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好将
這一夜,六蛇部的一大據點被白瑪部端了。
一刻前的那場短暫又神秘的打鬥結束後,烏日森就帶着人馬撞開六蛇部的大門。
找到宋顏樂時,地上躺了一片人,少說有五六百人,屋裏屋外都是,躺着的,趴在門檻上的,伏在桌椅上的,乍看像是個墳場。顯然經歷過一場亂鬥,但躺着的人都是受了程度不一的傷,都還喘着氣。
六蛇部的二當家巫納已經落網,坐在地上耷拉着腦袋,當時場上撇開身嬌體弱的宋顏樂,就只有一個喬越霁是能打的。
六蛇部這個據點不大不小,可人手總歸不算少,能同時對付上氣力如牛的巫納又能把一衆六蛇部手下都打趴,可見水平必定不一般。烏日森試探過喬越霁的底子,卻也沒探實,那時只覺他武力确實不錯,卻不知厲害到這般地步。
烏日森清點着人,正安排手下幹活。宋顏樂坐在岩石上,喝着喬越霁遞來的水。莫勒幽森的目光走過來,把宋顏樂打量了個遍,問烏日森:“什麽時候能把那個真頭子找出來?”
才幹完一票,又催促着繼續幹下一票,可見內心是有多着急。
宋顏樂觑了莫勒一眼。
莫勒心裏确實擔憂,他這種擔憂不是毫無來由。僅用半天時間就将巫納這個次角俘獲這件事,對白瑪部來說不算什麽,若是讓他們來捉巫納,沒準也能在半天時間完成。但這幾年他們遲遲未動手原因就在于——将領坷屠貪生怕死不管,他們手下嫌麻煩也不想管;巫納他哥是個狠角色。
巫納他哥确實狠,但不是行事暴戾,而是他性子陰晴不定,能力一絕。若是有什麽事情是他想做的便是再難也能做到,就像他這幾年把六蛇部擴壯到如此地步。他向來寵巫納這個弟弟,若是發現巫納被白瑪部關進籠子裏當猴看戲,很難想象那人會做出什麽不利白瑪部的舉動。
宋顏樂把放在一旁的匣子遞上,說裏頭是六蛇部據點圖紙。
“你竟然不察看一下就交上來?這是用來哄騙我們的吧。 ”莫勒看着那匣子,沒去接。
宋顏樂沒有耐心,看向了烏日森。烏日森偏頭示意手下接過,手下利索地破了鎖頭,取出了裏頭的物件。
還真在。
烏日森接過那物件,是一張手繪的圖紙,上頭圈圈點點的就是六蛇部的各處占據點。
莫勒對着圖紙震驚,震驚巫納竟能将如此重要的密件随意塞在一個木匣子裏。
宋顏樂粗略做了個解釋。
她今早與巫納打了個照面,宋顏樂大抵能猜出他是個粗心浮氣的人,光顧着找人尋仇,卻忘了核對自己說的話是否可信。加之他在打鬥結束之後才發現自己的匣子被宋顏樂拿了,随後立刻開始掙紮急眼,生怕別人不知裏頭放的是重要物件似的。
如此看來,巫納會把據點圖紙放在這裏也不足為奇。
解釋下來就是這麽個簡單的原因,莫勒面上極度不悅,覺得宋顏樂在暗諷他。
他們今夜要歇在這個村子,宋顏樂聽聞過六蛇部頭子對他這個弟弟的寵愛,怕是今夜得知消息那頭子便會馬不停蹄殺進這裏。為了養夠精力迎接下一站,宋顏樂讓烏日森把六蛇部的人全關押起來,派人死死地盯着每一角,是以六蛇部據點一夜被端的事情還未擴散出去。
喬越霁給宋顏樂找了間空屋子,這裏靠近關押六蛇部人的暫時牢房,宋顏樂路過巫納,又打起了主意,“你哥叫什麽名字?”
巫納正靠牆垂頭假寐,身上被繩繞了二三十來圈,一聽是宋顏樂的聲音,猛地擡頭,“關你什麽事?你壞事做盡,一定會得到懲罰,我大哥不會放過你。”
宋顏樂毫不在意:“沒錯,壞事做盡,一定會遭到懲罰。所以你做了這麽多壞事,現在不就遭到懲罰了嗎?”
巫納忿然作色:“我們都是為了自己,阚沙爾統領把糧食都運到耶沙三部,給那些有刺青的人吃,我們都生在金戈部、白瑪部,明明是自己種出來的食物竟然要被自己國家的統領搶走,連一點活命的口糧都不留。”
“他只顧着自己養出的那批蠻子,他說的很好聽——為西境子民戰鬥,為更好的保護子民。”巫納諷笑了幾聲,“他保護子民就保護到這個地步。還有那些在大境裏吃香的,拿着的都是我們種的糧,他們都該死!”
