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9)
往,在父親面前得體懂分寸就成了改不掉的習慣。
可惜的是,漆尊從未對此有過回應。或是,在他看來,漆恻的一切超乎常人的優秀都是理所應當,是以,不值得關注,也就更不需要稱贊。
此時,屬于漆恻的書房,主位上卻坐着別人。
“父親怎麽連夜來了?”
漆恻恭恭敬敬地站在書桌前,脊背挺拔腦袋微垂的樣子像極了曾經站在這個位置上的隐。
漆尊睨了漆恻一眼,目光中帶着深不見底的怒意和不滿,只這一眼,漆恻就有些後背發涼。
“被監視了不知道,被炮彈瞄準了還不自知,我要是再不回來,恐怕你這個漆氏家主就只剩下一抔土了吧!”
平靜到淡漠的語調卻讓漆恻全身緊繃,90度的鞠躬,“漆恻知錯,是漆恻失職。”
漆尊的眼神冷冷地看過來,歲月幾乎沒有在他臉上留下痕跡,只平添了成熟男人的風度和韻味。“家主失職該當何罪?”
漆恻似乎早就料到,神色平靜下來,“家主渎職,血洗其咎。”
漆尊表情淡然,不再看還弓着身子的自家兒子,喊了一聲“饒”便有一高大男子推門而進。
男子走至書桌前才停下,微微弓身以表對漆尊的尊敬。
“饒叔叔。”反倒是漆恻直起身主動打了招呼,男子卻也只點頭示意。
“家主渎職,刑罰暫緩,判禁閉、祠堂跪省3日,即日執行。”漆尊邊翻看着桌上的文件邊道,說完朝饒一揮手示意将人押下去。
直到這時漆恻才從之前自家父親的威壓下回神,猛地朝後退了一步,“父親請恕漆恻無禮,漆恻不能領命。”
漆尊挑眉,“你再說一遍。”
“漆恻不能領命。”說完漆恻曲膝跪了下去。
這次男人有耐心地轉過了頭來,俯視着跪在自己面前的漆氏家主,“原因。”
漆恻沉默良久,他知道自己沒辦法和父親解釋說他只是因為一個被送走的“傀”而不安焦躁,甚至還因此違抗了命令。他更不能說,此時此刻他已經按捺不住想要立刻去解救那個“傀”的沖動。
不惑之年的男人依舊淡漠,手指一下一下規律地敲擊着桌面似是催促似是警告。
“父親,漆恻不是逃避責罰,只望您能寬限兩天。”
“寬限?我問你,現在,你是以什麽身份和我說話?”漆尊停止了敲擊着桌面的手指,站起身來,完全以俯視的姿态注視着漆恻。
漆恻一愣,這才察覺自己的冒失。“漆恻只是想承擔作為家主的責任,化解這場危機——”
“既然是作為家主,那麽,我說了,祠堂跪省3日。”
漆恻搖頭,他知道自己根本等不了3天,“父親,漆恻求您。”
漆尊眼中帶着詫異,深深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兒子,他記得,漆恻從來就沒有對自己說過“求”這個字。
只是,“家主不聽勸誡,藤杖50以示警醒。饒,帶家主下去。”漆尊從來不是會被說動的人,哪怕這個人是自己的兒子。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久等。感覺自己寫了一章的流水賬。
☆、chapter28. Ⅱ
饒從戒堂監刑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微微亮了。
走在長長的幽暗的廊道裏,唯有書房的燈光從門縫中洩漏出來,诏示着裏面的人兒因着煩惱還未入眠。
“主子。”
饒端着管家準備的茶點走到男人身邊,又将事先備好的大衣披到男人肩上。
漆尊只擡了擡眼,接過微燙的茶杯喝了一口濃茶。“恻兒睡下了?”
