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39章 瘡疤

嚴策寧眼送馬車離去,他有多不舍,大抵只有自己心裏最清楚。

一刻鐘前,嚴策寧命令完宋顏樂便自己下車,馬車停在一處隐秘角落,牆角正好作遮掩,他從兩名小兵口中得知蒙拓去處後獨自前往。

那是一處四面圍牆環繞的院落,外圍由士兵嚴加看守,嚴策寧溜到屋頂,巡視院中情況,蒙拓就站在院中。

只見地上擺了一口大箱,片刻幾名小兵又從屋裏陸續搬出兩口大箱,蒙拓說了幾句話,他沒聽懂,接下來就見幾口木箱都被打開。

定睛一看,全是火器,鳥铳、火繩槍、火藥彈等。西境本就有這些東西,三箱還不算多,本不足以讓他驚訝,可從樣式、色澤、甚至火器表面上刻的字,一一都在證實,這批火器确實是從大慶來的。

當初宋顏樂提出讓漢豐分擔造火器一事審批下來,只有他們幾個參與的知道,火器制造地一直保守看管,是誰敢把這批火器是怎麽從他們眼皮子底下運過來?

可不待他細想,他所處屋頂下的屋子裏走出一人,那人背對着他,看不到真容。等待片刻,對面那頭的屋裏也走出一人,嚴策寧迅速俯身,整個身子趴在瓦上,嚴嚴實實地貼在屋脊背面。

院中響起了話音,說的是西境語,嚴策寧卻覺無比熟悉。

他探頭窺望,視線斜打過去,落在對面屋下站立的人。

是阚沙爾!

他們千防萬防,不料阚沙爾根本不在耶沙三部,宋顏樂算錯了這一步,近來明面上發生的種種,阚沙爾看在眼裏,也算計在心裏。

他在和對面人說話,嚴策寧耐心等待,背對之人終于開口,這一開口,又叫他怔住。

此人用大慶話說了一句,随即轉換成西境語,這句話是——“你動了宋顏樂,越觸到我的線了。”

心底早成雛形的猜忌仿佛在汲取他的意識一步步擴張。

宋顏樂離開大慶之後的那幾日,叛軍罪行不胫而走,塵封的流言相繼湧出。

關于舒離在世,宋顏樂待在西境無人知曉的六年;她回都城後與自己定親的一年;與自己定親、退婚等流言。其中有他聽過也有沒聽過的,可他唯一記得最清楚的是在他與宋顏樂退親後,宋顏樂在都城的五年。

那些流言說,在他與宋顏樂退婚後,都城有一貴公子時不時親臨成國公府。

他自幼關在府裏長大,從不與那些貴公子來往,對此人不甚了解。然而聽到此人多次上門不是有其他事,而是向宋顏樂提親時,他渾身血液仿佛凝固。

他還聽人說,舒離将軍不久染了病,一年久治不愈,于寒冬臘月離世。出殡那日,宋顏樂竟反常要求打開棺蓋,說是要再看一眼母親。随行只有其父宋懿和幾名家丁,流言傳到一半愕然被截斷,無人知曉舒離的棺木是否再被打開。

封棺再啓是大忌,宋顏樂這麽會如此要求?

嚴策寧只能聽到這些表象,可他無從查證,阚沙爾對面這個人會不會就是那位貴公子?

動了宋顏樂的意思,是阚沙爾給宋顏樂下了毒?

嚴策寧趴在屋頂,盯着黑色瓦片,呼吸變得沉重。

當年一別兩寬,他有意躲避,避開一切有關宋顏樂的消息。落安王府沒落,這世上除了離世的母親,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再讓他眷戀。

他決意去他鄉,大慶富饒國土,他考慮過回到落安故土,可那會讓他憶起時時苛待他的父親;然後他想到了漢豐,可漢豐是宋顏樂母親的故鄉;再然後他想到了禹川,禹川不會讓他産生任何念想,這本是個最合适的地方。

可翌日,他跪見陛下,說出口的不是禹川,而是邊境。他說自己要入軍營,哪怕只是從個打雜小兵做起。

他當時竟荒唐地認為,自己去了禹川無事可做,閑暇時間多無法讓自己忘懷。可真正去到邊境,日子一天天過去,他渾然不覺自己在無意識中走着宋顏樂走過的路。

宋顏樂十歲回到邊境營跟着舒離在軍營,是從一名火頭軍做起的,他不知怎麽也當起了火頭軍,營裏炊事房每日都有他忙碌的影子,當屬他最勤快。

宋顏樂受恩師傳授兵法,他沒有恩師便自己尋來兵書,每每到了不眠之夜便以研讀兵書捱過,眼前卻總浮現宋顏樂也在讀兵書的幻畫。

宋顏樂跟着舒離立下了赫赫軍功,他便夜以繼日磨煉,在北邊争地一戰贏得最大的一記戰功。

有意避開者才是最難忘懷人。

經年自欺欺人,捱不過萌芽的心海,回首發覺愛意漫遍全身,融于血肉,湧溢出裂口,留下每一道喚作宋顏樂的瘡疤。

他避着任何從都城傳來的消息,避着回都受賞的日子,避着有關宋顏樂這個人的一切。

他那時全然不覺這一路走來竟重合了宋顏樂的過往。在那場決然的二次告別,他忽然意識到宋顏樂年少時在西境的六年他還未體會過,于是在烏日森帶走宋顏樂之後,他并未在事先告知任何人,将軍中事務打理好,将掌兵權暫交牧高與步信厚,他循着宋顏樂的腳步,踏進了西境。

游走于瘡疤裂隙,尋一絕情人。

幻影在破滅,載着宋顏樂的馬車早已無蹤跡,嚴策寧再回到阚沙爾與蒙拓所在的院子,一路走來他還在想着另一個問題:

他在宋顏樂眼裏算什麽呢?

