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同行
竟有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嚴策寧頭回直白表意,就是宋顏樂也摸不準。可要事在即,顧不上推敲,門哐當一聲,烏日森趕來揪人。
喬越霁被宋顏樂留下照顧人,自己忙着拖烏日森走。
宋顏樂洗漱完畢,要去尋巫洛。人走在前頭,後邊烏日森跟着的聲音沒停過,絮絮叨叨,叫得她腦袋暈晃。
如此到了關押人的地方,聲音甫歇,門裏腳步聲緩緩作響。
守衛把門上鎖鏈打開,巫洛及至門口,一副憔悴模樣。
“沒睡好?”宋顏樂問。
巫洛眼裏布滿血絲,轉身回屋,只道:“我真的可以信你嗎?”
宋顏樂站在門檻處點頭,兩臂交疊一副輕松模樣,目光卻近乎犀利地盯着人。
巫洛坐在椅上,頭垂着看地,宋顏樂叫他,他反應遲鈍才擡起頭,随後問:“能再讓我見見我弟弟嗎?”
宋顏樂盯着人,半天才點頭,扒拉着烏日森叫他去帶人。
兩兄弟見了面,宋顏樂關上門給兩人時間。
巫納擔憂問:“大哥,你還好嗎,怎麽今日看起來如此疲乏?”
巫洛不回答,避開對視,自上而下打量巫納,“你也是個二十幾的男人了,被一個小丫頭耍得團團轉,該長點記性了。”
巫納覺得奇怪,不知他為何又提起這茬,随意敷衍了幾句。巫洛又與巫納說了許多話,句句都是囑咐話,叫巫納無由地生了心悸。
他問:“大哥可是有什麽事?”
巫洛卻叫他住嘴:“這話容易讓人起疑,不能在宋顏樂那丫頭面前提。我哪有什麽事,只是你行事過于魯莽,見識淺多嘴了幾句。我們既在人手下就學着聰明些,今日午後開始趕路,你安分些。”
烏日森早早調好了兵馬,白瑪部半成以上的人早就成了他的私兵,剩下頑固的包括莫勒皆被關押在此,由信任的手下看管。
宋顏樂在去嚴策寧住處的路上。她本是要詢問巫洛是否知曉關于舒離的事情,可見巫洛那副模樣,覺着時機不合适,待見到阚沙爾後再問也不遲。
門開,宋顏樂走進,一眼就瞧見還躺在榻上酣睡的嚴策寧。嚴策寧不會是一人來的,他必定還帶了人手,今日他們要出發前去耶沙三部,阚沙爾見過嚴策寧不好帶着,所以最好叫人把嚴策寧帶走。
她才近榻,床上的人就睜眼,兩人對視片刻,嚴策寧詢問何事。
宋顏樂把計劃說出,随後把湯藥端給他,問他帶的人在何處,讓他先暫不露面。
嚴策寧卻說:“不知。”
他拂開宋顏樂端藥碗的手,拒絕喝藥,自己起身下了榻。
宋顏樂不信,一個大軍營統領連幾個手下都尋不到?
她把嚴策寧摁坐在床邊,“你這張臉西境騎兵怕是都見過,先好好躲着,待時機成熟再露面。”
話語間隙嚴策寧已經開始咳嗽起來,說話聲停咳聲卻沒停。宋顏樂幫他順氣,覺得嚴策寧怪了不是一星半點,身子怪了,人怪了,哪都怪了。
待咳聲停下,嚴策寧啞着嗓子說:“是我拖累宋軍師了,不必尋人把我帶走,我自己走便好。”
他語氣全然不似昨夜,是一如往常的冷漠,可“拖累”一詞着實把宋顏樂吓得不輕。
見嚴策寧繞過自己朝門走去,她攔住,“你準備躲到哪去?”
嚴策寧氣若游絲:“不知。”
好一個不知,又一個不知。
宋顏樂想說他一句,可以現在的立場不合适,雖然這是在西境,可嚴策寧終歸是她上屬。她轉念問道:“那你尋到了地方給我捎個信,屆時好與你聯絡。”
嚴策寧又咳幾聲,面色蒼白無力,低聲說:“宋軍師方才所言不錯。軍師既說我要離你遠些,那再捎信讓人見了恐怕會生事端。”他頓了一下,又說,“最好還是不要聯絡先。”
我何時說要你離得遠了……不要露面與離得遠能是一個意思麽?
宋顏樂悻悻地問:“你帶了多少人?”
嚴策寧說就是昨日她見的那兩人。宋顏樂也猜得到進入西境不宜多帶人,可也沒想到他只帶了兩人。
宋顏樂為難住了,他細瞧了嚴策寧臉色,不太好看;打量了身子,站姿虛浮,有氣無力,還未痊愈。
她嘆一口氣,“不若你還是跟着我們吧,我讓……”
嚴策寧打斷:“就算你要我跟着,那個烏日森可會允許?你與人合作,還是為他人考慮些好。”
宋顏樂怔住,嚴策寧不會病傻了吧?
這話能是從他口中說出來的?