高大的男子淺淺地笑,“是。”
漆尊一頓,瞥了身旁的男人一眼,“笑什麽。”
饒淡笑着走到自家主子身後,用他早已洗淨捂熱的雙手輕輕揉着按摩漆尊的頭上的xue位。“饒笑,主子心口不一。”
漆尊放下手中文件,整個人向後仰了仰放松地靠在沙發上,閉上眼睛不予置評。
“您是沒看到弗小子當時的表情。”高大男子臉上的笑意更加深了。
“怎麽勸的恻兒?”漆尊依舊閉着眼,不着痕跡地轉移了話題。
饒的手不停,“饒可沒這本事。”
漆尊不說話。
“只是……看來少爺是真的對他上了心了。”
漆尊皺眉,“隐?”
高大男子微微點頭,“饒答應了少爺來向您求情這才願意上了藥睡下的。”
漆尊直起身子示意饒停下,“看樣子50藤杖真是罰少了他。”
饒走到男人身側,語氣中帶着無奈,“主子何必呢。”
漆尊瞪了饒一眼,“你覺得現在告訴他真相他能接受?”
“那也不用為了隐瞞少爺又罰禁足又罰藤杖的,主子真是鐵打的心。”
漆尊無奈,“接下來幾日定是有的忙,我哪還有功夫顧他,倒不如關他起來,免得搗亂。”
隐的頸上被套了皮圈鐵鏈,被人拽着從籠子裏拖出來,臉上恥辱的神情取悅了站在一旁看戲的國王。
“小少爺是想自己爬出去呢,還是被人牽着遛?”
隐被拽得跌坐在地上,臉色因為屈辱而發白。他不回應國王的問話,咬着牙用手肘将自己撐起來,腳掌踩地的那一剎腳踝處傳來的鑽心刺痛讓隐咬破了嘴唇。
國王饒有興致地看着,直到隐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嘲諷的掌聲在空曠的房間裏響起,國王揮手示意一旁的保镖樣男子松開手中的鐵鏈。“既然小少爺這般要強,那就讓他自己走着出來吧。”說完優雅地轉身下了樓,坐在客廳能看見整個樓梯的位置喝起了茶來。
僅僅是站起來這個動作,隐就出了一身的汗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更別提要用脫了臼的腳來走路了,根本寸步難行。
客廳裏喝着茶的男人面無表情地聽着樓上傳來的不知第幾次人摔倒的聲音,對一旁站着的保镖道,“時間不等人,去催一下吧。”說着用腳踢了踢茶幾旁靠放着的棒球棍和地上卷成圈兒的長鞭。
不多時,樓上就傳來了狠厲的笞打聲和比之前更加頻繁的倒地聲音。
實際上,隐并不是不能反抗,即使他的手腕腳踝都已經脫臼,他也可以用其他關節部位、甚至牙齒撕咬來攻擊。不用借助其他任何,他自己本身就是致命的武器。
他熟悉人體,更熟悉自己。他了解人類對疼痛普遍的忍耐程度,更了解,自己能承受的極限。所以,如果他願意,他甚至可以用不止一種方法接上自己的手腕和腳踝關節。
只是,這一切都有前提。
他有他的驕傲,也有他必須遵循的法則。
從前,他的驕傲在戰場,必須遵守的是傭兵的守則。
如今,他驕傲的是漆恻曾經對他的認可,而必須遵守的則是作為一個“傀”和一個家奴理應遵守的鐵律。
所以,他選擇忍受。
好不容易挪到樓梯口,隐的臉色已經慘白到吓人的地步,嘴唇也被咬爛,幾乎鮮血淋漓。
腳踝處肉眼可見的變形和腫脹诏示着他此時正遭受着的磨難,只是被褲腿所遮擋,外人根本不能看到。
“嘭!”的一聲,棒球棍重重地砸在隐的背上,本就站不穩的少年一下子因為巨大的力道摔在地上,好巧不巧倒在了樓梯邊緣,又因為手腕關節脫位不能用力不能支撐,整個人硬生生從樓梯上滾落了下去。
一連串撞擊聲響天動地,就連之前用棒球棒打了隐的那個男子都吓得瞪大了眼睛,就怕人摔壞摔死了自己會被國王一氣之下滅了口。
樓梯臺階是大理石材質,一個不小心就會磕傷。隐在滾落的瞬間便用盡全力擡起手臂護住了自己的腦袋,蜷着身子防止磕到肋骨和膝蓋。
國王睨了一眼那個用棒球棒打隐的男子,站起來走到隐身邊,擡腳踢了踢。
隐忍着渾身的疼痛、腦袋的暈眩、以及手腳處更加劇烈刺骨的痛楚艱難地用手肘撐起身子,淡淡地看了一眼國王。
“知道嗎,從前我有多羨慕你們兄弟倆?可現在,看到這樣狼狽的你,我只覺得痛快!”國王突然吼了起來,隐能看見他通紅的眼眶。
他用手掐着隐的下颚将他的頭擡起來,語氣惡狠狠的,“十年了,我沒有一天不在想,早晚有一天,我要你們也嘗嘗這滋味!”
