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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蘇晟

一路走來,除見着第一戶有人,其餘幾戶皆是大門緊閉。

村子裏的人沒有要事大多時候不會下山,此時不見人,難道都恰巧下了山?

三人來到老妪所說的土房前,只見兩扇破舊木門緊閉,銅制橫開鎖死死地挂着。

兩名手下面面相觑,提出了翻牆入內的建議,宋顏樂打手制止,眼錯不眨地盯着那木門。

“軍師,有何問題?”有人問。

宋顏樂擡指“噓”了一聲,招手讓兩人過來,手指圈了圈鎖頭後的區域。兩人湊過去看,那處的木門上布滿深淺不一的凹痕,有些凹痕顯然是不久前被砸出來的,且明顯是用鎖頭砸的。

兩人瞬間明白,這戶人家時常被敲門,被追債還是與人有恩怨?

宋顏樂也不明,她環視四周。這屋子看似靜悄悄的,像是主人已經出行多日,可門上砸的印記又是不久前的。都是一個村的,擡頭不見低頭見,這家出了遠門,那家不可能不知情,此時還天天來砸門,莫非裏頭一直有人。

宋顏樂擡首看圍牆,牆砌的不高,若真是想尋裏頭的人,直接翻牆便可,時常來敲這戶的門說明那人并沒有如願見到屋裏的人。

并且,屋裏的人不願讓那人進來,那人似乎也忌憚屋裏人。

“敲門,一個人敲,要多用力就多用力。”宋顏樂不再猶豫,下令道。

其中一人得令掀起袖口,雙掌用力拍門板,他悟到宋顏樂的意思,用力拍了幾下又抄起鎖頭砸向門板,來來回回幾下,卻還不見裏頭動靜。

宋顏樂沉着臉,決定再試一次,示意手下繼續敲。

果然這一次起了作用,院子裏傳來腳步聲,一路延續到門口,在門板後停了下來。

門外三人屏息,微風穿過一旁樹叢,這一隅萬籁俱寂。

半晌,門裏響起了三道拍門聲,宋顏樂還不知作何反應,內裏又傳來三道拍門聲。

裏頭的人拍了六下門板,卻始終沒說話。

此時若是拍門回應,恐怕更會出錯,宋顏樂立掌,示意兩人靜候不動。

不久狹窄的門縫下露出一把鑰匙,宋顏樂撿起,緩緩探入鎖孔,旋轉頭柄,齒輪精準卡到位置,“咔噠”一聲。

鎖開了。

電光火石間,兩名手下同時推門,猛沖而入,門板被震得來回擺動。還未看清是何人,就将人一腳踹翻,結束之後,兩人帶着疑惑面面相觑。

宋顏樂沒攔住,才跑進院裏,看清地上的人後扶額:“還不快把人扶起來……”

地上側身躺着的,是一名長相清秀的少年,年歲約莫十五六,正痛苦擰眉,捂着胸口大喘氣。

兩名手下扶他起來,為他順氣,卻見他一直指着門口。

宋顏樂反應過來,一把合上門,扣住。

“有人在找你?”宋顏樂上前問道。

那少年一直盯着宋顏樂,似乎很驚訝能看到她,但并沒說話,自行轉身進了屋裏,宋顏樂跟着進去。

幾人才跨了屋門檻,少年忽地停腳,轉身看向宋顏樂身後兩人。

“你們在屋門口等着,注意點人。”

宋顏樂吩咐完回頭,卻見這少年又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充滿着……

哀怨?

