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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情動

“你還挺有自知之明。”

宋顏樂語氣裏帶着諷意,可段銳面上并無愠色,反倒看着她溫柔地笑了。

“你不必如此,嚴策寧被革職不是因為我,太後将我派來也并非我所願,若你不在這,我大概率也是不會來的。”段銳拉起她的手,極其可憐地說:“顏樂,你看看我,我都為你做到這個份上了,你為何還是看不到我。”

宋顏樂抽開:“行了,盡快打下耶沙三部才是你的首要職務。”

說完就走,跑回營帳裏躺下,眼望着頂梁,心裏卻異常不安。

嚴策寧真的就這麽去了?

是只身一人去的嗎?

應該是了,他這人做什麽事都好獨行,更何況這些事都無關他人。

……是關她的事。

宋顏樂在床榻上翻了個身,攥着被角恍神,想到了那日在馬車上……

那日在嚴策寧遞給她水時,宋顏樂就覺出了異樣。在嚴策寧打下那掌,宋顏樂确實暈了,只不過他急于求成,想讓她快點暈,下手重了,宋顏樂在半路被痛醒。

說來奇怪,嚴策寧後來知道自己那日沒有暈,竟沒有任何反應,既沒來盤問自己也不生氣。哦,好像是生氣了,那一天都沒見着他人。

在徹底暈倒前,宋顏樂依稀記得那個帶着無限希冀的目光,嚴策寧就這樣仰頭望着自己,問自己對他是什麽看法。

她對嚴策寧是什麽看法呢?

這麽多年過去,她其實從未認真想過。她一直以為當初的嚴策寧與自己一樣,并不明白情愛為何物,只是恰巧遇見了,性子合得來,便就定下婚約。

宋顏樂從未接觸過真正的情愛,從小接觸兵書戰事,成長環境大多數是在野外戰地,母親也是個說走就走,說幹就幹的女人,她自知自己對情愛方面極少有過渴望。

有那麽幾個瞬間,她是有過渴望的。是在與嚴策寧相處的那一年裏,她以為那便就是愛。

其實不然,彼時他們尚年輕,她對情愛只停留在在淺層的認知,是以對嚴策寧的情只是淺薄的關系上。

她回想自己初遇嚴策寧時,她對這個人的感覺,确實是喜歡這個人,可卻缺少了真正的情。

她對成親這個想法沒有太大的概念,當初遇見嚴策寧,稀裏糊塗地覺得這人不錯,要嫁就嫁了吧。但她從未想過自己對嚴策寧是哪種喜歡。

甚至在段銳給她下了毒,逼着她離開嚴策寧的時候,她都沒有站在嚴策寧的角度考慮過。當時就覺得退婚就退婚,只要保證他性命無憂。

躺累了,宋顏樂坐起身,指腹輕觸自己的唇。

好像自己真正開始理解情愛,是在那一瞬間——嚴策寧在閣樓拼死拉着快要墜樓的自己。

其實還有在重逢後,每一個她不曾留心的情動瞬間。

再次遇見,以為只是簡單重逢,其實萌芽的情根在順勢攀延,直至包裹整顆心髒。

那嚴策寧呢?他對自己的感情到底是怎樣的呢?

這麽久了,嚴策寧從未正面問過她退婚的原因,宋顏樂想他一定是痛恨自己極了。甚至每次他吻自己,都覺得是在報複。

宋顏樂去到炊事房,幾名火頭軍在生火、備菜,她随意拿了塊餅。走到馬廄喂了會兒馬,去看了火器庫,坐栅欄上看操練的将士,終于等到了天黑。

夜深,其中一間營帳內,細碎的布料刺啦聲斷斷續續響起,宋顏樂握着匕首,終于在營帳角落裁出洞來。搬來一木箱遮住,人從裏頭輕巧鑽出,一只白羽信鴿随即撲棱翅膀落在她面前。

宋顏樂擡指放在嘴前“噓”了一聲,玉兩足輕巧踩着枯枝,歪頭用黑漆漆的小圓珠子定定看她。

她從囊袋摸出一些餅渣子,遞上前,玉猶豫片刻才上前啄食。

“小家夥還挺挑,下回再給你找些好吃的。”她一手捧着玉長途跋涉後賞賜的口糧,一手伸到它足邊拆下細繩。

從細小的竹筒裏倒出紙條,用火折子對着紙條下方照了一會兒,黑色字跡逐漸隐現,宋顏樂立刻把火折子滅了,借月光讀信。

“一切照舊,誤食毒花,切勿憂心……”宋顏樂無言一陣,重新打了火,毫不猶豫燒了紙,“陛下您可真有閑情雅致,毒花都吃……”

冷靜下來,宋顏樂又想,皇上既然沒有交代具體情況,那應該不方便說,或者局勢還在他的把握之內,既然如此,她也不用再多操心。

就這樣悄無聲息靜默片刻,她轉眼看向玉。端着餅渣的手倏地攏起收回,玉正吃得歡,口糧莫名被剝奪,它瘋狂撲棱翅膀反抗。

“噓噓噓,別把人招來了,不然今夜你就要變成烤乳鴿!”這個威脅很有用,玉立馬停了。

“幫我去找個人。”她挑起大氅的一角,湊到玉的面前,“記住沒,就穿着這個樣式顏色的衣裳,是個男人,你往西面飛,到了耶沙三部邊境會有幾面西境的旗幟插着,你就在那裏等,若是看見有類似的人就飛回來。”