男人眼中分明的悲哀讓隐的心有一剎那的觸動,他微微垂下眸子,“如果折【磨】我能讓你覺得解脫,那麽——”
“你懂什麽?”國王一巴掌狠狠扇到隐臉上,他的眼睛猩紅,“我要的是整個漆家,我要所有漆家人給我的家人陪葬!”男人邪笑着,仿佛着了魇,“——其中當然也包括你。你可是漆老爺子最寶貝的孫子、漆恻最疼愛的弟弟呢。”
男人的話似乎戳中了什麽開關,少年在瞬間瞪大了眼,他覺得自己的腦袋暈眩得更加厲害了,耳邊全是嗡嗡的耳鳴聲。
“你就是隐,你叫漆隐,漆家的小少爺,就是你!”國王抓着隐的雙肩拼命搖晃着,“你知不知道,就是因為你,我的哥哥慘死!因為你,我痛苦了整整十年!”
隐被晃得眼前一片漆黑,他很想開口問問這個男人他到底在說什麽,為什麽他一句話都聽不懂,可是他根本連開口的力氣都沒有。
“不過不要緊,馬上——”國王忽然安靜下來,目光灼灼地看着隐,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剝,“馬上,我就能如願以償了。”
隐甩了甩腦袋想讓自己清醒一點,可是腦子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正在噴湧而出……
“不、你不會如願的…咳……”隐努力反駁着,可是胃裏突然開始翻攪,他感覺很惡心。
國王看着他冷冷地笑,仿佛勝券在握,也仿佛,早已做好了玉石俱焚的準備。
隐不知道自己此時內心的真實想法到底是什麽。他希望,并且迫切的希望,在被折【磨】死之前能再見漆恻一眼。可是,自己太過自私了不是嗎,這麽危險的地方,主人自然是不能來的,他又怎麽能懷着這樣罪惡的念頭呢……
他應該祈禱的是,主人永遠不會來,這樣就不用面對危險,也不用看到國王那醜惡的嘴臉……不是嗎?
隐笑了。
他似乎知道自己該怎麽做了。
“主子,找到了。”饒敲了門之後直接推門而進。
漆尊放下原本在揉眉心的手,直起身子,“在哪兒?”
“定位器顯示,在Z省東部的鈴蘭島,直升機過去,用不到一個小時。”
漆尊點點頭,示意饒出去準備。
“主子……”可饒卻有些欲言又止。
“怎麽?”
