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戲耍
宋顏樂一早就醒了,算是醒得早了,可她眼睛一往旁邊看,嚴策寧起得比她還早。地上草席被褥被收拾妥帖,整齊碼在角落。
睡得比她晚,起得比她還早,看來他睡眠确實不太好。
宋顏樂把東西挪個地方,哪都藏不住,幹脆挪到床上,放下帷帳,遮個嚴實。
蒼鳥從窗前掠過,展翅震得窗扉晃蕩。宋顏樂瞧見是從隔壁飛出來的,那是西境專門用來傳信的鷹。敲門聲響起,門向內打開,烏日森走了進來。
見床上的一景,“才醒?”
宋顏樂點着頭,去漱口擦臉,坐回桌前,倒了杯茶喝,“阚沙爾何時能看到信?”
烏日森說阚沙爾在耶沙三部大營,今日午後才能收到,等到回信要夜裏。
宋顏樂若有所思,點着頭喝着茶,視線落在窗外不出聲。
待她轉回頭見烏日森正湊近看自己,把人拍回去,又默默喝起了茶。
“你最近有些怪。”烏日森說。
宋顏樂随意說了個心煩,烏日森便看出名堂。他也不出聲,心裏卻升起千緒。他何嘗看不出,宋顏樂對嚴策寧有情,他其實從未見過宋顏樂,只是聽自己哥哥提過她,感到好奇罷了,當初在那間土房子裏與她是第一次見面。
他曾問蘇晟為何如此堅守這件事,那個舒離給了父親和他什麽好處,叫他們甘願為此付諸畢生心血。蘇晟沉默了良久,跟他說大抵是跟着舒離太久了,跟着一個将領久了,什麽本事都是從那學來的,執念根深蒂固,且能輕易割舍。
烏日森現在也就看清個淺層,他的降臨是父親與西境女子的結合。他并未接觸過舒離,自然也很難懂,可父親與哥哥從小就跟他提起舒離與宋顏樂,他才開始好奇這對母女的。如今他瞧見了,似乎明白父兄的執念。
那夜攻下巫洛,他與宋顏樂說自己要人,也就是個玩笑話。他也說不清是何感情,若是宋顏樂真就一口答應,他反倒覺着沒意思。他從小埋伏在白瑪部,養私兵,做暗樁,想來想去還是如此有意思。
兩人謀劃着接下來的計劃。宋顏樂在客棧等着消息,烏日森到周邊巡查,抓獲六蛇部巫洛一事傳到阚沙爾手裏,必定會引來監視。
此事只能在謹慎上多加一分,卻不能少一分。
當然謹慎的不止是這兩人。嚴策寧天微亮就出了門,昨夜他注意到有兩人行蹤怪異,不知時何時冒出來的。
今早他逛了一圈,在隔着客棧兩條街的地方撞見這兩人進出一家館子。他掩在街角,靜待觀察。
肩上一沉,實打實的用了力,嚴策寧搭上那手,猛地一甩,兩人混亂中對了兩招,看清人後才停下。
烏日森哂笑:“四軍營的統領可真有雅興。”
嚴策寧不理會,擡指點了那兩人的藏身之處,要他看好人。
這時一陣紛亂聲起,只見那處湧出一大堆人,穿的都是平民服飾,神色慌張,像是被火球追似的紛紛往外趕。
嚴策寧與烏日森察覺不對,速速趕往那處,身後一衆小兵跟上。二人及至門前,裏頭未見有人,烏日森抓了個路人問,說是裏邊死人了。
兩人謹防有詐,不進去,安排人進去搜查,不多時裏面擡出了一臉色泛紫,全身僵硬的男子屍體,手下通報裏頭并沒有人。烏日森覺得不對勁,帶着人進去再做搜查,這裏是阚沙爾在的地界,他來到這的信已經送出去,若是坐視不理,屆時很難游說過去。
嚴策寧正打量整棟樓體,二層木制窗打造粗糙,風格與大慶相似。連着開了好幾扇,四面的窗扉全都向外開,他繞到後牆,發現竟有唯一的一扇虛掩着,內裏似有一道黑影。
他覺出不對,沖到樓大門要白瑪部屬下叫回烏日森,然而一束箭倏地釘在地面,緊接着又是一束,随之是一片。嚴策寧連同在外的一衆白瑪部小兵被迫進了酒樓。
那一直開着的窗子被人從外面合上,木框相撞,四面傳來“咚咚”聲,窗口被釘死,整棟酒樓陷入死寂。烏日森趕到樓下,沖着嚴策寧吼:“你幹了什麽?”
嚴策寧也怒,“你怎麽不問問自己蠢到這種地步,明顯有詐還在裏面待這麽久。”
烏日森又要接着沖他喊,嚴策寧先搶了話,“當務之急是趕緊出去。”
烏日森極為不爽,怒視了幾眼後叫手下撞開大門。幾個來回,門仍安定如山立着,小兵回來報說全部被厚木板釘死。嚴策寧讓他們用砍刀砍,把門給劈開。
等待之餘嚴策寧忽覺蹊跷,巫洛降服一事才剛傳去給阚沙爾,怎麽這會就招人上門了。巫納還在宋顏樂手上,六蛇部已她達成協議,按理說巫洛不應該會貿然叫人前來營救——除非他有後盾。
他問烏日森,“你的人有報上任何呈報嗎?”
