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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走。他心裏從始至終都放不下好不容易才救回來的人兒,迫不及待想要陪伴在身側。

“怎麽樣?”

漆恻一推門進去就看見醫護人員已經結束了對隐的身體檢查正在整理醫療用具。

“家主。”給隐診治的都是漆家禦用的醫生,每年收取高額的酬勞替漆家辦事。

“廿先生的身體除了肩部子彈的擦傷、腳踝手腕有曾脫臼又複原的跡象以及背部臀腿處的外傷和瘀傷外,并無大礙。”

漆恻剛松了口氣卻又聽那醫生道,“只是,關節處于脫臼狀态的時間過長,即使已然複原了,也需要很長一段時間的修養和複健才能完全恢複如初。期間,免不了要受些苦。還有就是,廿先生身上除了有鞭子棍棒的抽打的痕跡外,那些分布全身的瘀傷卻像是從樓梯上滾下來後留下的一般。因此不排除有輕微腦震蕩和其他後遺症的可能。”

漆恻聽着醫生的敘述,卻仿佛隐的遭遇在他面前一一呈現。他幾乎不能再聽下去,他根本無法想像,有着固執驕傲的隐,是怎樣說服自己的自尊而在外人面前展露脆弱。

“那他何時能醒?”

“廿先生昏迷只是失血和休息不足導致的,等他睡夠了,便會醒來。”

漆恻點頭表示知道了便讓管家秦勉送了客。

漆恻坐在床邊,看着在睡夢中顯得異常乖巧恬靜的人兒,手不自覺就摸上了隐的臉頰。

柔軟的,溫熱的,讓他戀戀不舍。

眼神細細溫柔描繪着床上人兒的眉眼,仿佛想要将他的樣子完完全全印刻在自己的腦海裏。

“知道嗎?”漆恻淡笑着伸手将隐額間散亂的發絲撥弄好,“直到這一刻,我才真真感覺到自己的心是被填滿的。”

“好好休息,”漆恻用沾了水的棉簽輕輕潤濕隐幹燥的嘴唇,“我等你。”

隐醒過來的時候房裏只有一個曾經照顧過他的小女仆正在床尾整理他的衣物。

“呀,廿先生你終于醒了!”

隐撐着身子坐起來,房裏的暖氣讓他覺得喉嚨和鼻子幹熱得難受。

小女仆興沖沖走過來扶隐在床頭靠好,“我本以為再見不到你了呢。沒想到啊——對了,這叫大難不死必有後福!”說着遞過盛着溫水的杯子給隐。

隐只“嗯”了一聲喝着水沒說什麽,只是天知道他心裏此時此刻有多想見他的主人。

“主…主人呢?”

“你說少爺?哦對了,少爺讓我看着你,醒了就馬上告訴他。”小女仆說完便急匆匆跑出了房間。

隐抿了抿嘴,有些緊張地雙手抓住了被單。

随着腳步聲越來越近,隐的心跳也越來越重,他慌忙地爬下床在地上跪了,垂頭等候着那個人的到來。

漆恻完全沒有想到進門後看到的會是這樣一副景象,忍不住就斥責道,“你給我起來。”

隐被吓得抖了一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起來,“主人…”

漆恻看着隐的抖動這才反應過來自己的語氣習慣性有些嚴厲,于是緩着語調問道,“…你是在怪我?”

隐趕緊搖頭,“屬下沒有。”

漆恻彎下腰輕輕捧起隐的臉龐,這才看到隐微微發紅的眼眶,心瞬間就變得柔軟起來。

“來。”漆恻淡笑着攤開雙手,卻看到少年不知所措的慌亂。

“手。”于是親自拉過隐的雙手緊緊握在手心,而後将人從地上輕輕拽了起來。

隐感受着從未有過的溫熱柔軟從掌心傳來,心裏更是一陣情難自禁的悸動。

忍不住擡頭看去,想确認,那人的眼角是否流露溫柔,是否,和此時的他有一樣觸電般的感觸。

“委屈你了。”

隐一怔,而後搖頭,“不,屬下知道主人苦衷。”

漆恻不語,将人推到床上躺下,“我看看傷。”說着也坐在床邊,卷起了隐穿着的寬松睡褲的褲腿。

隐緊張地緊繃了全身,羞怯導致說話也有些結巴,“屬下…屬下已經,沒有大礙了。”