“少爺從醒來開始就一直跪在房門口,您真的忍心——”
“他不懂事你也跟着鬧?讓他去祠堂跪!”漆尊狠狠地瞪了饒一眼,“他要是不聽,直接關進戒堂。”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就去營救小隐啦,大家不要着急哈哈哈。
☆、chapter29. Ⅲ
鈴蘭島,整島開滿了鈴蘭花。
鈴蘭的花語,幸福歸來。
“姐,你有事瞞着我。”
姬凜灺看着一整天都心不在焉的姐姐甚至在吃飯的時候依舊魂不守舍的模樣,實在忍不住,便開口問道。
姬瑾懿似乎恍惚了一下,擡頭道,“沒有。”
姬凜灺搖了搖頭,放下手中的刀叉,“若是平常,姐姐絕不會如此情态。”
姬瑾懿看着自家弟弟良久,輕輕吐出一口濁氣,“瞞不過你。”說完也幹脆不吃了,起身就朝樓上走。
曲跟在姐弟兩人身後上了樓,親自守衛在書房門口,以防任何人打擾。
姬凜灺已經很久沒有見過如此失态的姐姐,心裏也有無數疑問,見姬瑾懿進了書房便正襟危坐的樣子,心下不禁猜測是出了什麽了不起的大事。
“本來也沒打算瞞你…只是,一直苦于如何開口。”
姬凜灺微微皺眉,“到底怎麽了?”
女人苦笑了一下,“關于小隐。”
姬凜灺聽後渾身一震,腦中龐大而雜亂的信息紛至沓來,他幾乎是不可置信地擡頭去看自己的姐姐。
“小隐還活着。”
姬凜灺清楚地聽見自家姐姐盡管極盡全力克制卻依舊帶着顫抖的聲音。腦海中的猜想被證實,他忽然覺得現實有些荒誕。又可悲。
“小恻知道了?”姬凜灺微微笑着平靜地發問。
女人看着他怔愣了一下,而後搖了搖頭。
“當時不是你們眼看着小隐被推進海裏的麽……”他的聲音很輕,更像是呢喃。
“你這是什麽意思?”姬瑾懿皺着眉頭,語氣裏不可避免地帶了些怒意。
姬凜灺搖搖頭,“小隐活着就好…”他只是,有些心疼漆恻罷了……
這樣的反應,就連姬凜灺自己都覺得荒謬,畢竟,漆隐也和漆恻一樣是他的外甥,他卻這樣區別對待。
可是一旦想到這些年來,漆恻是背負着怎樣的苦痛活着,他的心就忍不住抽痛。
“而且,那個恻兒身邊的’傀’,就是小隐……你見過的吧?”姬瑾懿嘴邊挂着無奈的苦笑,神情中卻依然透露出為人母的慈愛。
“什麽?”姬凜灺聽後大驚,他當然記得那個被他責難多次的“傀”,“可是——”
姬瑾懿看上去有些疲憊地擺擺手示意弟弟不要再說,“我也是幾年前小隐被送進’喋域’的時候才知道的。”
女人的聲音中帶着細微的哽咽,姬凜灺能想像,作為一個母親,她的自責。
女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眼角卻閃爍着淚光,“你知道嗎,他沒有了8歲以前的記憶……他一定以為,自己是無父無母的孤兒吧……”
“姐…”
姬瑾懿目光冷瑟,雙手因為使勁被捏得發白,“所以,我一定要讓羅沛不得好死,一定。”
“羅沛?…羅金的弟弟?”
女人看向自家弟弟,“他抓走了小隐,揚言要給他哥哥報仇。”
“什麽時候的事?”姬凜灺皺眉,聲音也大了很多。他驚訝于發生了這麽重要的事情自家姐姐竟然還能忍着坐在這裏。畢竟他看在眼裏,作為一個母親,姬瑾懿對兩個兒子的愛不少于任何人。
女人深深吸了口氣平複自己的心情,“昨天深夜。”她一個女人當上姬家家主這麽多年,幾乎沒有人見過她在任何情況下失态,此時此刻,卻雙手緊緊攥着拳頭,“漆尊知我性子,故意到今早才告訴我,否則——”
“沒有否則。姐,漆尊會告訴你這個消息就說明他相信你不會那麽沖動。”
女人搖搖頭不再辯駁。
“羅金10年前就死了,這麽說,羅沛為了替他哥哥報仇,足足籌劃了10年?”