烏日森冷冷說了聲沒有。
那昨日嚴策寧發現的那兩人呢?烏日森派人看得緊,卻沒有發現,那只能說明這兩人本就是在這等着他們的。今日又把他們引到這來,怕是早有計謀。
嚴策寧顧不了這麽多,抄起一名小兵的刀,跟着一衆人劈門。
快點,他要再快點。只求那夥人動作慢點,巫洛也被押在那處客棧,那麽很快就能找上宋顏樂。
烏日森本來看得茫然,可見嚴策寧突然如此着急便明白過來,怕是宋顏樂有危險。他號令所有人,能劈開的地方都去劈,門口擠不下,去各處窗子,勢必要辟出一條路。
午後天沉了些,喬越霁在客棧最隐秘的一間屋子裏,看管着巫洛。忽聞茶盞跌碎的聲,瞌睡乍沒,他示意外頭五六名小兵看着,朝着聲源處奔去,聲音像是從宋顏樂那間傳出來的。
門被撞開,吱呀作響,喬越霁心頭一顫,沒有人。雖然宋顏樂不打聲招呼就走的毛病他清楚,可這會兒眼皮子像是應景,跳個不停,他不覺得這又是宋顏樂皮了。
他不懂西境語,也沒有權,無法調動留在客棧裏的白馬部下。他拉來一名小兵,沖着宋顏樂的屋焦急說話。
小兵聽不懂,可他們受過烏日森吩咐要保護好宋顏樂,見喬越霁這副反應覺出有異變,迅速通知了各處守點的人動身尋人。
周遭霎時響起紛亂的腳步聲,這家客棧已被烏日森包下,今日沒有客人,那名小兵吩咐店家把所有門窗關上,不讓任何人從這出去。喬越霁奔回關押巫洛的屋裏,見人還在松了口氣,他咬牙逼問巫洛宋顏樂的行蹤。
巫洛佯作聽不懂的模樣,喬越霁讓一旁看守的小兵問,巫洛仍是一口否決,堅稱自己不知情。
越是如此越有怪,偏偏嚴策寧與烏日森都不在。待這座客棧被搜空了也不見人,喬越霁與白瑪部小兵做手勢交流,讓人去尋那兩人。
待小兵轉角出屋,整個人卻怔住,随即一道血沫橫飛,血腥味彌漫,人倒在了門檻上……
這層樓最裏間,長廊上,宋顏樂額上冒着冷汗,頸前抵着刀,白衣上沾了血漬,站在衆人面前,讓喬越霁都不知所措。
宋顏樂讓喬越霁退後些,她看看巫洛又用餘光看側後方的人,諷笑一聲,用西境語說:“被耍得團團轉呢。不虧是阚沙爾的兒子,在下佩服。”
坷屠咧嘴笑,是個十六七歲的男孩,他越是這副憨笑樣,眼裏暗含的殺氣愈發藏不住。
喬越霁臉上一抽,這不是個善茬。
宋顏樂此時雖看不到坷屠的神情,心裏卻明明白白,在看到他的第一眼,她就知這人并不是流言所說那般纨绔貪生怕死。六蛇部頭子威脅坷屠?現在都證實了,只是傳言,而非事實。
難怪巫洛能起勢如此快,不被西境兵打壓反而愈發猖狂,原來是這六蛇部的頭子早就與坷屠沆瀣一氣,至于打的什麽算盤,宋顏樂還未覺出。
“過獎過獎,我看姑娘着急見我父親,我親自來接不是更快?”坷屠在她身後笑出聲。
巫洛被人放了出來,他扭動脖頸,問宋顏樂巫納被關在哪裏。
宋顏樂靜默不語,巫洛也不急,上前一步又問了同樣的問題。
宋顏樂幾刻前被人從後脖子打暈,這會兒臉色并不好看,她忍着不适,輕蔑地看人,“人在哪我可不清楚,巫洛大人本事高,自己去找找?”
巫洛咬牙,手中攥着的小刀往上,落在宋顏樂的臉頰……
門被徹底破開,嚴策寧第一個沖出去,卻又被利箭打回去,他提刀一下下地劈開飛來的箭羽,滾到牆角正好擋住身子。他隔着牆朝烏日森喊,“動作快點!”
說完不等人,自己沿路沖回客棧。及至客棧門前,見門窗緊閉就知出了事,店家與白瑪部的人都沒見過嚴策寧,只當他是來住店的,一味地趕人,不開門。
嚴策寧繞過客棧,從後院馬棚翻進去,随即将自己埋進枯柴堆裏,在黑暗中找一處孔隙,定睛一看,果然已經被人闖進來。
後院通向前廳的路,樓裏樓外,樓上樓下已盡數站滿黑衣衫的人。
這是後院,适才在前院聽屋裏的人語氣并無緊張,看來還不知後院發生了什麽,說明此人才至不久。
一人正好要經過此處,嚴策寧等候着時機,趁其不備,捂人嘴,打暈,拖到馬棚角落,扒了衣,用枯草遮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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