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竹馬
革職一事,緣由是因嚴策寧擅離職守,未經上報自行将兵權轉移。
各四軍營将士全然沒有反應過來,似乎都想為自家将軍做辯解,可明面上事情的确是如此發生的,想挽救,路卻封得死透。
烏日森與蘇晟一并被關押起來,白瑪部軍被限制行動,麻子因為是舒離的舊部躲過關押一劫。
金戈部大營被拿下,卻讓人感到不真實。
主營帳內,本該坐在上首之人卻站在了下方,段銳占了這座,“嚴将軍,不若你去管辎重吧,做個辎重将軍,你一身才能擱着實在浪費,你覺得怎樣?”
宋顏樂與嚴策寧同站一排,但隔了些距離,此時悄悄看向一旁。
管辎重,顧名思義,就是讓他做個來回拉裝備行囊的。
他一定要嚴策寧留下,是有心要嚴策寧出醜,讓衆将士親眼看着昔日的統領落魄到這般地步。
嚴策寧面無神色,漠然應下。
段銳目光轉向宋顏樂,“宋軍師往後便與我共事,段某自知資歷尚淺,望宋軍師多多海涵。軍師今日也累了吧,我見你原來的帳子不舒适,命人為你準備了新營帳,末了便下去好好休息。”
語氣與他的溫潤長相一樣,但對着宋顏樂,添了幾分暧昧之意。
帳裏莫名起了怪異的氣氛,他們無一步疑惑的是這層微妙的關系。
還有就是段銳剛回來就去看了宋顏樂的營帳?這誰能說其中沒有一點隐情。
可段銳卻渾然不覺有什麽,他繼續井井有條地安排軍務,見宋顏樂還站在,親自下座拉着宋顏樂手腕讓她坐下,要回座時似乎才想起還有一人站着,轉頭對嚴策寧說:“你退下去吧,我與宋軍師還有左蕭談些要事。”
嚴策寧盯着他,沒看宋顏樂,退出營帳。
這一日,他再沒見過宋顏樂的身影。
翌日,嚴策寧被派去将金戈部城內殘餘的兵器收繳,在回營途中又被一道運送糧食的指令遣回,給流民施粥、安排住所。
直到夜裏才打馬回去,一入營便得到了宋顏樂病重的消息。
他下了馬,一身髒了泥灰的衣甲都沒退下就沖進了宋顏樂的帳子。
而帳裏卻多了一人,段銳端着藥吹涼,一口口喂給宋顏樂。
宋顏樂與嚴策寧對視,旋即又轉回來。嚴策寧手不禁握拳,站在帳門口不動。
段銳喂完宋顏樂,擱了碗,頭也不會地問嚴策寧:“今日城裏情況怎麽樣了?”
嚴策寧一一彙報,段銳聽完,把碗收走,站起身,“你們既是好友,來看望一下也無妨,注意時間就好。”
段銳從嚴策寧身旁經過,故作無意地瞥一眼嚴策寧。
宋顏樂看着嚴策寧走過來,蹲在自己面前,他問:“大夫怎麽說的?”
“就是舊病複發了,沒什麽大礙。”宋顏樂垂頭看他,嘴唇發幹,移開了眼。
宋顏樂說:“我聽從都城來的幾位小将士說,太後大病初愈,皇上就病了。太後顧忌有人會生不軌之心命人把這個消息封閉,現在太後重新聽政,是想把失去的都搶回去。”
嚴策寧悶悶地“嗯”了一聲:“太後有心把我的職位拿掉,一方面想壓制我,一方面又說明她還是為大慶着想的,她也不想大慶落到阚沙爾西境手裏。”
宋顏樂聽他語氣,感覺他整個人疲乏無力,差點要問是不是很累,欲吐之際又盡數咽回去,突兀地說了另一句:“我會與段銳提一下,盡量加快收複西境的進程。”
嚴策寧又是悶悶地“嗯”一聲,随即帳裏陷入沉默。
久到宋顏樂要開口叫他回去,卻聽到嚴策寧說:“你不問問我累不累嗎?”
宋顏樂怔住,沒說話。
“你明明有話對我說,為何不肯說出來?”
他的神情很冷,在宋顏樂眼裏,竟有些可憐,她無奈反問:“你明明對我與段銳的關系好奇的很,怎麽不問問呢?”
“我問你,你會說嗎?”
宋顏樂一噎,正要說,嚴策寧又開口了,“他與我無關。”
宋顏樂說:“我與你也無關。”
嚴策寧心口像是被人攥住了,可他才不會信什麽宋顏樂對那段銳有私情的鬼傳言,若是真有,那宋顏樂也只能是她的,就是搶,也會搶回來。
不再打擾宋顏樂,他沉聲退出帳子,出來就見段銳站在不遠處,一臉笑意,說是和善算不上,像是嘲諷。
出于禮節,他向段銳點頭,旋即擡步就要走,段銳卻叫住他。
“我想還是需要點醒你。”他看着嚴策寧,“你大概是受人敬仰慣了,忘了作為下屬怎麽行禮了嗎?”
嚴策寧耐心聽完,轉頭就走。
段銳在後方咬牙切齒。
他去找烏日森與蘇晟,兩兄弟被押在一個營帳。看守的人是四軍營的小兵,他們迫于朝廷命令不敢違抗,但對嚴策寧還有舊将之情,便睜眼瞎當作沒看見。
烏日森看見來人是嚴策寧,有些意外,但以他的德行不會少嘴一句:“什麽風把嚴大将軍您吹來了?”
