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病夜
意外來得太快,宋顏樂都沒把控住神情,瞠目了半晌。
怎麽會是嚴策寧?那夜突來的男子身形雖與他相似,可她認得出,那決計不是他,就算覺得像,也不能認為是他。
嚴策寧立在原地,似覺被當場拆穿面子不佳,重新把罩子挂回臉上,掙開了宋顏樂。
宋顏樂趕上,雖然心裏清楚,可還是想親口聽聽,“那夜在——”
“不是我。”嚴策寧打斷。
可也是他派的人。
聞言宋顏樂長籲一氣,反倒是更覺輕松。可一細想,若真是嚴策寧,她也不能作何動搖。
嚴策寧當然猜出宋顏樂在想什麽,當即轉移話題打斷思緒,“那兩人見過我,看好人了。”他不欲做多解釋,徑自走人。
宋顏樂勢必要問個清楚,攔了嚴策寧的去處,“你到這來做什麽?”
不料嚴策寧有些發怒:“就許你一人擅自行動?只許你一人來搶這功勞?”他還要吼卻見宋顏樂眼裏神色複雜,心一軟,瞬間怒無可言,只得悶着氣,疾步走開。
宋顏樂猜測了個大概,便追上另問:“是皇上給你下令了?”
那人不置可否。
宋顏樂心裏暗忖皇帝。待回過神,才想起烏日森就在後頭,回頭一看,嚴策寧不疾不徐,這會兒倒是不怕人看見他了,摘了面罩。
宋顏樂猝不及防,還打算問個清楚,就未見其人先聞其聲。
兩人一并扭頭看去,烏日森居于馬上,整張臉黑沉,見着嚴策寧跟獅子見了猛虎,容不得一方。
馬正正好停在宋顏樂身旁,揚起一陣風,馬上人俯身要上手撈,嚴策寧一個石子打過來制止。
這一石子打在手背上響亮,接着兩人當場打了起來。嚴策寧不帶刀,全憑手腳抗,烏日森後面才卸了刀,打得好不盡興。
兩人勢必水火不容,宋顏樂叫停,未見有反應,直接沖上兩人中間,差些叫烏日森奪了眼睛。
“姐姐!”烏日森喊人刻意用力了幾分。
許是有些天沒聽見這聲,宋顏樂更是厭煩,一左一右惹得頭疼,叫上喬越霁,打馬先歸了住處。
一衆人回了住處,宋顏樂把嚴策寧扣在屋裏,門窗都上了鎖。一屋兩人,孤男寡女,引得烏日森好不痛快,叫人盯緊動靜。
屋裏靜默了許久,宋顏樂接下來就要用巫洛換取阚沙爾信任。她一再問他為何提早來了西境,卻未得一聲回複。
嚴策寧不是個愛解釋的,他此行目的就是要幫襯宋顏樂,也有擔憂人的心思。這些天在蘇晟的信中他得知宋顏樂下一步要做什麽,便早早安排了營中要務,先一步趕了過來。但他此刻手指叩着桌面,不願将這些說出口。
宋顏樂一番詢問下來未果,知道就算硬把他嘴撬開都不會說,便轉而問他營裏事務上的安排,離境前她所提出的制作火器一事不知近來狀況如何。
兩人就此打開話匣子,從火器制造到軍營軍務,足足心不在焉談了一個半時辰,卻又不約而同地放低聲,保持在只能兩人聽見的範圍。
宋顏樂說得口幹,抄起桌上茶壺給自己倒了杯,入口間隙眼睛瞥到對面人身上。适才一場談話下來格外順暢,她反倒不适應了,總覺着沒人擠兌她幾句心裏頭空唠唠。又覺得嚴策寧變得怪異,卻察覺不出怪在哪。
宋顏樂擱盞,咳了幾聲,引得嚴策寧回看。
她問:“将軍可是身子不舒服?”
