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挾制
輕劃在宋顏樂臉頰上的刀沒停下,片刻後提起,作勢要割下去。坷屠用刀打開,極為憐香惜玉地說:“美人的臉不能這樣對待。”
話雖這麽說,宋顏樂的臉早已被劃了一道。坷屠怕是做戲上瘾了。
巫洛又重複問了巫納的去處,未果,他轉身朝喬越霁踹去。還不夠,扒起喬越霁照着臉抽一巴掌,幾乎是照死裏打,似乎借此報複宋顏樂當日的舉動。
宋顏樂眼神微動,克制着冷靜說:“還玩呢?別等人回來了,又拿我的人出氣。”她看向坷屠。
坷屠此行也只是要拿下宋顏樂,不想與烏日森正面交鋒,雖然他帶着金戈部的兵馬,可他并不擅長作戰。叫巫洛停手,押着人走。
客棧裏,一行人浩浩蕩蕩,巫洛與坷屠被手下包圍着。這條街早已空蕩,叫人打開客棧門,準備退離。
不料烏日森已帶人回來,圍了客棧,他們倒成了甕中鼈。雙方靜默僵持着,一方天地噤若寒蟬,不知何處響起似開窗的咯吱聲。
坷屠神色一凜,随即抵在宋顏樂頸前的刀被打落,強烈的震感将手臂帶着發麻,他反應過來,即刻用另一只手掐住宋顏樂脖頸。
另一邊喬越霁手肘朝後打在巫洛肋骨,叫人痛嗚一聲,可巫洛不算弱,強撐痛意與喬越霁扭打起來。外頭烏日森的人手已經齊齊上陣,兩隊兵馬刀尖相向,整個客棧亂成一團。
坷屠一手掐着宋顏樂,另一手奪過了一把刀,砍向趕來送死的人。他拖着人,一路殺到樓上長廊。
嚴策寧蒙着面跳落在坷屠面前,起身要往前沖。
坷屠立喝:“站住!”
嚴策寧不懂西境語,可也大致明白是何意。視線落在宋顏樂身上,一眼看到她右臉頰上的刀傷,兩股血流在面頰上。白衣衫上都是血跡,白皙的脖頸已經被掐得發紅,額上都是豆大汗珠。
嚴策寧怒火直竄,“你傷她了?”
坷屠咧着嘴笑,嘴裏不停說着他聽不懂的話,嚴策寧被對面人殷紅的血,脖頸上紫紅的掐印刺得心發疼。
宋顏樂脖頸前前後後都難受,臉頰有些刺辣,可她感覺不到痛似的,不斷眼神示意嚴策寧不要管自己。
嚴策寧怎會理會,兩眼擰着如嗜血猛獸,盯着坷屠。
坷屠刀尖指向嚴策寧,制止他往前。另一手鉗制着宋顏樂,抵在廊上的圍欄,身後懸空無一物,他只要稍一用力,就可以把人從二樓扔下去。
樓下的烏日森也注意到,停了手,準确來說是被坷屠叫停了手。喬越霁将巫洛制服在身下,也頓住了。
未聽見聲的小兵還在砍殺,坷屠喊停的同時又把宋顏樂往外壓幾分,她整個上半身都懸在圍欄外。
“停下!都停下!”嚴策寧大吼。
人手對比下,明顯坷屠這方出處于弱勢。坷屠倒是沒想到,烏日森這幾年不但把白瑪部暗渡到自己手下,還養成了精兵。可他并不害怕,這裏沒人敢動他,他就算是真敗了,這裏的人也不會動他,不敢動他,他父親是阚沙爾。
都是巫洛那家夥,耽誤了時間。
他如此想,手上跟着用力。
“住手!”
是嚴策寧的聲音。宋顏樂已經被折騰得沒有力氣,搭在坷屠臂上的手虛浮,胃裏不知是何作怪,翻騰搗鼓個不停,再這樣下去,她怕是要堅持不住了。
難道就這麽輕而易舉死了?她還有事情沒做完呢。
她腦袋微微偏移,看向嚴策寧。眼前如蒙翳,她幾乎分不清是自己眼裏有淚還是腦子不清醒,可她還是掙紮着,不肯松懈手上的力道,怕這雙手一垂下來,自己醒不過來怎麽辦。
她納悶,明明就臉上劃了一刀,為何會如此難受。
宋顏樂在嚴策寧的目光中變得愈發恍惚,握緊坷屠手臂的雙手還是垂了下來。
“宋顏樂……”嚴策寧被這一動作激怒,感覺自己渾身血液都在叫嚣,他攥着刀,勢必要把坷屠千刀萬剮。
這是坷屠第一次看到有人這樣直視他,不禁退後一步。他看向手中的宋顏樂,反正就是一個女人,沒人敢動他,礙事。
他将人朝後推,松了手。
“宋顏樂!”
“主子!”