漆恻置若罔聞,只細細揉捏着查看隐還未完全消腫并且用護具固定着的腳踝,“脫臼時間過長,組織有些粘連。最近一兩個禮拜最好還是在床上靜養,過些時日,我會安排一些複健的課程給你。”

隐剛想辯駁,又聽漆恻道,“我不想因此影響你的身手,更不想讓你留下病根。”

隐聽着心裏莫名有些暖暖的,無聲地點點頭算是答應了。

房間的氛圍忽然就陷入了一種暧昧尴尬的狀态,隐不知如何開口,漆恻卻似是故意不說話。

隐便就這樣躺着,目光緊随,任憑自家主人随意翻看自己的身體。

待漆恻終于仔仔細細将隐從頭到腳檢查過一遍後,這才緩緩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擡眼卻正巧對上隐飽含情誼的雙眸。

心髒的一個角落猛地一顫,漆恻再也不能忍耐地俯身壓下,将人整個抱在了懷裏,緊緊摟住。

良久。

“這幾日,我一直很自責,為什麽要答應将你送走……”漆恻埋在隐的肩窩處,聲音悶悶的。

隐的眼眶瞬間濕潤變得通紅。

“還好你完整無缺的出現在我面前……”

淚水朦胧了視線,隐的臉頰卻緊緊貼着漆恻的。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哭了,可是淚腺根本不受控制地分泌着眼淚。

想起過往的幾日,隐覺得此刻像在做夢一般不真實。他曾以為再也見不到的人,此時卻近在咫尺正同自己說着這般不真實的話語。

“我想,”漆恻擡頭,“我再也離不開你了。”

隐徹底怔住,這句話仿佛引起了共鳴一般讓他方才止住的淚水又嘩嘩地開始流。

他從未想過,即使是最後在天臺上以命相搏的那一刻,他也沒敢想過,自己卑微的感情能得到認同或許可。

在外漂泊的那段年歲,看過不少也聽過不少。

他信世間有情,卻不敢輕信。

外表無欲無求,內心卻終究渴望。

只是……

這份情真的這麽輕易就能屬于他嗎?

“你呢?”

“我、屬下…”隐被漆恻盯得有些不好意思,只低垂着眼睫看自家主人的脖頸。

“嗯?”一個正常的語氣助詞被漆恻表達得有些色*情,隐的臉頓時紅了一片。

“屬下……也、也——唔……”

漆恻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中不禁欣喜,俯下*身子便吻上了身下人兒的嘴唇。

起初是淺嘗辄止的輕吻,就像是試探。隐羞怯不安地扭動,卻被漆恻牢牢掌握在身下。

舌尖小心描繪着隐唇的輪廓,時不時的輕輕啃咬、撕扯讓隐不自覺地張開了嘴。漆恻得逞般咧嘴笑着,趁機将舌頭探入了隐的嘴裏,隐驚得一顫,卻換來漆恻喉間發出的低沉笑聲。

隐更加紅了臉,幹脆閉上眼,任由自家主人為所欲為。

他感受着屬于自家主人的柔軟的舌頭在自己嘴裏小心翼翼地攪動,輕輕□□着他的上颚,卻引來自己身體深處的一陣酥麻。

漆恻當然沒有錯過隐身體的反應,他進一步用舌頭去勾弄隐的舌頭,不停地舔舐吮吸讓隐來不及吞咽下去的唾液順着嘴角流了下來。

隐不知道這個吻持續了多久,等漆恻放開他的時候他只能大口大口地呼吸。

漆恻笑着坐起身來,“第一次?”

隐迷蒙着雙眼看着自家主人俊朗的臉龐,反應有些遲鈍地點點頭,“是…”

“憋着氣是想把自己悶死嗎?”

“……”搖頭。

“屬下——”

“我。”

“屬下——”

“我。”

“……”

“篤篤篤”

“少爺,老爺叫您下去吃飯了。”

☆、chapter32. Ⅵ

飯後漆尊喚了漆恻進書房。

“父親。”

漆尊擡眼看了漆恻,不怒而威。“今天做了些什麽?”

很久沒有這樣類似盤問的問責,讓漆恻稍覺不适,卻是不敢懈怠地弓身一一回答。

“隐呢,他怎麽樣了?”