巫納越說越激動,靠牆借着力站了起來,目光兇煞地瞪宋顏樂,喬越霁上前把她往後擋。
宋顏樂拍開喬越霁,說:“這只能怪阚沙爾,其他西境子民沒有錯。他們沒有搶你們的糧,甚至有些不知道糧食是從你們手上搶來的。他們也有家人要養,也要活命,你們一刀就輕易斷了別人的生命,卻沒有想過他們是不是真的有錯。”
“我想着他們?”巫納仿佛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大笑了幾聲,“我們想着他們,那誰來想着我們?那些人全都該死,活該,死去都是他們最好的歸宿。”
這笑聲時粗時尖,聽得人寒毛直豎,巫納被單獨關一間,所以周圍的其他六蛇部手下并不知着笑聲的突發原因是何,好奇心又重,都齊齊跑到門邊、牆邊、封死的窗邊,想要聽清一二。
宋顏樂未被這笑聲吓到,只說:“對于西境子民,阚沙爾并不算是個好統領;對于西境,他卻是個有血氣的好統領。只可惜,再有血氣也比不過有義氣。他一心只想擴大西境,打到大慶去,擴張自己的領土。他沒有擔起身為一國之主安撫子民的重責,他讓西境子民分裂,讓向你們這種本該安安生生過日子的人變得兇殘,進而去傷害自己的同族。”
巫納雖滿臉胡子,可實際年歲不過二十有五,他怔怔地聽着宋顏樂的話。
宋顏樂說:“我現在也不怕告訴你,我是大慶人。生在大慶,死後……應該也是在大慶吧。大慶有江南水鄉,也有北寒之地;有沃田肥水,也有叢山峻嶺;有青年才俊,也有小偷小盜。它不是完美的,可縱觀整個大慶,它有萬千燈火,繁花盛景,那是數萬子民的夢中鄉。”
“我也是數萬大慶子民中之一,照理來說我沒有任何義務來做這個領頭羊。可我的國,有一個好皇帝,他提倡仁義,每年按災情适當減稅,為流民開設施粥點;他惜才愛才,文臣能各顯其手,武将有用武之地;他憂國愛民,卻力不從心,如今正深陷權力紛争中。這世間的阻撓太多,總有人要來打破這數萬人的夢中鄉,是以我願意站出來,以大慶一名普通子民的身份來為之沖鋒陷陣,因為那些身首異處的子民,因為我的國有一個好統領以及數不清的前輩為之馬革裹屍。”
“你的命運不好,不是因為西境的子民不好,是因為西境的統領沒有做到真正的憂國愛民。因為沒有一個好統領,你們都是迫不得已才淪為現在這般模樣。可那些被你們傷害的人都與你一樣,他們都身為西境子民,他們也都是迫不得已,他們手上沒有沾上你們親人的血,沒有為糧食去搶奪你們的地盤。就像你們占領的這個村子,村民都是無辜的,我想他們作為西境子民也只是想要在這極端的環境下努力活着吧。你們所有人都沒錯,只是沒有被好的人帶領着。”
宋顏樂頓了聲,看着垂眸望地的巫納,擲地有聲:“如果你們願意,可以一起成為大慶的子民。”
巫納擡起頭,呆滞的神情有了變化,嘴巴開合,卻未聽見出聲。
周圍離得近的牢房裏,六蛇部的人同時面面相觑,心裏反應大抵都一致。
宋顏樂的聲音仍在空氣中響着,“大慶不完美,卻有着它該有的溫柔。你們可以作為大慶的子民繼續生在這片土地,但所經歷的遭遇絕不是像現在這樣,你們會像現在大慶的每一個子民一樣,享受着前所未有的日子。”
“大慶子民……”巫納聲音變得沙啞,他心裏琢磨着宋顏樂的一字一句。
是啊,大慶不完美,但它卻是數萬人的夢中鄉。
其中也包括了很多西境人,他們幻想過,卻從未跨越。
巫納在少時就聽母親說過,很久以前,大慶和西境是一家,它們彼此相連,所有子民都可以随意在兩地走動。後來長大了些,他在集市上看到了來自大慶的東西,都是他沒見過的,有蹴鞠,有花茶,甚至還有話本,當時他就覺得大慶真是一個包羅萬象、豐富多彩的世界。
這個世界真好,他卻從未有能力踏足體會過,那些讓能他們領會美好的東西都只存在于用來交易買賣的貨品上。
那僅僅只是把他們隔絕在外的世界,巫納以為的大慶,是一個總要打他們西境的貪婪掠奪者。大慶總想着把西境搶回去,把西境占為己有,然後把他們都當作奴隸,任由使喚。
這是他痛恨大慶人的一點。
可現在,在這個年歲好像比自己還小的大慶女人面前,他覺得大慶似乎并不是自己國家統領說的那樣,自私自利。
沒錯,有罪的只是那些沒有正确引導子民的上位者,他們坐在高位上濫用私權,對子民不管不顧。
對,就像坷屠一樣,他作為阚沙爾統領的兒子,沒有把金戈部和白瑪部管理好,還讓這麽多人挨餓。
還有很多像他這樣的人,都被阚沙爾戰神的威嚴所蒙蔽,他們只想着打仗,搶奪地盤,卻不知道把自己的子民喂飽。
空氣中傳來了米粥的香氣,沿着鼻端竄進每一個六蛇部人的心頭,那是宋顏樂讓人熬的,為了給他們填飽肚子。
這方靜默了許久。
“……你是來做什麽的?”巫納問出這個問題時,內心其實已有答案,可他不知為何還是要問。
喬越霁在宋顏樂開口之前已經驅散了看守關押點的白瑪部人,這批白瑪部的人都不是烏日森的私兵,留着不安全。
他仔細逡巡着周圍,提防莫勒的人。
“統一大慶。”宋顏樂簡截了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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