烏日森撲上前,要用身子接住宋顏樂。殘兵又開始打起來,極力維護着烏日森,喬越霁踹開趴地的巫洛,要撲上去,卻被勾住腳踝。
宋顏樂倒着身子落了下去,然而烏日森沒能接住人。幸好不用接,他看上去,嚴策寧倒鈎在圍欄,雙臂環抱着宋顏樂,沒有讓她落下去。宋顏樂整個人無力,雙腿在空中晃蕩,眼睛也沒辦法睜開。
坷屠被嚴策寧這一舉動吓住,似乎打開了新的認知,覺得好玩,兩個人落下去,應該很壯觀。
他提起刀朝圍欄砍去,一刀下去整排圍欄松動了一下,嚴策寧跟着晃動;又是一刀,圍欄更松一分;第三刀要落下去,這次的目标不是一旁的欄杆,而是嚴策寧勾住圍欄的小腿。聲哽在喉,小腿生生挨了一刀。
宋顏樂叫這細微聲弄醒,她堪負睜眼,看見嚴策寧通紅的臉,額上,脖頸上的青筋都在用力,在用力勾住圍欄不讓她掉下去,也在用力忍着痛意。
她想用手撫上他的臉,可她沒有力氣。
第四刀,對準嚴策寧的另一條腿,準點刀落——
瞬息間,哐當一聲,刀被打落。坷屠轉頭一看,烏日森不知何時上了二層,正飛撲而來。
得空的小兵一并上來将懸挂着的兩人拉上去。
嚴策寧在階梯靠牆一邊抱着宋顏樂,把人橫抱坐在腿上,環着肩,拍人,嘴裏不停地叫喚宋顏樂的名字。
樓下紛亂,他用大手抹開宋顏樂臉上的血跡,卻越抹越髒。宋顏樂眯着眼看人,握住了沾滿自己血跡的那只手,想說話卻開不了口。
周圍兵刀碰撞聲不停,厮殺吼叫讓她兩耳嗡鳴,什麽都聽不清了。她只能看見眼前的嚴策寧,在徹底墜入黑暗前,面頰上滴落一股濕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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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昏睡了多久,宋顏樂聽見有人叫她,可她睜不開眼。
“宋顏樂……宋顏樂……”
有人在叫她。
她覺得自己的手很涼,身體暖烘烘的,她想把手放回自己胸前捂熱,可忽然被另一只手握住了,比她身子還暖的手。
“宋顏樂……”
宋顏樂睜眼了,被一道微弱的光刺得又合上。然而叫她的人沒有動靜,再次睜眼,才發現剛才刺眼的是窗外打進來的光,這處昏暗,沒有光。
扭頭朝一旁看,視線下移,見一人的後腦勺。
是嚴策寧。
她再一看,果然,手被嚴策寧握着。食指摩挲着手背,她唇角動了動,笑了。
沉在夢魇中的嚴策寧發覺手上有些發癢,可一冷一熱,有些奇怪。察覺到什麽,他倏地睜眼,擡頭,對上宋顏樂半開的黑眸。
他愣怔,看人不帶眨眼,嘴唇微張不出聲。
宋顏樂這一下輕笑出聲,“別看了,都要癡傻了。”
癡漢子回神,眼眶似有水光。宋顏樂擡手撫上去,用指腹抹他的眼睫,附上一股濕熱,随後又被嚴策寧蓋住。
嚴策寧帶着她的手摸着自己的臉頰。
明明心裏雀躍,面上卻只有憂神,眉頭還蹙在一起,宋顏樂收回手。
嚴策寧手仍停留在自己臉頰邊,空落落的。看宋顏樂雙臂撐在床上,作勢要起來,趕緊起身去扶。
他做這一切都沒有表情,甚至神情更嚴肅,面容英俊,這會兒額頭要皺成川字。
宋顏樂雙手伸過去,兩大拇指放在他的眉頭,一下下的捋平,她早就想怎麽做了,“再皺真就成大爺了。”
嚴策寧眯着眼,任她弄,任她說。
兩人這般許久,一道咳聲打破這方寧靜。
本來被宋顏樂捋平的眉頭又微微蹙起來,宋顏樂噗嗤出聲,牽動了腹部,輕嘶一聲。
“有什麽好笑的。”嚴策寧低聲問責。
烏日森冷臉進屋,手上端着湯藥,後邊跟上大夫。他雖對宋顏樂的情不深,可見兩人如此,就是不爽。
“打個光吧,人都看不清。”
宋顏樂想起來,問:“六蛇部據點那裏……”
烏日森答:“人看着好好的。”
宋顏樂颔首,巫洛怕是早與坷屠聯手,他的弟弟落在他們手上對他只是個意外。他前前後後派人搜了客棧一遍,殊不知他們根本就沒把巫納帶上。黑布罩的另一囚車是空的,人還在原六蛇部據點關着呢。
宋顏樂不只睡了多久,問:“我們還在這家客棧?”
烏日森點頭,湊到床邊吹着湯藥,被嚴策寧奪走,“先喝藥,再讓大夫看看,暈了一個時辰,看完病再休息。”
一個時辰?宋顏樂摸了臉頰,右臉頰上刀口凝固。她納悶自己當時在樓上的狀态太奇怪了。
烏日森把後來的事情交代了個遍。嚴策寧喂宋顏樂一匙藥,不見苦相,湊到自己嘴邊啜了一口,甜的。
除他以外的三人呆滞……
嚴策寧質問,烏日森說自己加了蜜。湯藥甜得齁人,哪還有藥效,嚴策寧撤下,要人重新熬藥。眼見一場風雨即将爆發,宋顏樂以一陣驚天咳嗽化解。
烏日森要大夫先給診治,宋顏樂執意要先商讨好後事,幾人便開始你一句,我一句協商。提到坷屠,嚴策寧轉頭見宋顏樂沉吟不語,猜她又琢磨起別的事,他說:“明日就啓程退回金戈部。”
烏日森提出質疑:“坷屠就算在我們手上金戈部也不是好打的,他只是一個空拿兵權的,領兵的并不是他,再說我的兵力不夠。”
“不需要你的。”嚴策寧眼裏薄涼,明顯有針對性:“四軍營鐵騎今夜就會渡過北渡河,抵達白瑪邊境。”
他也想過用緩計,可現在,等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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