姬瑾懿嘆了口氣,“不錯。當年羅氏被漆家擊垮之後可謂是一無所有,想要重新站起來,10年并不長。”
“所以…”姬凜灺的大腦飛速運轉着,“羅金當年本就沒打算殺死小隐,漆家卻以為小隐已死便追殺了羅金償命,之後,羅沛又為了替家人報仇蟄伏了整整十年。那麽,”姬凜灺緊緊皺着眉,“羅金死後,小隐去了哪裏?又是如何在多年後進了’喋域’的?”
姬瑾懿揉着眉心顯得異常疲憊,其實從她得知消息之後就一直沒有合過眼,顯然心力交瘁。沒有回答姬凜灺的疑惑,卻道,“晚餐前漆尊打電話來,讓我們做好準備,明天天一亮就出發去鈴蘭島。”
“鈴蘭島附近有’喋域’分部,重型*武*器運輸不是問題。”
姬瑾懿點點頭,眼中染上了複雜的無奈,“小隐歸來以後必定要對外公開身份,我擔心他一時不能适應,還有恻兒…”
姬凜灺忽然失笑,他搖了搖頭道,“姐,是不是在你心裏,小恻永遠是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姬瑾懿一愣,剎那間感覺鼻子有些發酸,便又聽姬凜灺繼續道,“其實他遠比你想的成熟穩重。”
還有,脆弱。
女人啞然,嘴角慢慢染上淺笑,似有欣慰似有悵然,終究沒有再說什麽。
天黑之後聽完了故事的隐又被關回了那個籠子裏。
他覺得自己似乎做了一個夢。可他分明一直帶着警惕不敢淺眠。
那是一雙手。一雙異常粗糙、似是粘滿了粗制砂礫的手。他赤【裸】着身子,被那雙手從耳朵到腳趾一一撫摸、被濕答答柔軟扭曲的舌頭細細玩弄。被緊緊禁锢在懷中,他能感受到那個人身體的顫抖、粗重的喘息,卻怎麽也掙脫不出那小小的牢籠。
他看到一個孩子在喊叫,手腳揮舞着卻被那人輕而易舉地化解然後握在手中。
那種粗糙的觸感,猶如在滿是石子泥沙的地上翻滾,翻滾,直到被尖銳的顆粒割破皮膚,然後,流出滾燙鮮血。隐猛地睜開眼睛,然後開始幹嘔。
身上就像有千萬只毒蟲在爬在噬咬,密密麻麻的癢密密麻麻的疼。
但是,隐卻笑了。
冬季的黑夜總是漫長,但黎明終歸是會來的。
漆尊最終還是帶着漆恻一起上了直升機,在隐被帶走的第30個小時。
就像姬凜灺說的,漆恻足夠穩重成熟。
卻比常人更脆弱。
在外人看來,他擁有一切。可是,他有的這一切不過是被強加于的責任,是他推卻不掉逃脫不了的命。不是他要的。
然而如今,他似乎發現了一些,他真正在乎、想要維護的東西了。
是隐。
從未有過如此強烈的感覺,迫切到不能等待。想要見到,想要确認。一想到那個人受傷害或是死亡就膽戰心驚到無法呼吸。
他脆弱,是當他面對真正在意的事物的時候。而這個時候,才是完整的他,漆恻。
當遠處傳來的轟鳴聲愈來愈大的時候,國王瞬間從淺眠中驚醒。他幾乎能立即從旋翼發出的聲響裏辨別出直升機的數量和方向。
眼睛雖然因為休息不足滿是血絲,卻依舊清醒有神,像是早已做好了戰鬥的準備。
前來報告消息的手下戰戰兢兢,卻見得男人臉上破釜沉舟般的自信。
該來的還是來了。
該來的總算來了。
隐一直沒有閉眼。