漆恻擡頭望了一眼父親,心裏猜疑着為何父親對隐如此關注。“已經醒了,沒有大礙。”

漆尊點點頭,“我今早破例讓你出了祠堂,一會兒便回去繼續跪着吧。”

聽到這裏,侍立在一側的饒忍不住看了自家主子一眼,“主子,少爺今日頗多勞累,之前身子又受傷未愈。現下天氣濕寒,祠堂更甚,若是——”

“夠了。”漆尊冷淡得像是未曾聽見,說着就從一堆文件夾中抽了厚厚的幾本出來,“想你跪着也是無聊,一并看了吧,明早給我答複。”

漆恻知道父親最是厭惡別人替自己求情,小時候就如此,至今也不曾改變。

“是,父親。”

“去吧。”

漆恻腳步略有猶豫,他心中存着的疑問太多,而直覺告訴他,唯有漆尊才能為他解惑。

“父親,漆恻有幾個疑問。”

漆尊擡頭,過了一陣才道,“說。”

“漆恻早在隐剛來的時候就給他改了名字,國王從何得知,又為什麽指名要隐作為人質?”

漆恻一邊說着後背一邊冒着冷汗,以至于問到最後,他的語調更像是在自問自答。有什麽東西正在他的腦海中破土而出……

漆尊深深看了漆恻一眼,“繼續。”

漆恻不自覺抖了一下,他似乎突然間失去了訴說詢問甚至獲得答案的勇氣。

“國王死前曾說…他未能如願看到我們,父子相殺,兄弟…相殘……”

饒面帶擔憂地看了漆尊一眼,後者卻依舊淡然,甚至聽完後繼續看起了文件,“問完了?那便去祠堂跪省吧。”

隐因着漆恻的命令在床上喝了粥用了晚餐不敢下床,等了好一陣子也沒聽見有人上樓的聲音便迷迷糊糊打起了瞌睡。

大概是前幾日過于疲累,心裏的挂念又被解開心中無了憂慮,人便也整個松垮下來,不一會兒便入了眠。

所以直到漆尊推門進來,隐才猛地從睡眠中驚醒。而漆尊陌生的面孔讓他全身高度戒備。

可是……隐皺起了眉頭,這人…他之前在“喋域”見過。

而且……

“不記得我了?”看到隐如同驚弓之鳥般的舉動漆尊心裏無奈也心痛。曾幾何時,隐還是個會叫爸爸的孩子。可如今,卻會因為一點聲響就從睡夢中驚醒擺出防禦的姿态,可想而知這些年他是如何過的。

隐的嘴唇微微翕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他緩慢地,從床上爬起來,然後在地上單膝跪下,“屬下見過域主。”

漆尊一怔,看着跪在地上姿态無可挑剔的隐,原本想好的措辭忽然變得不知該如何開口了。

“起來吧。傷勢如何?”

隐沒有擡頭,站起來,“屬下已無大礙,謝域主關心。”

漆尊沉默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問出了口,“你13歲進了’喋域’,可還記得之前的事?”

隐渾身一震,他此時提起這件事,難道……

“回域主,屬下8歲之後的事都清晰記得。”

漆尊目光沉重,可掩蓋不了裏面的焦灼和期盼,“8歲前,當真一點記不起了?”

隐垂着頭,閉了閉眼。

那時候的他,最初,一直驚慌于腦海的空白記憶的缺失,以至于整日整夜神經兮兮想要找尋答案。

但可怖的不是陌生的一切,而是,陌生的自己。

于是懷疑。懷疑自己的存在,懷疑自己的歸屬……懷疑一切哪怕施舍哪怕同情……

就是那樣長大開始懂事。

之後就不再想要答案。因為,“尋找答案”本身就只是不斷懷疑然後不斷否定的過程,堅持,反而煎熬,煎熬便是痛苦。

可是現下……在他想起了一切之後,他才發現自己根本還未做好準備去迎接原本的自己、去面對一無所知卻屬于自己的一切。

可是——

“……”隐沉默了很久,但最終他還是開口了,“并不是。8歲前,記得依稀。”

——他想解救自己,也救贖他人。

漆尊聽後幾乎是瞬間抓住了隐的雙肩,目光帶着灼燒的溫度似要将人洞穿,“當真?記得什麽?”