沒來由地問話,神色不明,又想着怎麽逗弄人了吧。嚴策寧細想一番,悶聲回了個“嗯”。
宋顏樂驚得碰翻了茶盞,“嗯”是何意?嚴策寧若真不舒服怕是瞧都不會瞧她一眼,遑論還會回她話。
瞧着嚴策寧低垂的側臉,平靜無波瀾,眸中竟有幾分憂郁。往日都是她逗得嚴策寧面紅耳赤,此刻竟察覺不出他有何怪異,天道輪回,輪到她不知所措了。
如此靜默片刻,嚴策寧似乎乏了,不顧對面人,道個別,起身要往門外走。
宋顏樂與他一道起身,快他一步攔了去路,當嚴策寧面仰頭,一手蓋上額頭,片刻又試了試自己的,發覺前者的有些燙。
宋顏樂二話不說把他拉回座上,叫他別動,自己去敞開門叫來喬越霁,吩咐讓人給他安排住處,叫大夫。
間隙中,嚴策寧悄麽試了自己額頭,竟發覺真有些燙,他擡眼望那人的背影,唇角幾不可察一揚,跌在了桌面上。
後頭一聲碰響,宋顏樂驚得一顫,回身看,是嚴策寧暈了。
“嚴策寧!”她催促喬越霁,随後讓人将他扶到床榻,撤了人,不讓誰靠近。
大夫為他診斷,說是過于疲憊,天寒穿衣少,還說他估計淋了雨,熱病久久不治加重病情,這幾日不宜出門吹風。
宋顏樂不知他為何把自己鬧騰成這副樣子,只得自作嘆氣,端來盆巾,給他擦拭了臉脖子,兩手也細細擦。
夜色上了幾個時辰,屋裏屋外都黑着,嚴策寧醒過來時不知是何時。原本只是想要稍稍歇息一會,待人空了便走,不想竟真睡着了。他望着房梁,片刻後嘆氣,嘲笑自己竟要做到這般田地。
手上一動,他倏地往手上望,只見自己的手正被另一只松垮握着,而手的主人宋顏樂正趴在邊上睡。怔了半天神,他用了力氣,将那白皙小手稍握緊了些。
這動靜叫醒了宋顏樂,他不知為何,又閉上了眼,佯作沉睡樣。
宋顏樂眨了眨惺忪眼,借着窗外打進的光,把嚴策寧仔細打量了一番。
還昏睡着呢。被握緊的那手晃了晃,她似乎覺得比她入睡前還用力了幾分。
她納悶,這人睡覺毛病多,夢中還不忘使蠻力。又試圖掙紮幾下,怕吵醒人不敢用力,未果,她作罷,坐矮凳上身子調了方向,換個方向舒坦些。
嚴策寧的睡顏她并不是頭回見,見過的那幾回都是眉頭緊鎖的。她疑惑,這回生了病怎麽看上去沒有難受,反倒覺出幾分松泛。
宋顏樂俯身湊近,呼吸打在嚴策寧面上。她一手還被攥着,一手貼上嚴策寧額頭,停留片刻,發覺額上不再滾燙,要抽回手,卻被另一只手擒住,抽不回來。
“你——”話未完,整個人天旋地轉,被蓋着被褥的人壓在身下。
兩腕被攥着,宋顏樂只好用肩抵着人,怒氣頓時上來,“你何時醒的,醒了還裝睡!”
嚴策寧趴在她耳邊,頓了良久,宋顏樂差些以為他又昏睡過去,半晌才聽見嚴策寧聲,“可憐可憐我,讓我取會兒暖。”
被裏暖烘烘的,宋顏樂不覺有哪裏冷的,用力掙開兩手,抵上嚴策寧胸膛,要推下去,幾次推搡,把嚴策寧衣襟推散,直直觸到了冰涼肌膚,“你……”
宋顏樂用手探摸了幾下,張開一看,一片水光,方才所觸到的地方又涼又濕,出了很多汗。她手再次被攥住,這回手腕上的鉗制用力了幾分。
嚴策寧低沉嘶啞的聲音傳來,“別亂摸。”
“你身子很涼,這麽躺着漏風,快讓我出去。”宋顏樂語氣多了分擔憂,又推搡他,反被嚴策寧伸手從底下圈着腰抱緊。
這是仗着自己病了占便宜麽?宋顏樂被抱得熱乎,可那人身子還是涼的很。
如此須臾,宋顏樂發覺不對。嚴策寧一直以來都對自己避而遠之,每每到她撩撥這人時,這人恨不得把她提溜得遠遠的。
他到底怎麽了,病得這般嚴重。
宋顏樂察覺嚴策寧有些發顫,背上還不停冒着冷汗,于是用手輕拍着人,似撫慰嬰孩般。
罷了,看他這般可憐,心疼一下好了。
嚴策寧于黑暗中睜眼,感受着懷中人給予自己的暖意。他真是厭惡透了自己這副模樣,上趕着湊,明知此人只是出于憐意,卻連打破幻境的勇氣都沒有。
他腦子被燒得昏沉,眼前恍惚朦胧。他暗裏狠狠嘲諷了自己一番,可那又如何,連着好幾日,他終于發覺自己無法忍受沒有宋顏樂的日子。
是她毫無章法闖進自己的世界,莫名離開,又毫無預兆回來,是她來招惹的自己,他就是懦夫,簡直恨透了自己。
夜裏涼,稍阖眼便沉睡了過去,一覺至天明。嚴策寧再醒,身子回暖,低頭一看,看着懷裏的人視線清晰。
二人同時轉醒,宋顏樂還未做出反應,就被嚴策寧松開,退遠了些。
宋顏樂單肩酸痛,被環着抱了一晚上,身子都翻不了。
她揉着肩,意識與酸痛一并泵出,她被嚴策寧抱着睡了一夜!
宋顏樂擡眼,見嚴策寧黝黑的眼珠子打量自己,嘴唇翕動,似要說點什麽,她立即搶着開口,“是你昨夜強抱着我不肯松手,連身子都不給我翻,別想抵賴給我。”
嚴策寧坐起身,裏衣松垮,露出一半胸膛,流暢結實。宋顏樂下意識往自己身上看,完好無缺。再回看,怕是這人明裏暗裏在指責她。
她也坐起身,說:“這是你昨夜不肯從我身上起來才弄的……”
嚴策寧毫無神情,“你這般急語,倒像是做賊心虛。”
“胡說!”宋顏樂受不了,下了榻,狠狠白他一眼,“你怎麽不說自己占了我一清白女子便宜還賣俏?”
宋顏樂吓得趕緊閉了嘴,恨自己嘴太快。
“賣俏?”嚴策寧發出惱人的笑聲,颔首恍然大悟的模樣,“原來我這副模樣在你眼裏是賣俏。”
宋顏樂無言,怪自己這麽不争氣,丢了上風。
嚴策寧說,“是你占了我清白。”
他下地逼近宋顏樂,不容忽視的目光直視人,“別想從我身邊離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