放置關押他鐵籠的房間的房頂有一扇天窗,隐擡着頭看了一晚上的星月。
思緒放空的時候,腦海中很容易浮現出心裏最記挂和眷念的人與事物。
隐賞了一晚上的月,也思了一整夜的人。
他看着看着,想着想着,忽然就會覺得自己可笑。
他從很小開始,就再不會再懼怕折磨甚至死亡,曾經一度,他還期盼過死亡能帶給他極致寧靜的最好結局。可是他現在發覺,他好像有點,不敢死了。
因此當遠處傳來了螺旋槳的轟鳴聲時,他實在有些克制不住地欣喜,然後,情不自禁在腦中勾畫兩人重逢時的場景。
天窗外是已經破曉的灰藍色天空,日光不再躲藏,帶着期盼,撥開迷霧雲層。
國王望着外邊朝陽下滿眼銀鈴般的鈴蘭花,一望無際的白,目光深遠像是,在透過那些花骨朵看別的。
良久,他笑着招手示意手下上前。
貼身護衛弓身上前附耳過去,卻聽男人道,“去把那孩子的腳踝接上,換上我的衣服。”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久等,千千很想念你們。
最後一定會是HE,哥哥弟弟一定會在一起。
畢竟寫文是娛樂,故事情節難免牽強或是只為了滿足自己的腦補,所以大家不要深究,雖然千千的确有用心在寫。
大家讀文愉快。
☆、chapter30. Ⅳ
隐關節脫位的腳踝被殘暴地複原,早已錯過了最佳治療時間的關節以後免不了要遭罪,現下又被迫着下地行走,裝成完好如初的樣子。饒是吃慣了苦的隐也得咬着牙才能堅持。
隐輕輕調整呼吸減輕痛感,面上還是一貫的平靜無波瀾,任由幾個護衛用槍眼抵着他的後腰,一步一步盡可能看上去正常地走着。
其實當那些手下拿來國王常穿的漢服來給他換上的時候,隐就已經看穿了國王的心思。不過是替身的把戲罷了。只是有些驚訝于國王的思維之缜密,也同時解了他自己心中暗存的一個疑惑——為何在關他進籠子之前只是卸了他的手腳關節并不徹底傷害,反而因此留下了潛在的威脅。
現在看來,倒不是國王的疏漏,而是他一早就算準了并且做好了要讓隐當替身為他一死的準備。
只是,國王千算萬算還是算漏了一點。
隐垂着頭,嘴角挂上淺淡的笑意,漢服長長的衣袖所遮擋下的雙手卻緊緊攥着拳頭。
遠處、近處,整個島上充斥着混亂的“突突”的槍聲,還有猛烈得地動山搖的炮彈聲。
隐幾乎是詫異的。他料到漆家會派人過來,卻沒料到是以這樣的大場面登場。
畢竟,聽完了國王對于自己作為漆家二少的身份的闡述,他實在有些茫然,不論是關于自己之于漆家的重要性,還是國王所說的真實性。
當然,他心裏明白,國王的确沒有必要欺騙他以至編出這樣荒唐的謊言。
因此當他聽到外面交*火的震耳欲聾,隐忽然發現自己有些恍惚。
是啊。真是有些不真實呢。
他還未想好到時候要以怎樣的神情姿态面對那樣尴尬的情形,以及,那個他挂念着的人。更未想過自己該說些什麽,做些什麽,來表達他心中這些日子以來磨難一般的思念,和那些不知何時産生于腦海的羞人誓言。
隐仰了仰頭,透過人牆望了一眼外面帶着硝煙的天空——主人,您真的來了嗎?