宋顏樂當年不肯與他說其中隐情,寧可違心也要與他分開,寧可落下這副病弱的身子,把自己折磨得遍體鱗傷,也要用最硬的岩石壘起一道石壁,無論他怎麽做,都砸不開。

闊別後見故人,悵然相望,她仍舊如此,在壁壘之後被擠壓地喘不過氣,也不肯露出一點脆弱給他看,他真的就這麽不值得信任?

宋顏樂,我就這麽不值得你信任。

密草環繞,嚴策寧匍匐其間,視線盯着一裏地外院子所在方向,嗅到一股混雜着血與泥腥。

他動了動唇,咬緊的牙關得到松懈,大量血絲從齒間蔓延,原來不是嗅到的,是他嘗到的。

良久,他隐約聽到一道低聲呼叫,喚醒了麻醉的意識,他知道是麻子來了。

“臭小子,喊你幾遍了?年紀輕輕,耳朵——”麻子正靠近他,聲音戛然而止。

嚴策寧正好回了頭,卻不知他這雙眸夾紅,布滿細絲,唇角帶血的模樣着實吓人。

麻子遲疑問道:“……嚴小子,被打了?”

嚴策寧迅速垂眸調整。

麻子盯着他看,作為一個情史、戰史、雜七雜八史極其豐富的年近半百之人,顯然覺出了什麽。而經他這幾日的觀察,可以肯定這大傻愣此時狀态是為情所傷,傷得有些……走火入魔。

可他不會去說教,只等嚴策寧獨自調适。好在大傻愣調得快,若是讓他等超過五個數,一記斷掌拍定會落在他的腦門,麻子才不管他是什麽四軍營的大統領。

嚴策寧轉頭,像是沒話找話,“宋顏樂已經被送回去了。”

“當然,若這點小事都不能辦成,你腦門已經被我拍爛了。”麻子說完才發現他竟說出了內心真實想法。

嚴策寧:“……”

結束短暫沉默,兩人齊齊看向那處院落,嚴策寧與麻子各自交換信息。

麻子“嘶”了一聲。

“怎麽了?”嚴策寧問。

麻子:“院裏那與阚沙爾對峙的年輕人……你聽不懂西境語,我告訴你,那人就是內閣首輔段盛奇之子——段銳。”

段銳?

嚴策寧連那些貴公子都從未有過來往,更不會對此人有了解。

麻子詢問:“接下來這麽做?整個金戈部城估計都已經被阚沙爾包圍了,而這個段銳又不知是敵是我,這個鼈我當得實在委屈。”

“既然能在這裏看到阚沙爾,那烏日森那邊也不會平穩,我見适才段銳與阚沙爾對峙的模樣,他應該有十足的把柄捏在手裏。”說到把柄,嚴策寧才想起一直在籠中關押的一個人。

若阚沙爾真是傷了宋顏樂的人,誰也不會好過。

倉鳥馳騁當空,越過金戈部城門,由烏日森專養的倉鳥很有靈氣,會尋着高樹作遮掩,躲過阚沙爾的兵馬,回到白瑪部城外烏日森的營地。

喬越霁本以為是烏日森傳捷報回來,不料來信的卻是嚴策寧,他掃過箋紙,甚至不敢相信再看了一眼,旋即不容遲疑動起身。

而烏日森本人正被莫名圍住,不悅擺在臉上。蘇晟得救後出來迎接烏日森,看到是這副場面霎時愣住。

他們知道為首之人是大慶來的,可就是他領着的兵,是嚴策寧的鐵騎兵。

是誰還能越俎代庖,越過嚴策寧,直接號令鐵騎兵?

只見那人走向烏日森,自報家門:“我乃四軍營新統領左蕭,奉旨前來收複西境,因烏日森一月前傷我大慶将士,現要将你們一并關押。念你們心有悔悟,助我軍攻下金戈部,待耶沙三部一并收回,功可抵過。”

所有變動都毫無預兆。

人群嘈雜議聲頓起,聽得懂的人傳遞給聽不懂的人,到最後,所有參與了戰役的人無不只有驚愕、疑惑與憤怒。

這是擺明地立個罪名搶軍功,順承到手的羔羊哪有輕易饒過的道理,借此拐彎抹角利用一番,又恰恰好名正言順、言之有理。可試問這個左蕭,他帶來的兵有哪個動了刀子,用了力氣的?

烏日森很無奈,也很無言,轉頭看向蘇晟笑出聲,“這是被自己人打進籠裏了?哥哥畢生的執念,追求的信仰就是這樣的?”

--------------------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