玉毛絨絨的小腦袋左歪右歪,腹腔發出“咕咕”幾聲。

宋顏樂嘆氣,玉雖然飛過那裏幾回,可常年都是在都城跑的,怕是路都記不熟,它也沒見過嚴策寧,更別說讓它認人了。

玉一跳一跳,跳到宋顏樂握成拳的手前,一下下用尖喙叮那只掠奪皇家勞動者糧食的罪惡之手。

宋顏樂打開給它吃,另一只手撐着腮,苦惱不已。

“要不你試試?”那只手再次合上,玉極度強烈撲翅膀反抗,甚至開始啄宋顏樂的小腿,啄地頻率不一,可速度不減,可見有多不滿。

“我知道,求求你了,你能不能回憶起路線?能不能變得強大點?幫幫我這一次。”

玉還在不停地啄她,從左手到右手,翅膀撲個不停,後面好像是累了,不啄了開始勾咬她身上披着的大氅。

宋顏樂放手将餅渣子遞到它面前,沒想到如餓虎的玉竟然沒吃。她察覺不對,看玉勾咬大氅的動作,好像在示意她往右邊看。

她望過去,那裏就是大營邊界圍欄,沒有什麽東西。可直覺沒有讓她放棄,把玉放在有餅渣的手心上,緩步走過去。

越靠近那陣陣窸窣聲越清晰,宋顏樂驚覺不好。她分析西境騎兵對這處地界熟悉,說不定早就在這處挖了什麽地道,要真是這樣,恐怕現在就是有騎兵在偷偷潛入。

她決定先湊近目測敵情,玉此刻倒是沒有警覺心,竟還有心思吃食。她擡手把玉護在胸前,腳步放得極輕,如幽冥般靠近那方。

就在這時,一聲“宋丫頭”遽然打破緊張氣氛,宋顏樂整個人朝後顫了一下,反應過來,劫後餘生的感覺頓時湧上心頭,心跳如鼓。

她走進了看,圍欄下方土地被鑿了洞,麻子叔正從外面爬進來,大半個身子爬進來了但卡了條腿,看清後,她一股邪火表在眼珠子上。

“麻子叔,大晚上不睡覺,跑來這裝奸細幹嘛。”她壓低聲說話,可見麻子一副落魄模樣,愣是沒脾氣了。

“別笑,我可是冒死把你男人帶回來了。”麻子一邊抱怨一邊從外面拉進來一具“橫屍”,不,是橫着的人。

是嚴策寧!

宋顏樂如閃電般跑上去,忘了玉還有玉的口糧還被她捧在手上,雙手放空。

這一動作實實在在讓玉身心受挫,身和糧一齊摔在地,還好玉敏捷,在墜地瞬間撲翅起飛,不然它會和那攤餅渣子一樣,四散在泥地間,還被宋顏樂踩了一腳,瞬間不清蹤影了。

玉幽怨的瞳幾乎要射出萬道利箭。

“他怎麽了?”宋顏樂跟着把無比沉重的嚴策寧拖出來,咬着牙說話。

“受傷了,好在我跟過去了,不然你這丫頭就成了小守寡的,說出去得被人笑話一輩子。”

宋顏樂沒有閑情管麻子說了什麽,一心檢查嚴策寧的身子,臉上有兩三道細小劃痕,胸前一道刀口,右臂有血滲出,看不到傷口。

嚴策寧被送進了宋顏樂的營帳。翻出繃帶、草藥、紗布,扒了衣裳,好在傷口多但都不算嚴重,一頓擦拭完再敷上藥。這還沒完,宋顏樂搗鼓半天弄來一碗湯藥,灌着給人喝下去才放下心。

麻子叔癱坐在榻邊吃酒。

适才忙不停地幫嚴策寧收拾,這會兒靜下來宋顏樂才看清他赤.裸的半身上都是大大小小的疤痕。

麻子見她收拾得差不多,從宋顏樂營帳後方開的洞出去,假裝自己是出去放水的,悠哉回自己營帳。

宋顏樂在榻邊坐下,盯着嚴策寧看。

看了許久,終于吐出一氣:“沒見過你這麽傻的人……”

昏暗燭光只把這方照得亮堂,宋顏樂的視角看過去,昏睡中的嚴策寧在這樣的光下俊美好看,這副眉眼只會在閉上時才顯出一絲柔和。看人久了,周圍空氣仿佛都變得旖旎,她莫名覺得有些燥熱。

忽然注意到嚴策寧頸側沾了泥,她起身取來帕子擰幹給擦幹淨。注意到臉還沒給他擦,于是又洗幹淨帕子擦上去。

她的動作很輕,細到眼角、鼻翼,根根睫毛都要擦幹淨,角角落落都要擦,一張臉愣是擦了半天。當拿着濕帕子的手移到昏睡之人的薄唇上時,她動作一頓。

這人恃強淩弱親了她兩次,她吃了兩次虧,偷偷要一回不過分吧。

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于是“天經地義”理所當然在她背後推了一把,她俯身靠近,苦苦的草藥味撲鼻而來。她輕吻了昏睡之人冰涼的唇角,一觸即分,在退離毫厘之際,突然,近在咫尺的人睜開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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