主人
主人
主人…
似乎是因為有些時日沒有念過這兩個字,隐着了魔似的在嘴裏呢喃着,一遍遍吐字清晰地小聲念着。神情帶着小心翼翼,仿佛只是念着這兩個字都需足夠虔誠,若不然就是亵渎了一般。
周圍的護衛表情怪異地看了隐一眼,握着槍*支的手加了力道抵在隐的腰間,推搡着提醒隐快走。
“羅沛,給你5分鐘,帶着人質出來,”漆尊的聲音透過擴音器從高空中傳出,“我的耐心有限,5分鐘不出來,我倒想看看這架武直上導彈的威力。”
漆恻心中詫異,因為漆尊從不是如此激進之人。雖然不排除這只是嘴上的恐吓,但是憑他對父親的了解,他知道父親一定說的出做得到。
因此,這5分鐘就決定了國王和隐的生死。
國王死了不要緊,他是殺死弟弟的幫兇。可是,廿…
意識到這一點,漆恻忽然開始焦灼,他死死地盯着手上的腕表,看着秒針和分針的移動。
廿,快出來吧。
再見不到你,我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麽事來……
可是沒有。
他看着時間的流逝卻束手無措。
還剩1分鐘、30秒、20秒,甚至10秒的時候他都對自己說,馬上,廿下一刻就會出現了。可是直到最後一秒走完,老天都沒有讓他心中的呼喚兌現。
“5分鐘到。羅沛,既然你放棄這個活下去的唯一機會,那麽我就只能送你一程了。”漆尊的聲音響徹天際,然而在沒有人看得見的地方,他的手卻兀自帶着顫抖。
“導彈準備!”
“準備完畢!”
漆尊的眼神自始至終沒有離開過幾百米以下建築物上那個小小的天臺。
“三”
所有人都屏息凝視,等待着下一個指令。因為他們知道,一旦真正發射導彈,這裏便将即刻成為一片廢墟。
“二”
漆恻早已打開了直升機的門,探出上半身懸在空中,眼睛死死盯住遠處。他心中有個聲音,一直在說,一定會有轉機,一定會。
“一 ——”
“住手!”
千鈞一發之際,漆恻的聲音完全蓋過了漆尊的,透過擴音器喊了出來。原本快要摁下導彈發射按鈕的屬下趕緊松了手。
漆恻扶着門框的手緊緊捏着,鐵皮幾乎都快嵌進手裏。只是此時此刻,就像快要窒息的溺水者被拽出了水面,漆恻完全不能顧及到這些小事,只是感恩般輕輕地松了一口氣。
灰黑色的硝煙在空中擴散彌漫,阻礙了視線。
兩架直升機一直在一定高度的空中盤旋,哪怕用了望遠鏡,由于濃重的煙霧阻擋,也看不真切。
是以,即便國王所躲藏的建築在整個島上顯得多麽另類精致多麽鶴立雞群,當穿着漢服、被一衆護衛簇擁着走上天臺的隐出現在人們視線中的時候,也根本沒有人發現,這個人并不是國王羅沛。
漆尊望着布滿了兵力的天臺,挑眉,“人質呢?”
“你說隐?”國王的聲音從隐的身上傳出,隐一驚,身上的衣服原來早已經被動過了手腳。
漆尊不動聲色,漆恻卻是渾身一顫,這個名字,他有多久沒聽到了?為什麽,國王會知道廿以前的名字叫隐?
“當然是死了。而且,是被我淩*虐而死的呢。”說完就是一陣肆意的笑聲。
隐很想動動身體或是發出聲音引起漆恻的注意,可是那冰冷的槍管一直抵在他的後背和腰間讓他片刻不能得空。
漆恻聽着國王的笑聲,猛地就端起一旁屬下手中的火箭筒扛在肩上想要轟掉那張得意的嘴臉。
“恻兒,住手。”卻立即被漆尊的命令制止。
漆恻閉了閉眼,緩緩放下武器。“對不起,父親。”
是他禁不起激将,是他失了穩重。可是,當他聽見“淩虐而死”這幾個字的時候,心中有一團火生生地被點燃了。他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漆尊語調中清晰的怒意和失望诏示着漆恻犯了多麽愚蠢的錯誤。可是此時此刻,漆恻卻忍不住想告訴他的父親,他有多在乎隐。
國王停止了他放蕩的笑聲,“漆恻,你大概恨死我了吧?”
