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隕落
嚴策寧轉頭望向被段銳挾持的宋顏樂,無聲的對視裏,他們似乎都明白了什麽——火器确實是被段銳運進來的,且其背後還有主謀,那個主謀可想而知是誰。
炮聲不斷轟響,交戰的将士終于察覺不對,他們從拼命搏殺到不約而同紛紛避開火铳。
交戰地瞬間慌亂成一片,逃的逃,躲的躲,被火铳打中的立即倒地而亡,而被火铳沖擊力炸到的——十有八九只剩半條廢命。
“段銳!”阚沙爾震目環視着這一切,腦子空白一瞬,旋即一股極大的怒火迸發出來。他顫着聲嘶吼,看着士兵一個個倒在自己身邊,他比任一時刻都要暴怒。
段銳段銳,縱使他百般戒備,也沒想到被自己養的兵反戈一擊。他被欺騙了這麽多年,把自己的兵養成了奸人的兵,他何止是暴怒,渾身血液仿佛沸騰至頂,他暴怒叫嚣,要殺了段銳,他一定要殺了段銳。
他不再顧嚴策寧,踉跄了幾步,踏過窪坑,揀起浸在血水裏的刀,避開投擲過來的火彈,他怒吼着,朝着坡地上的段銳奔去。
宋顏樂看到了阚沙爾,他的身影愈發清晰,正朝着這處奔來。她立馬朝着嚴策寧喊:“攔住他!”
嚴策寧不知所以,但他同樣朝着這方跑來,某一個瞬間,宋顏樂看到了他們相似的身影。
“不要過來!”宋顏樂吼着,一遍遍喊着,她無力回天,無從下手,只能一遍遍重複喊着不要過來。
嚴策寧遠離了火器的射擊範圍,他繞路不管不顧地朝這處奔,同時也在關注着阚沙爾的動向。
他沒辦法攔住阚沙爾,此時的西境戰神如失去自我的猛獸,他聽不進任何東西,看不見周遭的一切。
阚沙爾嘶喊着朝着那方跑,只想把段銳徹底撕裂。
宋顏樂看着阚沙爾不顧一切地奔過來,她承認自己是有一絲動容的。她原本只是不想自己的心上人親眼目睹有着一絲親緣關系的人死在他面前,可現在,那個被稱為西境戰神的男人,在看到自己的一切都付之東流,狂奔在他的領地,悍然不顧要将那欺騙狂徒誅殺——宋顏樂生出一股難言的感覺,所以她叫喊着,試圖以這種微薄的言語來阻止接下來即将發生的事情。
她覺得不應該是這樣的,至少她并不想用這種方法收複西境。
伴随着宋顏樂的一聲嘶喊,轟炸聲再次響起,正對着奔來的阚沙爾,爆破聲過後是刺眼的火光。
不遠處阚沙爾的身影在瞬間被巨力推飛,裹挾着濃濃的火藥味,各種物體落地的悶聲響起。宋顏樂看到沙土之上,阚沙爾的身軀僵硬在地,爛碎的四肢抽搐幾下,整張臉血肉模糊,片刻便一動不動,唯由內向外滲血的眼球保持着開眼狀态。
他不甘心就此瞑目。
嚴策寧不知為何停下來,在那一灘爛血爛肉看了幾眼。這本是他最想除掉的人,這一刻竟覺得有一絲惋惜。阚沙爾當之無愧是一名戰場上天生的勇士,只是太過貪心,運氣也不如意。
交戰地已是狼藉一片,段銳賞心悅目,心情頗佳地俯身在宋顏樂耳邊說:“該輪到下一個了。”
宋顏樂閉眼深吸着氣,再看向他的眼神如冰刺骨。
“哦,不對。”段銳單手撫上宋顏樂的臉,宋顏樂陡然避開,他朝着嚴策寧的方向看去,朝後方士兵打手勢,“要讓他先知道自己父親是誰再送走比較有趣,是不是?”
嚴策寧被押到了他們面前,宋顏樂手腕已經被麻繩徹底磨破,傷口處火辣地刺疼。
嚴策寧給了她一個安慰的眼神,随後便不再看她,“督察大人,深謀遠慮啊。”
段銳輕笑出聲:“謬贊,段某沒什麽本事,到底還是不如嚴将軍,你在職期間盡心盡力,如今到了死期,那便就讓你明明白白地走。”
他單臂緊緊環着宋顏樂,說完低頭看了她一眼。嚴策寧順着視線也看向宋顏樂,他看到宋顏樂被折磨得痛苦的神情,看到腕上的傷口,心跟着沉起來。
宋顏樂沖他小幅度搖頭。
嚴策寧閉眼深吸氣,說:“你最好把髒手放開。”
段銳沖他挑眉,嚴策寧再重複一遍:“我說,把她放開。”
段銳有些不解,似乎嚴策寧并不想知道宋顏樂一直瞞着他的事情,而他在嚴策寧這充滿威脅的語氣中覺出有一絲不對,他想到了前不久,在林地遇見時,嚴策寧對他說的那句話。
沒理嚴策寧的話,他叫來一名小兵,詢問宮中情況。小兵回報說宮中一切情況穩定。
也正是這個空當,宋顏樂與嚴策寧交換了一個眼神,宋顏樂一心擔憂,卻還是無能為力,可嚴策寧似乎并沒有為此感到喪,他在用眼神安慰着宋顏樂。
不知是不是錯覺,還是宋顏樂太想挽回這個局面,她在那個眼神裏看出了一種勢在必得的意味。
嚴策寧在告訴她——放心,有我在。
段銳叫退手下,轉向嚴策寧時又換回一臉從容:“可惜,如今的大慶已不再是大慶,是時候改朝換代了。”
他低頭伏在宋顏樂耳邊說:“別害怕,我速戰速決,這一戰後,你将會是我的皇後。”
宋顏樂睜大雙眼,她沒有想到段銳的野心如此大。
回想這些年的一切,看來段銳早就布好了局,或者準确地說,是段盛奇早在十幾年前布下的棋子。
阚沙爾、她的母親、包括太後,所有人都被擺在棋盤上。
她早就聽聞過內閣首輔段盛奇的才略,可這些年,他在朝中議事向來不偏不倚,少有出門與各官員吃酒的消息,甚至開辦學堂,廣收賢徒,還有聖師之稱。
不料一副清高淡雅的皮囊背後,竟布下了一張如此大的網。
這時左蕭帶兵而至,段銳起初還并未察覺有異,他下令讓左蕭把嚴策寧綁了,然而左蕭沒有絲毫動作。
“你在做什麽?”段銳朝他吼:“我讓你把他給綁了!”
