,牧高多派了二十名将士給宋顏樂,她帶着五十人先一步上山。
牧高在後方注視着宋顏樂,待那一片黑壓壓的身影消跡,打手叫來一名小将,在耳邊低語。
午時四刻,北林半山腰。
“軍師,前方道不通,需另尋條路。”一名探路的小将回來禀報。
宋顏樂眼睛環視四周,又拿了紀雄畫的路線圖看,這處密林雖屬于落安管轄內,可太靠邊境,州府大抵是覺得有四軍營駐紮在此不會有異樣,便不派人來管理。
幾圈下來,她視線最終落在另一條看似更為崎岖的泥道上,這條道曲斜盤旋,小領頭命衆人把宋顏樂圍在中間走。
林裏常年陰濕,低灌木生得茂,時不時有蛇蟲蹿出,宋顏樂從營裏捎了把劍,正用劍身挑開一條渾身黑黃相間,長約三米的雙環蛇。
他們一腳一步踏實踩着地面,發覺一路走來極為順暢,小頭領似乎察覺不對,提議讓宋顏樂在原地等候,讓兩名探員先去探路,卻聽她道:“不用回去,你往後頭看看。”
小頭領與衆人應聲回頭看去。
就在适才他們走過的那條道上,已經爬滿了形态各異的蛇,有的蜷在灌木叢裏,還有的正吊在枝頭立着上身往這處吐信子。
密密麻麻、縱橫交錯的蛇群讓衆人看了寒毛直豎、頭皮發麻。
“有人刻意放的?”小頭領看出端倪。
宋顏樂點頭,叫來他,低聲吩咐,“你一路上折幾根枝條,丢在稍稍隐蔽但又能注意到的地方,我們繼續往前走。”
未時,徘徊在山腳下的牧高向後方眺望幾眼,随後回身下令,剩餘的三十人分為五列小隊,向前穿梭在林間。
未時一刻,山林深處,宋顏樂已經落腳,擺在衆人面前的是一座村落,十幾戶人家零散分布。
一盞茶前,衆人穿過一處窄道,前路豁然開朗,原來這處半山腰上地勢平坦寬闊,水流從嵴留下,這有一彎天然水池,周邊有密林環繞,若是沒有感受到這處的波谲雲詭,還真是座世外桃源。
一行人穿着的都是常服,宋顏樂在臨行前特意囑咐不能帶刀,但每個人身上都藏有暗器,衆人同步将手虛虛地擺在腰間,時刻注意周遭。
人太多不好隐藏,宋顏樂留下四十幾人埋伏在村口四處,只帶五人進村。
村子外打了幾個木樁,搭了簡易木質栅欄門,幾人走過,在第一戶院落裏看見了一名垂髫孩童。
宋顏樂讓幾人在外面等候,自己先進了半敞的大門。
“姐姐幫你解開好不好?”
坐在地上的小男童約莫五六歲,手上捧着個九連環皺眉,臉頰紅撲撲的,擡頭時雙眸漆亮,聽宋顏樂這麽一說,興奮地直點頭。
宋顏樂接過九連環,左手持橫梁柄,右手握圓環,上下來回,步驟清晰,她動作利落卻又不急,邊解環邊給男孩解說,男孩看得起勁,緊挨着宋顏樂。
似乎聽到外面的動靜,屋裏響起了一頓一頓的腳步聲,宋顏樂手上動作沒停,嘴裏也還講解着,耳朵卻在聽着那腳步,愈發覺得熟悉。
“慕兒。”
宋顏樂與男童一起回頭,看見了一位白發蒼蒼,滿臉皺紋的花甲老妪。
“婆婆!”宋顏樂被男童拉着往老妪那走,“姐姐,這是我婆婆。”
她站定身子後作揖,“婆婆打擾了,家父上月不慎落水,被夢魇纏了好些天,小女聽聞這山上有可醫治此病的神醫,特意來尋,敢問婆婆可知那神醫在何處?”
老妪上下打量宋顏樂,老皺的手指向村落後方,道:“你往後頭走,有個土房子搭起的小院,那就是了。”
宋顏樂看向那處,朝老妪道了謝,正轉身要走,被小男童抓了裙擺,手裏舉着解到一半的九連環,“姐姐不幫慕兒解這個了嗎?”
宋顏樂俯身摸了摸他,柔聲道:“姐姐一會兒回來找你好不好?”
男童露出憨笑,點着頭,宋顏樂也笑出聲,孩童時期的天真爛漫最是治愈。
宋顏樂出了院子,這時一名手下突然上前低聲說:“軍師,那婆婆是給我們軍營送菜的。”
“送菜的?”宋顏樂确實沒想到,“她每日都會送去軍營嗎?”
“每兩日去一次,步老念老人家身體不好,每次送菜時都派人過去接,到了營裏便會歇息一夜,次日再送人回去,許多年都如此。”手下補充道。
這些事情有專門的人管,走的都是後勤,不用經過上頭通報,難怪,她沒在營裏見着有跛腳的。
宋顏樂若有所思,帶着四名手下繼續往村裏走,不多時她又頓步,回頭望了男童家幾眼,随後派兩人藏在附近,暗中監察這戶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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