轉而一想,她又覺得嚴策寧所言不假,兩人水火不容……
靈光突然一現,宋顏樂大喜,“那你藏着好了。”
行進的馬車上路,巫納與巫洛被分開坐在囚車,用黑布罩着。宋顏樂被烏日森安排進一輛馬車,裏頭還被她塞進了兩大箱子,烏日森問,她說是運糧、軍器等各雜物的車裝不下,便挪到了這輛車上。
烏日森開蓋檢查,無異樣,下了馬車。
人人都專注趕路,并未注意到有一道黑影溜進了馬車。車身一沉,車夫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帳簾,又回了頭,打起呵欠來。
殊不知馬車裏多了一人,宋顏樂莫名有些想發笑。說來奇怪,她當時也不過是提了一嘴,嚴策寧竟真答應了藏着來。
嚴策寧瞥到那人的笑意,只靜默不出聲,端着一副肅然模樣,好正經。宋顏樂用眼神揶揄夠了,嘴咧得累了,終于開口說話,“委屈将軍屆時進這木箱裏歇息了。”
她重音特意放在“将軍”兩字,還用眼睛點了點木箱。
嚴策寧鎮定自若,突然嗓子發癢,嘴唇微張,眼看就要咳。“啪”地一聲,被宋顏樂給摁回去,“別咳,憋着”,最終在她的手心上悶聲咳出一氣。
她倏地收手,掌心發癢,感知竄到全身,哪都癢。
嚴策寧唇上還帶着微熱,他光顧着舔幹燥的嘴皮子,沒注意到對面人反應。宋顏樂擡頭看過去正好見他舌尖劃過唇角。
可惡。
宋顏樂翻箱倒櫃掏出水囊,一股勁往嘴裏灌。
兩人自此靜坐着不出聲,累了閉目假寐,渴了喝水,誰也沒開口說一句話。期間烏日森來過兩次,嚴策寧縮到木箱裏。
當然兩次都受到了宋顏樂的嘲笑,連他自己都想笑,覺得荒唐,可心裏卻舒暢許多。自己要選的,就得自己吃下未知的果。
烏日森的兵馬效率高,腳程快,翌日臨晚膳點到了耶沙三部所在地域。各兵馬被分散進鬧市各處,烏日森與宋顏樂在街市中央尋家客棧住下。嚴策寧趁馬車被店家牽去棚裏時溜了出去,溜進了宋顏樂的住處。
宋顏樂找店家要了多餘的被褥和草席,嚴策寧不動,她只好憤憤地幫這位四軍營大将軍鋪了床。
嚴策寧盯着宋顏樂的動作,不說一句話,待她收拾好,烏日森來叫人用飯。她臨走前叮囑嚴策寧待着別動,又被這人用眼神轟走。
宋顏樂出來時,烏日森問了一句,“怎麽這麽慢?”
因為藏了男人。
宋顏樂以自己在歇息為由敷衍過去。
門開又合,飽餐一頓胃裏舒坦許多,宋顏樂手上端着吃食,眼睛轉了一圈不見屋裏有人。把吃食放在桌上,掏出從店家那借來的西境話本,仿大慶寫的,她看得有滋有味。
暮色徹底降了,夜色又上來。宋顏樂做什麽事都上心,一不留神沉浸到話本裏,回過神來竟發覺屋裏都暗了,開門一問店家,酉時一刻。
她點了蠟,坐回凳上,面前擺的吃食冷得透透的,還不見人回來。
心裏莫明空落落,屋子裏頭阒然。她目光落在對面,窗扉朝兩邊打開,外頭夜明星稀,不知是這景惹人情緒低落還是心裏作怪,她竟生出了荒唐的感覺。
好像自己以為人婦,丈夫白日勞作到夜,她備好吃食等着良人歸家。此時此刻在異鄉,她竟生了這感覺,她望着月色,明明心裏悵然,卻揚起唇角笑了。
夜半,門咯吱響,開了又合。腳步聲響了幾步又停,嚴策寧訝異宋顏樂竟未有察覺,他知此人耳朵一向靈敏。
此時的宋顏樂正趴在桌上夢周公,待察覺到屋裏有動靜,一睜眼,面前就站着一人。她懶散起身,嘴裏嘟囔,“怎麽這麽晚才回?”
嚴策寧心一跳,看着對面人惺忪的模樣,像只貓,又瞅瞅桌上的吃食,柔化了眼神。他蹲下仰頭看人,說:“去把這處逛了遍,耽誤了時間。”
來到一個陌生地方,尤其像他這種不早熟絡地勢的,提早有這意識很重要。
宋顏樂明白便不問,可她好不習慣,這般與嚴策寧對視片刻,起身說要熱下吃食,不料卻被攥住手腕。
嚴策寧眼珠子灼灼,盯得人不知所措。她扭動了一下,結果就被嚴策寧打橫抱起來,朝床走去。
聲音從上方傳來,“你先睡吧。”
宋顏樂一手被他搭在自己後頸,她哪哪都覺得燙,心裏大呼不對。
這人怎麽這樣,不恨自己了?
她被輕緩放置在床,眨巴着眼。嚴策寧給她蓋被,捋被,待人要走之際,她叫停,小聲問:“為何突然變了?”
嚴策寧頓着的身子回正,說:“沒有變。”
宋顏樂扒拉着被沿,“你往日不是這樣的……”
嚴策寧不答,留了句早點歇息就端着吃食走出去,不知去了哪裏。
宋顏樂窩在被間,思緒萬千,被打斷的睡意再次回襲,又去見了周公。
嚴策寧歸來時換了套衣裳,沒有往地上鋪蓋躺,而是先走到床邊,蹲下身坐在腳踏上。伸手過去握住了宋顏樂露在被外的手,這雙手仍是白如凝脂,手腹上卻生了薄繭。
他摩挲着宋顏樂的手背,不住想到她曾在四軍營裏與他說過的那些話。她說了些少時在西境的生活經歷,他知道那些話慘了假,可日子也絕對不會好過。
你問我為何突然變了,嚴策寧心道。
我沒變,自始至終的一顆心都沒變。
拂開發梢,額頭光潔,劃過眉眼,長睫輕顫,他沒忍住,在宋顏樂的眼皮上落下一個小心翼翼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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