左蕭冷漠看着他,随即下令道:“來人,将通敵賣國之賊段銳拿下。”
段銳幾乎是睜大了雙眼:“放肆!綁我做什麽?太後是讓你們來做什麽的?把嚴策寧給我綁了。”
士兵手上拿着鐵鏈,上前抓住瘋狂掙紮的段銳。
宋顏樂從段銳手下掙脫開,嚴策寧立馬上前接住,把她緊緊抱在懷裏,她渾身是傷,沾了宋顏樂一身血。
嚴策寧與阚沙爾打鬥幾乎是用盡了力氣,此刻宋顏樂真正回到自己懷裏,他才放下懸着的心,傷口也開始傳來劇烈痛意。可他還是要先把宋顏樂腕上的繩子解開,心疼地吹着,說:“回去了就可以上藥了,別怕。”
他給宋顏樂擦眼淚,一直不停地安撫她,拍她的背,柔聲低語。這大概是四軍營的将士第一次見到如此柔情的嚴策寧。
宋顏樂抽泣着,這種劫後餘生的感覺讓她感到太不真實。待她緩回了神,明顯察覺到嚴策寧身體緊繃得厲害,她退離一些距離,嚴策寧沒有了支點,順着宋顏樂的視線往下倒。
“将軍!”“嚴将軍!”“嚴策寧。”
宋顏樂跪在地上懷抱着嚴策寧,一衆将士跑上來圍着他們。
“左蕭,你在做什麽!”
士兵要給段銳上鎖鏈,他卻負隅頑抗,“誰讓你們這麽做的?是誰?”
他發了瘋似的要問個明白,不可能,不可能會這樣。
這一方被士兵圍成了圈,段銳的兵全部歸列到左蕭的隊伍中,他瞬間慌亂無措,只有僅剩的幾名貼身侍衛還堅持護着他。
左蕭說:“若就地收手,知錯改正者,聖上會網開一面,罪不至牽連族人。”
幾名侍衛慌了,面面相觑,卻沒有一個主動投降,他們見識過段銳的手段,礙于目前的局勢尚未清楚,他們無法就地放手。
段銳聞言又被激怒:“放肆,把他們都給我拿下,大慶已經姓段了,你們這是違抗聖令!”
正是此時,萬籁俱寂中一道厚重沉穩的聲音傳來,那是令所有人都感到顫栗的聲音——“朕要看看,是誰在違抗聖令!”
在場所有人幾乎在剎那間都跪了下來,士兵圍成的圈子讓出一道口。
段銳怔在原地,瞠目看着人群中央,一人身着明黃袍,金龍紋靴,負手而來。他帶着烈火,行過之處似乎能燒枯一切,風吹而過,萬物俯首跪下。
衆人跪地齊聲呼喊萬歲,聲音響徹一方,隐形中延綿傳送至萬裏外的都城宮殿。他們似乎都在傳達一個消息——天子降至,西境已歸,萬裏疆土,當屬大慶。
宋顏樂竟怔住半天,許久沒有動靜,在嚴策寧碰了碰她手才反應過來,她要把嚴策寧扶起來行跪拜禮,晉光帝卻叫停,免了他們的禮。
身旁幾位侍衛早就趴在了地上不敢動,段銳滑跪在地,渾身顫抖着,怎麽會這樣……怎麽會?
姑姑給他安排好了一切,派給他所有信任的手下,爹讓他安心來收複西境,一個時辰前的來信分明說皇上下不了龍榻,如今這副模樣又是為何?
天子睥睨着他,話語間是不容有造假的氣勢,“朕念你年紀小,本想過給你機會,可你竟然連功臣之後也敢害,勾結外邦,私壓火器。段氏賊心不改,誅滅九族。”
段銳吼叫,他不相信這一切,他拼了命的反抗,衆人只冷漠瞧着他,他爬上前求饒,卻被左蕭拉回去。
他雙臂擺動,掙開來,瞥到一角相擁的兩人,再次吼叫:“嚴策寧!你算什麽東西?你早有預謀了對不對?你不過是一個野種,你憑什麽,你憑什麽,你知道你爹——”
晉光帝蹙眉下令,打斷他:“将他給朕拖下去,押回都城。”
士兵識相地捂住段銳的嘴,讓他說不出一句話,旋即便被押走,消失在衆人眼裏。
宋顏樂低頭看嚴策寧,兩人對視,并沒有說什麽話。在段銳的話呼之欲出之時,宋顏樂便就看向嚴策寧了,可她看不出對方的眼神中有什麽,反倒出奇地似一方平水。
餘光看到一抹明黃色,她仰頭對上晉光帝的視線,晉光帝溫和地對她笑了一下,對她說:“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