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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六蛇

這一場談話持續到了酉時。

蘇晟覺得今夜算是把自己大半輩子的話都說完了。

步信厚與牧高前腳剛踏出門,蘇晟後腳就要跟上,卻被嚴策寧的一聲拉了回去。

他一回頭,嚴策寧正朝他走來。

蘇晟大抵猜到他是想要問什麽。其實今夜談論的都是舒離将軍的往事,而每回提到宋顏樂的事情時,他有好幾次注意到嚴策寧嘴唇動了幾下,要說不說的,像是在跟自己犟似的。

他朝嚴策寧作了一揖,不好逾越先開口便就裝作不知情的模樣。

果然,嚴策寧問:“接下來怎麽做?”

只字未提某人,卻哪哪都能看出這話關乎某人。

蘇晟知道他所言之意——宋顏樂接下來要怎麽做。

于是他老實回答:“西境小部落開始猖狂,西境統領不知為何未及時處理,致邊境村落困苦不堪,主子決定從這入手。”

嚴策寧輕輕“嗯”了一聲。

蘇晟點頭應和着,人卻沒走。

“……”

不知過了多久,嚴策寧說:“你楞着做什麽?”

蘇晟垂着頭:“将軍沒有要問蘇晟的了?”

這語氣乍一聽像是要結束對話客氣一下,細聽卻像是在提醒他——快問點什麽。

他哪還有什麽要問的。

“沒了。”嚴策寧冷聲說,“你退下吧。”

“得令。”蘇晟又躬身作一揖,一身輕松地退下。

“主子,那人就是六蛇部頭子的弟弟——巫納。前幾日還敢來大境鬧市上打家劫舍,管那片的西境兵一去逮他們就沒了人影,不好對付。”

一烙餅棚子下,宋顏樂正津津有味地啃着比自己臉都大的餅子,邊吃邊點頭應着喬越霁。咽下最後一口,又喝了口來自大慶的熱茶,睨了一眼喬越霁。

喬越霁不明其意:“?”

宋顏樂小幅度搖了幾下頭。

喬越霁是皇家侍衛,平日在宮裏都是執劍巡邏的,守在皇上身邊都是大張旗鼓的。宋顏樂猜測他定是沒幹過跟蹤這檔子事,越是叫他認真演個平常人,他越是松懈不下來。

宋顏樂眼珠子瞥向六蛇部頭子的弟弟所在方位,頭沒轉過去,餘光看到那幾人正在囫囵吃餅,随後看向喬越霁,“演,就要用心,現在不是該操心好不好對付的時候,總想着這回事就總想盯着那,裏邊要有個眼尖的早被發現了。”

“那等着他們吃完再跟上去嗎?”

宋顏樂搖首,“不懂了吧。你記住,身在江湖呢,世事難料,你永遠都不知下一秒遇上的是刀子還是火海。這不是宮裏頭,該是使點手段的時候就使,沒人會去追根究底查個清楚,做事不能板着個死腦筋。”

喬越霁似懂非懂地點着頭,“主子的意思是……”

宋顏樂咬下一口餅子,擡了下頭,“等着。”

話音剛落,一陣痛呼聲就地而起,起初是一個人的,緊接着變成了四五個人的,最後是六蛇部那一片子人的胃都開始隐隐作痛。

巫納也發覺自己不太對,他只吃了一口餅,胃裏不比其他手下翻騰得厲害,就是頭暈晃晃的。他滿臉黑色的絡腮胡随着搖頭的動作左右擺動,阖上了眼,不多時又睜開眼,像是清醒了一些。

他望着地上躺了一片的弟兄,怒氣直竄頭,瞪向烙餅的那個竈臺前。

沒有人。

巫納當即就喝出聲:“誰!滾出來!敢在這耍老子玩——”

“哎呦!”

此時衆多粗狂的哀嚎聲中突然響起一道尖利的女聲,所有躺着的,站着的,趴着的都循聲看去。

一名年輕女子正捂着肚子躺在地上打滾,臉上噌得都是灰,有個男子在一旁手忙腳亂。

畫面十分詭異,因為那女子的叫聲實在慘烈,與他們幾個糙漢子比起來,她像是被人往肚子上揍了幾拳,實在另類。

兩人長相不似西境人,巫納起了疑心。

他一把躲過桌上的大刀,朝兩人走去,“喂!你們是哪來的?這的店家呢?”

喬越霁聽不懂西境語,趕忙朝宋顏樂使眼色,只是一瞬,他又立即朝巫納搖頭,嘴裏嗯嗯啊啊的發出模糊的聲音。

巫納立即聽出他是個啞巴,又朝着地上的宋顏樂問了同樣的話。

宋顏樂額頭已經布滿細密的汗珠,臉色唇色都白成一個度,她咬牙,像是忍着極大的痛意,用西境話說:“那裏……那……店家跑了……”

她手指着向街道的東面,随即又疼得叫了幾聲。

巫納皺着眉看她,半信不疑,可聽她說的西境話非常地道,與西境人說的別無一二,估計也是個大慶人生的。

可第一眼就覺奇怪的人怎麽能輕易放過,他留了一心,在帶幾個沒吃餅的手下追上去前又命人把這兩人綁回去。

與此同時,烏日森接到通報,說發現東街有六蛇部身影。

他立即向還在金戈部的坷屠上報,随即領着一隊坷屠手下的白馬部隊趕往東街。

宋顏樂與喬越霁被推搡着走,兩人都被反手綁着麻繩。

宋顏樂走得釀釀锵锵,臉色比牆還白。

遠處有幾束火光閃過,宋顏樂低垂着頭,可實際眼睛是往上看的,這個角度剛好讓她能看清那方景象。

一個不大不小的村莊落在那,周邊都是枯樹環繞。今早店家給她打探來消息說,六蛇部的主營大致靠在白瑪部與金戈部相交地界那帶,這批人今日帶着他們走的路程不算久,白瑪部裏有大量沃田,據此,他們應該還在白瑪部界內,所以這不是六蛇部真正的窩。

此時喬越霁趁着後方幾人在聊閑話,朝宋顏樂靠近了些,“主子,到時我尋機會先把你送出來,裏面有我一個人就夠了。”

宋顏樂低聲道:“你連西境話都聽不懂,那圖紙上都是西境文,能看得懂嗎?”

