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論戰
“姐姐在想什麽?”
宋顏樂從深思中回過神,不回反問:“白瑪部的——”
菜正好端了上來,一名廚子與店家一同上菜,剛放下一盤子羊骨肉,店家就乍然一跳,“烏日森大人,你怎麽有空來這?”
烏日森偏頭看去,用西境語回了他,店家的毛病犯起來,又開始與人喋喋不休。
宋顏樂在一旁看着,見烏日森面上并未有厭煩之色,反倒是心平氣和的與店家閑扯,就是再日常的小事都能給他們聊半晌。
宋顏樂安靜地候着,在此期間,又打量了樓館環境,在兩人不停的話語間,似乎推測到了什麽。
如果她猜的沒錯,這裏有刺青的人都是烏日森的兵,而這處樓館正是烏日森的暗樁。
店家結束閑谝後便退了下去,烏日森轉頭回來時,就見宋顏樂一雙鷹眼盯着自己。
“這店家與我是熟人,許久不見,話就多了。”
“這羊肉館子是個好地方。”宋顏樂一臉泰然,在烏日森的注視下環視樓館一圈,“我從一進來時就覺這處氣勢不一般,地方大又幹淨,客多東西也香。”
宋顏樂說:“算盤打的不錯,把這裏做成自己的暗樁,私底下養兵蓄銳。說吧,為何故意露出尾巴給人看?”
烏日森凝視着她,良久過後笑了一聲,“姐姐不也露出了尾巴?”
宋顏樂一怔。
烏日森桌下的手伸向宋顏樂腰間的香囊,挑了過去,随後從裏頭倒出了一塊白玉石。
“你……”
宋顏樂手搭在空空如也的腰間,一臉怒相。
烏日森動作仍是沒停,當着宋顏樂的面,将玉石放在了地上,往上一跺,腳下便是一片碎屑。
只見烏日森彎腰從一攤造假白玉石粉末中揀起一張被疊起的紙條,遞到她面前。
宋顏樂沒想到能被他看出來,心想舒離留的線人不應該這麽容易發現。她垂眸看了眼紙條,說:“不想看看寫的是什麽?”
“看過了。”烏日森說。
宋顏樂面上平靜,內裏是愈發疑惑。她對烏日森發現自己的線人并不感到危機,反倒是疑惑——
線人在這幾年因兩境管制嚴,少了聯系,發生叛變很正常。可眼前這個人,帶着她進西境,不殺她,不禁她,還把自己的暗樁暴露出來,有問必答,所以只有一種可能。
宋顏樂:“你是母親手下的人?”
“不算是。”烏日森把紙條丢在桌上,再次坐回凳上,“他要我來協助你,正好我許久未見你,就應了下來,這處暗樁是他早就建立起來的。”
“他是你的什麽人?又與我有什麽關系?”宋顏樂問.
“有人幫還這麽多問題。”烏日森話雖這麽說,回答了她,“他是我的什麽人還不能說,與你有什麽關系我不知。你現在只要清楚,我是來幫你的。”
要想進入到西境,并且有适合的理由讓她接觸阚沙爾,只能讓她為大慶為敵,這也在宋顏樂的計劃之中,可還有一個問題她不明白,“為何要動邊南營?”
烏日森挑起筷子夾了菜,“姐姐這就誤會我了,邊南營不是我動的。在北林山上與你一別後,我們從後山退下,結果遇上了一批人,領頭的人見了我們就直接帶人跑,之後就不見蹤影。所以動邊南營的會不會是那批人?”
烏日森見宋顏樂沉默,打趣道,“若真是如此,那幫人打了邊南營,算是正好幫了你離開呢。”
宋顏樂睨了他一眼,又垂眸思忖。
那日在北林山,她與烏日森定下承諾,這幾日下來,照她的了解,烏日森搬出兵力去打邊南營的意義不大,其中定有他人作祟。
眼下她已進入西境,為首的任務是盡快找讓大慶與西境談話的契機。
“所以姐姐接下來的打算如何?”烏日森突然出聲。
宋顏樂:“白瑪部現在由誰來統管?”
“坷屠,阚沙爾的兒子。”
宋顏樂蹙眉:“她不是管着金戈部嗎?”
“是啊。”烏日森聳了聳肩,“我也是回來才知道,白瑪部也歸他管了。”
店家不久前與她說阚沙爾對邊境的小部落不管不顧,現在阚沙爾讓坷屠同時接管白瑪部與金戈部,那說明目前只有耶沙三部在阚沙爾的手下。耶沙三部兵力雄厚,幾乎所有強軍都集中在耶沙三部,可想而知阚沙爾要做什麽。兩境交戰多年,今年是少見的沒有開戰,但此時不戰,不意味着就此歇戰。
平靜的表象背後往往是無聲的渦流,她現在基本可以确定,阚沙爾正在變強,正計劃着如何将大慶打個猝手不及。
這一戰不可避免,所以她的計劃必須要趕在此之前。
“姐姐打算如何?”烏日森問。
宋顏樂擡眸:“借你的兵一用。”
—
四軍大營裏,牧高、步信厚對立站在蘇晟兩側,營裏一片靜默。
嚴策寧背手站在前方,沉默不語。
蘇晟跪坐在中央,嘴上不停,“舒離将軍當年帶着小姐入西境,不是有意進的,而是誤入的啊。當年西境犯入漢豐邊境,在交戰地打得不可開交,舒離将軍那時帶着一隊人馬從側方突擊,成功把西境騎兵退到北渡河邊。可後來怎麽着?小姐那時才四歲,被潛入營的騎兵擄走,威脅舒離将軍退兵。舒離将軍孤注一擲,毅然決定放棄小姐,堅持攻下西境騎兵。可那一戰,小姐并未被西境騎兵刺死,而是被幾個逃兵帶進西境,舒離将軍跟着進了西境。她找到了小姐,卻決定繼續留西境。”
步信厚問道:“舒離将軍這麽做的目的何在?”