漆恻不答,只舉着望遠鏡盯着“國王”想要找出一絲破綻。
“隐死前還一直叫主人主人的,聽得我都有些心疼了。”
“他那麽相信你,相信你會來救他。”
“可惜啊……”
漆恻的手狠狠抖了抖。
就在這時,“噗”的一聲,埋伏在遠處的狙擊手在漆尊的命令下射中了“國王”的肩膀。
與此同時,躲在房子裏的國王一臉意料之中的笑意,搖了搖頭,輕聲呢喃着,“打在肩上了?那還真是可惜了……”
隐痛得彎下腰來,灰白色的漢服被鮮血染上一片殷紅。
而就是這一個動作,讓漆恻發現了重大的線索。
他立馬接通了漆尊的耳機通路,關閉了飛機上的揚聲器,沉聲道,“父親,這個不是羅沛”。
漆尊一聽拿起望遠鏡細看。
“他身邊的侍衛在他中槍的時候根本沒有人出來擋在他前面,反倒四散開來根本不管他的傷勢和死活。那既然這些侍衛不是用來保護國王的——”
“是替身。”漆尊眼神凝重起來,看來他低估了羅沛的智商。
話音剛落,原本彎着腰忍痛的“國王”忽然動了起來,揮舞着手中的不明武器一連打倒殺死了好幾個在他周圍的護衛。
替身的行為宣告了他的立場,漆恻立即肯定了心中的猜測——這個替身,就是隐。
“快,火力支援他。”漆尊也同一時間反應過來,即刻接通了通路吩咐千萬為隐打好掩護。
一時間戰火紛飛炮火連天,而武器兵力相對匮乏的國王羅沛,很快就敗下了陣來。國王甚至還來不及弄明白隐并未複原的手腕為何已然能夠活動自如。
戰後的荒島一片靜谧,羅沛一身白色漢服曳地,緩緩走上天臺。
他邊走邊笑,邊走邊喊,“天要亡我!天要亡我啊!”越喊越大聲,似是心中存了萬般苦楚。
直升機緩緩降落,旋翼刮起了大風,吹得島上的花草四處傾倒,失了顏色。
“只是到最後還是沒能如願以償,沒能看到你們父子相殺,兄弟相殘,哈哈哈哈哈……”
“不是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嗎?那為什麽我卻是這樣的下場?為什麽!”
羅沛的身體忽然開始劇烈地抽搐、幹嘔,痛苦猙獰的臉龐上卻不知何時布滿了淚水。
漆恻從另一架直升機上下來,大步過去一把抱起因為失血過多昏迷了的隐。
轉身卻看到倒在地上抽搐的羅沛,“父親,他——”
“我本想留他一條性命,”漆尊緩緩舉起手中的槍,“誰料他食了鈴蘭,自己不想活了。”說着準星瞄準了他的心髒,“那我就讓他走得痛快一些吧。”
有些人的結局本就是定數,比如羅沛。
十多年的茍延殘喘苦心經營換來的就是這樣的結局。
說到底是可悲。
形單影只是可悲,用“國王”二字活着是可悲,以複仇為夙願地掙紮活命更是可悲。
死,也是他最好的歸宿吧。
鈴蘭,致命劇毒。
花語,幸福歸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寫得誇張拖沓了,以後大概會修。
☆、chapter31. Ⅴ
漆恻早在回漆宅的路上就已經聯絡了夏禹等人去處理發生在鈴蘭島上的這次交火事件。畢竟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那樣好比一場戰役規模大小的交火,他不會無知到以為會不被察覺。哪怕有漆尊暗中的保駕護航,他也知道這并不是他能得以放松警惕的資本和借口。
回了漆宅,終于打點好一切,漆恻長長舒了口氣便起身朝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