“可主子您這臉色……”喬越霁看她臉色愈發蒼白,頓時後悔讓她也一起跟着出來。

“好着呢,今早特意塗厚了兩層粉。”

身後幾人注意到這裏動靜,大聲呵了幾句。

兩人被強行分了幾步遠,宋顏樂身邊沒了人。

她聽着身後重疊的腳步聲,看着被前方火光照亮的地面,忽覺此情此景像極了離開四軍營的那夜。

她擡頭望了夜空,這的夜她看了六年。

喬越霁因為擔心宋顏樂身子,有好幾次看過去,卻發現她好像在游神,眸子始終看着地面,直到現在到了村門口才回神起來。

兩人再次被推着進村子。

這個村子不大,都是些簡陋的土屋子,堆砌較密,高低不一錯落在一起,整個西境的村子大多是這個模樣。屋裏頭時不時有幾人探頭,随即又被守夜的六蛇部人吓回去。

他們應該是這的土著村民,卻被六蛇部奪去了家園。

“送到哪裏去?”一六蛇部男人朝同夥問。

“二哥沒說,随便關個地方吧。”

宋顏樂與喬越霁被分開關押,一左一右兩間屋子。

門被關上的瞬間,屋裏渡上一片黑暗,宋顏樂适才迅速環視了一周,發現這除了土牆就是滿地的灰,腕上麻繩紮得結實,想尋個法子解綁實在難。

可她還打算掙紮一下,好在這牆有幾處漏洞,讓她能在這微弱的光下盡力尋出些鋒利點的東西。

她蹲着身子,一邊睜大了眼仔細搜尋一邊注意着屋外的聲音。

“大哥還沒回來?”

“沒,又在幹大事了吧,可能這次又要帶什麽好東西回來。”

“大哥真的是我最欽佩的人,他連阚沙爾的地盤都敢動,還敢威脅他兒子。”

“是那個坷屠?”

威脅?

區區一個六蛇部的小頭子還能威脅到阚沙爾的兒子?宋顏樂心道。

她停了動作,走到牆邊,側耳細聽。

“還記得嗎?兩年前在金戈部的時候,大哥把坷屠的一支精銳小部隊給打散了。我們都是沒打過仗的,竟然能把坷屠給打跑,他還是戰神阚沙爾的兒子,真是一個笑話。”

“我記起來了,那個坷屠一點都沒他父親的樣子,貪生怕死,沒有一點用處,阚沙爾竟然還願意把白瑪部和金戈部交給他管,這不是白給我們送肉嘛。”

屋外頓時響起了嘲諷的笑聲。

“但是那位戰神竟然消失了這麽久,我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就連境裏很多小部落他都顧不上……”

後面的話宋顏樂基本就沒聽了,她先前所擔憂的方向大致是對的。

阚沙爾能被稱作戰神于西境而言受之無愧。西境是個信仰神的大族,在這個地方,任何人都可以争做霸主,他們把最強的人喚作戰神。

宋顏樂見識過阚沙爾如雄獅般的威力。

那時正值秋日,天幹物燥,地上的幹草要是遇點火星子就能瞬間燃起來。有一夜,西境騎兵借此引誘守夜的幾名大慶守備軍放了箭,帶火的箭矢落進西境界內,一場戰火因此被點燃。

那時宋顏樂在前線後方候着,她第一次看到阚沙爾用的戰術。他提着大刀如雄獅般奔馳在前,仿佛有着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力氣,她目睹着阚沙爾一下下将漢豐軍砍倒在地。

他們的騎兵與嚴策寧的鐵騎同樣有鐵甲護着,但他們力氣蠻,使得勁大,用的是大砍刀,一刀下去能震得雙手都發顫。

那場仗漢豐打得千難萬難,母親那時被阚沙爾砍中兩刀受了重傷。

那時宋顏樂在結束戰役的交戰地撿回了一把西境的砍刀,她察看各種冶煉兵器的書冊,将西境大砍刀與大慶砍刀對比,想出了對付西境砍刀的法子——制出一種長槍。

那種長槍尖端由精鐵冶煉,竟反複鍛造成好刀尖,槍杆前半部分亦有精鐵部分包裹,這樣不然會讓西境大砍刀砍斷。西境的大砍刀雖大又野蠻,但它不夠長,只要用長槍就可以在交戰時把西境騎兵隔在一段距離,讓他們近不了身,戰場上被強行控制就相當于鷹失去了引以為傲的雙翅。同時他們的大砍刀也只能砍在長槍前端,那是無法撼動的部位,在砍刀落下後蔓延震感會随着長槍的長度漸漸緩解,極大程度上削弱了西境騎兵蠻力的優勢。

于是母親建立了一支長槍兵。

靠着這個新部隊,西境被打跑了不知多少回。

可之後阚沙爾又打造出了鐵盾,讓大慶兵無法用長槍撩動,難以抵進敵軍胸膛。如此反複來去,直到嚴策寧統領四軍營,又想出了打造出鐵騎來對付西境,而阚沙爾必定正在迎接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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