隐撲扇了一下眼睫,面對如此熱切的漆尊他莫名有些緊張,因而只敢盯着地面花紋繁複的地毯,聲音也因為怯意有些低沉的軟糯,“……記得父母…爺爺還有,哥哥…”

這些詞語太過陌生,以至于隐自己說出口的時候還伴着猜疑般一字一字頓挫的語調,但這樣上揚的聲調聽在漆尊耳裏反倒帶了一種久違了的親切。

隐感受到眼前人激動的細微顫抖,疑惑地擡頭,卻聽到漆尊繼續問道,“什麽時候想起來的?”

“……國王一開始就告訴了屬下一切,但是當時屬下并沒有完全記起來。”

漆尊皺眉聽着。

“後來摔下樓梯,似乎刺激了大腦,之後便記得了。”

隐說的雲淡風輕,但他知道自己是一輩子也忘不掉國王那時候猙獰臉孔上惡毒的詛咒和火燒的怨恨。

那一刻,他腦海中一片混沌,唯有一根細細的藤蔓在不斷纏繞不斷糾結,他伸手一抓,便抓住了希望,抓住了曾被他自己封閉了的記憶碎片。

漆尊了然地點點頭,“既然這樣,那便最好不過了。”說着緩緩松開了隐的肩膀。

隐不說話。

漆尊沉默了一陣,又看了看隐,将人拉到床邊讓他坐下,“傷未好便要好好修養,明日一早,你母親會來看你。”

隐順從地坐下,應了是。

漆尊對隐之于自己的生分心生無奈,否則他也不會在明知是自己父親的情況下叫他域主。“小隐,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所以我不奢求你原諒,只希望,此後不要委屈了自己。”

隐慢慢擡起頭,輕輕地,“嗯。”

其實8歲以前的記憶就算想起來了也不過是零碎的片段、不甚清晰的畫面。只是那份熟稔,那份親昵,那份不由自主想要靠近的血緣還是讓他有些欣喜與懷念。

漆尊離開之後隐便無法再入眠。有趣的是他原以為自己不在乎,然而此刻心底暗藏的激動和祈盼卻騙不了人。

就這樣睜着眼平躺着一直等到深夜1點,這是往常漆恻完成工作上樓睡覺的時間,可今日卻意外的沒有一點聲響。

難道是這幾日堆積的工作太多還未做完?

可是這樣不眠不休的……隐有些擔憂漆恻的身體,于是決定再等一會兒。

又這樣望着天花板等了1個小時直到深夜2時,隐沒有再猶豫,裹上外套就出了房間。

二樓的廊道裏只留了燈光隐綽的幾盞壁燈,隔壁漆恻的房間房門緊閉,沒有一絲光線從門縫洩露。

隐借着樓下微弱的燈光緩緩走下樓梯,大廳卻也沒有一個人。

難道是他聽漏了,主人已經睡下了?

隐皺着眉向書房走去,擡手敲了敲門等了許久也沒有人應。心裏忽然有些慌亂,他迫切地想知道漆恻此時在何處。

失落地轉身,卻被身後站立着的人影吓了一跳。

隐立即平複了紊亂的氣息,心裏卻知道,能站在自己身後不被察覺的,修為必定在自己之上。

“找老爺?”站在暗處的人影發問,聲音帶着笑意顯得平易近人。

隐看着他,搖頭,不說話。

“那就是找少爺了?”人影繼續問,說完從暗處走了出來。

“你是?”

“我?”饒壞笑,“我是你哥哥的父親的妻子的侍衛的愛人!也是你哥哥的二舅的師父的師兄!叫我饒叔叔就行。”

隐是何等的心思敏捷,心裏頓時就閃現過曲的面孔,心下了然。微微弓身,“饒叔叔。”

這倒是讓饒有些出乎意料,他玩性大,平生最愛戲耍他人,原本是想看看這小娃娃出醜的樣子,沒想到隐未能讓他如願。

“原以為你能如何有趣,沒想到,卻同你哥哥一般無趣。”

“主人在哪兒?”

饒挑眉,“為何這麽關心他?莫不是——”

隐皺眉打斷,“屬下只不過關心自己主人,還請饒叔叔不要再調侃于我。”

這些年來在“喋域”,暗中最關注隐的人莫過于饒。關心他就像關心自己的孩子一般,和漆尊比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如今終于聽得一聲“饒叔叔”心裏的歡喜不言而喻。

所以對于隐的打斷他一點也不惱,反而笑着道,“別急別急,叔叔這就領你去!”