蘇晟抹了把淚,繼續說,“各位可曾聽聞‘曹成助江都平隴原’。”
牧高:“當然知曉了。”
蘇晟繼續道:“這是前朝戰事的一大史詩。彼時大慶還未建立,各地尚未統一。江都以其地勢好、将領優,先後攻下周邊三國以及各小國。可在那之後卻與隴原相持不下,當時江都全軍将士已經疲勞不堪,軍糧也快見底,隴原固守陣地,那場持久戰打得艱難,百姓困苦不堪。這時江都有名的謀士曹成出山,推心置腹地幫江都分析軍事形勢。”
“他分析說,江都先後連攻下周邊三國與各小國,以此已是威震四海。若是能夠安撫好将士與隴原百姓,那麽人心便會向着江都。”
聽到這嚴策寧大致就已明白舒離的目的。
蘇晟:“所以曹成建議江都派能言善辯的使者去到隴原,闡明了江都的優勢,分析隴原戰或降的利害,又派兵陣列于兩地邊境線上。隴原國主果然動搖,見江都兵力雄厚,國力強盛十分恐慌,便與江都達成協議,最終歸降。曹成這一舉,讓江都未耗一兵一卒拿下隴原。”
話畢,帳裏又是一片沉默。
“所以舒離将軍的目的是……”牧高沒說出聲。
“舒離将軍在西境各處留下線人暗樁,就是為了日後有這一天。若是成功,便是最好,若是未成,也能夠保住被派去的使者。我此事放在如今是癡人說夢,可只要讓一名将士逃離戰死,将軍也要試一試。只是沒想到,舒離将軍生了場大病沒能挺過,我更沒想到小姐并沒有放棄舒離将軍的夙願,甚至願意親自去。”
嚴策寧手上摩挲着扳指,聽完過後眉頭始終緊鎖。
一直有道聲音回繞在他耳旁,都是宋顏樂與他說過的話,是欺騙他的話。
牧高打量着蘇晟,怎麽也想不出他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是怎麽知道他們從未得知的消息。
步信厚同樣也有此疑問,問道:“你是怎知這些?”
蘇晟往自己身上看,“蘇晟實際已三十有二。”
“什麽?!”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震驚無比,就是嚴策寧也不禁一怔。
蘇晟就在三人錯愕的目光中說,“我父親當年是舒離将軍的部下,當年那一戰我們也在。他擔心舒離将軍有危險,便帶着我一同進入西境,不多時終于找到了将軍與小姐,我們一同待在了西境。我如今還是這副模樣,是因為我服過一種藥,那是一種抑制人體生長,抗人衰竭的藥,我喝來十來年,自然也就看不清年紀了。”
“誰喂你喝的?”嚴策寧轉過聲問。
“我爹。”蘇晟垂下了頭,“當年舒離将軍與小姐離開西境後,我爹與我一直留着沒走。我那時生了怪病,可也只有那種藥有效,于是我便喝了十來年。不過後來我因這副模樣躲過被西境騎兵抓去做勞役的險境。”
“白瑪部的烏日森,其實是我爹與白瑪部女子産下的,是我的弟弟。此次從西境回來,我們就是要協助小姐,但我許久未見小姐,不知她是否正的願意去做此事。于是我們并未提前告知小姐,也怕走漏了風聲。”
牧高:“所以宋軍師此次去到西境是被你們騙去的?”
蘇晟搖頭:“并非是欺騙,而是小姐早就做好打算,她早就打算利用烏日森激化自己與大慶的矛盾,并進入西境。”
這話聽得有些怪,好像蘇晟在說宋顏樂心眼壞似的。
蘇晟也反應過來,下意識瞄了一眼嚴策寧,連忙改口,“不是,是小姐……主子太聰明了,就是沒有我們提前知會也能自己尋機會——”
“你解釋什麽?”嚴策寧的聲音打斷了蘇晟,本來他沒覺得之前那話有什麽,可蘇晟一通話,反倒是怕他要怪罪宋顏樂一樣。
“我沒這麽不近人情。”嚴策寧稍作停頓,覺得自己說這一句不就跟蘇晟一樣多此一舉了嗎,于是他又道:“你家主子确實厲害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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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成助江都平隴原,參鑒修改于經典戰例《韓信一紙平燕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