不知為何,觸及到那雙眸子的一瞬,宋顏樂竟莫名覺得觸目驚心,她想開口詢問,少年卻轉過身,繼續朝屋裏走。

宋顏樂思緒萬千,被少年指引着朝裏走,這種感覺萬分熟悉。

她凝神盯着少年的背影,幡然醒悟。

“我要抵達四軍營的那夜,是你把我引到另一條路的?”宋顏樂突然在他身後開口。

少年怔了一下,偏頭颔首,随後繼續往前走,把她引進裏屋,最終停下。

宋顏樂快步進屋一瞧,果然是喬越霁。

他躺在土炕上,低下墊着草席,身上沒有傷痕,呼吸平穩,可以确認性命無憂。

宋顏樂驀地轉回頭。

少年深邃的眼眸正盯着她,臉上是病态的白。

“那夜我在營帳裏,那個跛腳進來的是村口的婆婆,是你派來的,你想讓那老妪引我過來?”宋顏樂神色自若,不疾不徐地走上前,言語中卻帶着厲色。

少年仍是木讷的點頭。

宋顏樂倏地擡劍,抵在少年的脖頸上,眼裏帶着殺意,“說,你到底想幹什麽?”

宋顏樂看到他救了喬越霁,心裏清楚傷錢進寶和碧莜的并不是他,但也定與他有幹系。

少年神色悲傷,眼珠子烏黑卻沒了光亮,只剩暗淡。他是如此的清瘦,着着單薄的青衫,半绾的發絲垂在背後,整個人病恹得像是即刻就要倒下。

他擡了指,移開頸前的利劍,坐到一旁的老木桌前,提筆在紙上寫着什麽。

宋顏樂走近,幾個字赫然顯在眼前。

紙上寫的是:我是大慶人,你帶我走,我助你收複西境。

原來他一直不說話,是因為這事不好說,也怕是怕隔牆有耳。

少年擡眸看她,端詳着這張臉,像是陷入大火裏無助的小貓,拼命地用希冀的眼神示意主人,想得到主人的救贖。

宋顏樂沒擡頭,只問道:“你怎麽知道我要做什麽?”

少年旋即又在紙上寫起來,這次寫的時間長,宋顏樂也坐下,目光卻不從他身上移開。

半晌,紙張立起:家父是大慶人,家母是西境白瑪部人。半年前白瑪部屠了我家,家父臨終前要我尋舒離将軍之女宋顏樂,他曾是舒離将軍的部下。我死裏逃生後随那批人偷渡進大慶,在七月中得到你被派來邊境的消息,我一路上引着你來到這,就是為了見你,求宋小姐收下我。

少年随即從身側布袋取出了一方絲帕,遞上前,宋顏樂接過,不禁一愣。

針線縫制雜亂無序,用線粗糙,更糟糕的是所繡圖案根本就看不清是何物,可仔細瞧,縫制的先後次序,那條線該放哪,都像是固定好的。沒見過的人定然不知道繡的是什麽,見過的就一眼明了。

梅花,确實是出自她娘的女紅。

宋顏樂很确信,因為沒有人能複刻出如舒離這般世上絕無僅有的女紅。

她放下絲帕,道:“憑此還不足以讓我信你,你須得回答我幾個問題。”

少年悶聲直點頭。

“第一,你與白瑪部有血緣關系,你父親是大慶人,殺了他緣由我知,可為何連你母親也要殺?”

少年很快提筆,亮出紙面:白瑪部長相白淨,可行事暴戾兇殘,如嗜血猛獸,母親于他們而言只是一個背叛族人的蝼蟻。

宋顏樂颔首,“第二,每日來找你的人是誰,為何如此忌憚你? ”

良久,宋顏樂得到答案: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但我不肯見他,他也是白瑪部的人,時間緊,往後我在再跟您說清楚。

宋顏樂:“他什麽時候來找過你?”

少年:昨日卯時。

宋顏樂:“這村子裏的人呢?”

少年:除了我與第一戶的婆婆外,其他都已經被白瑪部的人屠幹淨了,是那個人力保下我們,他們昨日辰時出去了,至今未歸。

宋顏樂思忖片刻,那個人大抵就是少年提的救命恩人,但現在來不及細說,她不再多讨論此事。

“好,還有,”宋顏樂傾身向前,“那個玉魅,還有嗎?”