隐自是不怕饒騙他,沉默地跟着他朝戒堂的反向走,那是他從未涉足過的禁地。

越往裏走周圍的環境越是冷清帶着透骨寒意,心裏的慌亂也随着逐漸放大。只是,主人為何會在這種地方?

“請問…”隐的聲音在空蕩黑暗的走廊裏帶着回聲。

饒停了腳步,“主子原本不準少爺這幾日踏出祠堂的,你以為少爺為何今早能出現在那鈴蘭島上?”

隐心裏一緊,“主人怎麽了?”

饒卻是又道,“你這般稱呼少爺,我怎麽聽心裏怎麽不舒服,這到何時才能改過來呢?”

隐心裏又氣又急,幹脆不再說話,自己邁開腳步朝裏走去。

饒笑着趕緊拉住了隐,“少爺在你被抓走的第一日就被主子罰了50藤杖至今也沒好好将養,原本按家法,家主渎職是要受大刑的,只是主子心下憐惜,只罰了少爺祠堂跪省3日。”

隐聽着心裏不是滋味,只想趕快到漆恻身邊去才好。

“那,主人又是如何被允許……”

“還不是少爺他苦苦哀求,在書房門口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的,主子實在不忍心,這才——”

所以,主人為了自己做了這麽多嗎?

那自己呢,自己又為他做了什麽?

似乎,什麽也沒有……

隐站在祠堂的門前,手掌貼在冰冷的門上,面上沉靜如水,心裏的內疚卻快要泛濫決堤……

☆、chapter33. Ⅶ

祠堂內燈火通明,與廊道裏的陰暗形成鮮明對比。漆恻端跪于蒲團之上,而那姿态卻挺拔得根本不像是跪着。

可實際上,自他結束了同自家父親的談話來了這祠堂起,漆恻的心思就根本不能集中在面前的文件上。

畢竟,事關漆隐。是他憂慮了整整11年的心結。

手中的簽字筆被他攥緊又松開,漆恻在腦中一遍遍回想自隐最初出現在漆家的場景。

被自己刁難、苛責,甚是被逼着改了名字……都沒有一絲一毫的怨言和違拗。假設隐自始至終都知道真相,那難道,只有自己才是一直被蒙在鼓裏的那一個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父親怎麽可能讓自己的兒子在“喋域”生活這麽多年成為自己的“傀”?父親這麽疼愛小隐……一定舍不得讓他去受苦的,一定不可能。

況且隐怎麽能隐藏地這麽好,又是懷着什麽樣的心态在隐藏,就連他都發現不了蛛絲馬跡?

這一切無論如何都讓漆恻覺得荒誕,可是他心裏卻又時刻想起國王說的話,還有那一切一切怪異又漏洞百出的疑惑。

漆恻無論如何都理不清思緒,心裏幹脆暗自告誡自己不要再去想,也許一切沒有他想的這麽複雜。

待他終于卸下焦躁想要專心于蒲團前面的文件的時候門外卻傳來了聲響。

隐一步步走近,心裏的不安也愈來愈大。混亂的思路讓他根本不能靜下心來思考要如何面對漆恻,如何向他吐露真相。

而就在今天下午,自己還和是自己哥哥的主人,做了那種事……隐用力甩甩頭,那唇印的溫熱卻仿佛還在嘴邊沒有褪去。

自己到底做了什麽?

為什麽在明知道面前那個人是哥哥的時候還會任由他親吻?為什麽不阻止他說出那些話也不推開他?為什麽不趕快告訴他真相反倒因為那個吻而失了心智?

主人是哥哥,是記憶中将他呵護在手心的哥哥啊。

他到底做了什麽?

隐心裏頓時就産生了強烈的負罪感和愧疚感。

“誰?”