語氣在“将軍”二字上加重。
嚴策寧不屑與他鬥嘴,問蘇晟:“你可還記得你父親當年是怎麽找到那種藥的?”
藥?蘇晟反應過來,知道他問的是這種抑制生長的藥物,可卻不明白他為何詢問這個。
問嚴策寧才知道,宋顏樂身子大不如前是因為被下了毒。
烏日森反應激烈,因為嚴策寧不早告訴他差點打起來,還好被蘇晟拉住,他說:“如果那種毒真的來自西境,那麽只有可能是從漠山上的一位老毒醫那來的。”
嚴策寧考慮謹慎:“你能确定嗎?”
“确定,因為玉魅就是從那裏出來的,或許那位老毒醫有辦法。”
“漠山在哪裏?”
蘇晟神情不太妙:“在耶沙三部。”
麻子正巧出來放水,見嚴策寧從押着蘇晟哥倆的營帳裏出來,忙不疊趕上去,還未靠近就聽見段銳的聲音從裏頭傳來。
“嚴将軍,我只是說可能,不一定真的管用,況且那老毒醫在不在世還不清楚啊,不要魯莽。”
麻子回神問:“你要去哪?”
“不去哪。”嚴策寧沒有停腳,徑自走回營帳。
金戈部與白瑪部一并被收回,旨意從都城傳來,大致意思是讓他們放慢速度,把重心放在兩部百姓上。說是兩大部來不及安撫,物資緊缺,若是照顧不到邊境的一些子民,怕是又有小部落起勢造反。
其中意思不難猜,就是太後怕收複任務完成回都城,宋顏樂與嚴策寧會壞了她的大業。可兩人對大慶還有用處,她也不會輕易動手。
宋顏樂一早醒來,喝了副湯藥,躺了幾日也該下床走走。
她一路走過去,沒見幾個人,将士都被派去城裏撫慰百姓,大營裏顯得有些空蕩。走到了馬棚下,見幾名小兵在喂馬,她抓來一把幹草跟着喂,問其中一人:“嚴将軍近來有何要務嗎?”
自那夜起,宋顏樂已經好幾日沒見過嚴策寧。
小兵不知情,宋顏樂點頭沒有再問,片刻,身後傳來段銳的聲音。
“才好點就下榻,不多休息幾日?”
宋顏樂聽到這聲音有些煩躁,壓着聲說:“睡多了頭暈。”
小兵識相地退下,其餘幾位也跟着退下。段銳轉來一把幹草,走到宋顏樂旁邊喂馬,“想知道嚴策寧去哪了?”
宋顏樂手微不可查頓了一下,又無所謂道:“他近來挺忙的,我想找他問問新一批的辎重情況。”
段銳發出了笑聲:“我告訴你吧,他去漠山了。”
宋顏樂愣住:“他去漠山做什麽?”
“去為你尋醫了,前幾日還傻傻地來跟我說有要事要處理,我猜就知道他要往那漠山上跑。”
漠山确實有個醫者,她是知道的,但那名老毒醫早已不再世。
這件事段銳也是知道的。
“你到底要做什麽?”宋顏樂兩手都攥緊,聲音略顯顫抖。
“讓他認識到自己白費力氣的愚蠢。”然而段銳永遠保持着一副溫和的模樣,說話同時靠近了宋顏樂,“讓他看看自己有多麽不自量力,讓他看清楚你只能待在我身邊,你只有我才能活下去。”
宋顏樂漠然看着他,深深嘆一口氣:“我還是太懦弱了,當初應該一死了之會不會更好?”
“不會的。”段銳笑意愈發明顯,“你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在你眼裏,家國永遠大于一切。就像你當初狠心抛棄他一樣,所以就算你沒中這毒,你也一樣會抛棄他,只不過是時間長短的問題。”
宋顏樂在外人面前一向善于僞裝,此時竟在面上露出一絲慌亂,她視線有些恍惚,看着堆在角落幹草竟覺得在晃動。
段銳繼續說着:“顏樂,你和我一樣,我們是一路人。明明我與你青梅竹馬,就因為去漢豐求學,回來你就跟那人定親了,憑什麽他這麽輕易就能把你從我身邊搶走。”
“當初落安王府出事,你明明可以求我幫忙,卻一直不肯,家國還是比不上他,你不就是如此嗎?”
宋顏樂內心哂笑,因為他根本就沒有說對。
段銳句句引誘:“跟我在一起吧,顏樂,我會永遠保護你,不會像他一樣,只會逃避。”
他給宋顏樂下的毒只能他來解,離開了他沒有人能再解,因為他已經把那些人除幹淨了。
宋顏樂沉默了,像是在考慮,這給了段銳極大的希望,“顏樂,嚴策寧是個棄子,空有一身打人力氣,根本沒有任何用處。”
宋顏樂打斷他:“我很好奇,你拿什麽威脅了阚沙爾?那日在城樓下,我只是賭一賭,不料阚沙爾竟真的退了兵。”
她嘴裏噙笑,“總不能,你也是他兒子吧?”
段銳明顯一怔,随即笑了起來,“那你可猜錯了,我與嚴策寧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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