少年聞言一怔,神情疑惑不解,歪頭看她。

宋顏樂悻悻地看着他,猜他定是想歪了,“有用,但不是做壞事。若你不想在我帶你回去後揭發是你害嚴策寧中的毒,就乖乖聽我的。”

一聽到“帶你回去”這四字,少年眼睛亮了,黯然的神色開始溢出色彩,他像是極其珍惜這次機會,迅速從袋中掏出了用黃紙包裹的藥粉,雙手還在微顫,裏頭就是玉魅。

接下來不管宋顏樂再要求什麽,他只有一個動作:

點頭。

宋顏樂滿意颔首,又問了少年的名字。

他寫下了“蘇晟”二字,宋顏樂轉了轉眼珠子,心中默念這二字,總覺得耳熟。

少年喜極而泣,不到一會兒,淚水就如線般從眼眶裏落出來,滿臉閃着淚光看着宋顏樂。

宋顏樂扶額,不忍心制止,她真沒見過哪個男人哭得像他這般梨花帶雨的。

他娘定是生得極美,宋顏樂心想。

無奈之下,她叫來屋外的兩人,命一人去通知守在村外的将士接應他們,一人安慰蘇晟。

接了撫慰任務的小将強忍情緒,不讓自己的表情扭曲。

宋顏樂來到紙糊的窗前,趁等待間隙,梳理着一路發生的事情。

她現在可以确認,一路指引她來此地的人就是蘇晟。

蘇晟為了尋她,在她來四軍營路上改了路引,不料路上遭遇另一批人襲擊,宋顏樂的救兵到達,蘇晟的第一次計劃失敗。

後來那批人不知出于何原因,傷了碧莜,宋顏樂跟随嚴策寧來到定東大營,蘇晟尋到第二次機會,想用那老妪引她過來……

——不對。

她之所以來到這,是因為聽了紀雄的話,要來查清玉魅一事。

可她們在第一次敲門的時候,蘇晟躲着不出聲,定是以為是他的救命恩人回在敲門。後來聽見第二次敲門蘇晟方才覺得奇怪,大抵是從門縫看見了宋顏樂的衣裙亦或是決定抱着婆婆把宋顏樂成功引來的心态試一試,想不到真的見到她,所以一開始才會如此驚訝。

如此看來,宋顏樂能來到這,完全是因為紀雄歪打正着促成的,而蘇晟并不知道宋顏樂今天會到這。

宋顏樂回頭看向坐在桌前抽泣的蘇晟。他本是要用那老妪引她過去,卻正好因為前些日子自己送了玉魅給紀雄還有敷衍紀雄的那番話,恰巧為他促成良機,讓她更快地來到這裏,是天賜良運,給了他生路。

可轉頭一想,她們在來時後方一路出現的蛇呢?

蘇晟不知道她今天會來這,那這次便不是蘇晟在引路,所以蛇不是他放來引宋顏樂進村的。

宋顏樂霍然起身,她一直沒有轉回思緒。

從适才知道蘇晟與那批白瑪部的在一起,知道了前兩次是蘇晟在指引她,也知道蘇晟與白瑪部不是同夥,所以她下意識将蘇晟和白瑪部的關系排除。

現在看來蘇晟與白瑪部有關系。

蘇晟這一路對她的指引,白瑪部的人都知道。

白瑪部在利用蘇晟引誘她!

從一開始就有兩批人在引誘她,一批是蘇晟,一批就是白瑪部。

嚴策寧如今在定東大營昏睡不醒,牧高也跟她一同出來,營裏只有步老與幾名小主将,出了此事營裏正動蕩不安,想潛入輕而易舉。

他們不可能讓外貌顯眼的自己潛入,所以一定是派了長相類似大慶的人潛入。

不再思索,宋顏樂立馬叫手下背上喬越霁,自己拉起蘇晟,朝門外跑去。

不知道蘇晟是怎麽把他要找自己的消息洩露出去的,但現在應該立刻派人回去通報。

定東大營有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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