就在這時,漆恻突然出聲,隐咬了咬嘴唇走了過去。

“主人,是——”

“你來做什麽?”一點沒有感情的問話讓隐本就懸着的心劇烈收縮了一下。

他擡頭看着漆恻的背影,堅毅又似乎拒人于千裏之外。隐不敢靠近,只好站在漆恻的身後幾步遠的距離手足無措。

“……”張了嘴卻不知說什麽,他本來就嘴笨,也從來不擅長與人交流,更何況現下是在漆恻面前。

“不說就走。”漆恻背對着隐閉上了眼,聲音異常冷漠。

“不,”隐有些着急了,他開始确信主人已經知道他的欺瞞。他原地跪了下來膝行到漆恻身側,“主人你聽屬下解釋——”

隐還未說完,漆恻卻忽然像是生氣了一般,沉聲道,“站起來。”

隐一愣,不知漆恻是什麽意思就沒來得及動作。

“我說的話沒聽到嗎?我說站起來!”漆恻的聲音徒然增大,絲毫不隐藏其中的怒意,讓整個祠堂都帶着回響。

“可——”主人還跪着自己怎麽可以起來,況且自己還是代罪之身……

“啪!”的一聲,隐只來得及看見眼前一晃,臉上就是一陣劇痛。

漆恻起身,手中還緊緊攥着剛剛打了隐的文件夾。

隐臉上被文件夾抽過的地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變紅,起了一條長長腫起的棱子。

“怎麽,我的話已經不管用了?”

隐拼命搖頭,搖搖晃晃地站起來,“不是、不是的,主人……”

“別叫我主人!”漆恻就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炸毛一般吼起來。

隐又跪下,慌張地仰着頭看漆恻,“不,不要……為什麽,主人,你是隐的主人……”如果,只有這樣的身份才能讓兩人在一起,那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讓漆恻做他一輩子的主人。

可是…今晚漆尊與他的開誠布公就說明這件事情很快就将在所有人面前被揭開真相,當然也包括漆恻。

他注定不能再叫他主人,可是……他真的不想也不甘心就這樣放棄……

“你這是何苦呢?”漆恻扔掉了手中的文件夾,擡頭撫上隐的頭發,“你既已自稱為隐,你便是隐。從今往後,你只是我漆恻的弟弟,漆隐。”

隐的眼睛通紅,他很想扯住漆恻的衣角對他說,自己不在乎做不做他的弟弟,只希望能回到以前,稱他為主人,自己則還是他的屬下。

可是不行了吧。

因為他們是兄弟。

一個叫漆恻,一個叫漆隐。

“所以,以後別再跪我,也別再稱我為主人了,小隐。”漆恻的聲音裏淡漠得只剩下疲憊,可天知道他心裏根本就不是這樣想的。

他喜歡小隐,從小就喜歡。不論自己過的好壞,只想把世上一切最美好的都呈現在他面前。給他世界,包括自己所有的愛。

可後來,愛變成了無法釋懷的心結,是負擔。

11年,他卻也依舊背負着這負擔不肯忘懷。

哪怕,他的生活裏再沒有了小人兒的身影,卻仍舊還會出現在他的夢裏、以及,他的向往裏。

從不肯淡忘,也不舍得淡忘。

直到,他遇到了可以取代的人。

這難道不是命數嗎?

如果這都不算是命中注定的話,那為什麽緣分會讓自己在不知情的情況下,再次愛上了這個不該愛的人。

隐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的,只知道瞪着眼睛望着慘白的天花板,不知不覺天就亮了。

心中隐約知道,從今天起,有什麽就已經改變了。

這種改變,不論是漆恻,還是他自己,都只能眼看着卻無能為力。

隐淡笑着,起身進了浴室。

水流嘩嘩地沖在身上,卻不覺得溫暖,心裏反而随之想起了一段往事。

那一次,自己因為電擊的陰影回不了神智,主人…不,是哥哥用冷水将自己澆醒,還被狠罰了一頓……可是為什麽現在想起來卻是那麽懷念?

懷念那種疼痛,懷念被人管束,懷念有人能夠傾聽自己的故事。

隐撫着臉上被漆恻抽的依舊紅腫的棱子……他真的,真的一點兒都不想當什麽隐。他叫廿,這是主人起的名字,他願意一輩子都叫這個名字…他不想當隐。

待隐終于從浴室出來,饒已經在房裏等了許久。

隐動作僵硬且麻木地打開浴室的門,看到饒也根本沒有驚訝的神色,只淡淡問了一句,“有事嗎?”

“夫人來了,主子讓你下樓去。”饒聽得出隐聲音疲憊的沙啞,毫無生氣的語調讓他心疼。

隐點點頭不說話,走到床邊自顧自開始換衣服。

饒看着隐滿身斑駁的傷痕心裏卻不自覺想起了另一個可憐的孩子,漆恻。

“知道這些年,你哥哥是怎麽過的嗎?”

隐一顫,失焦了的眼睛慢慢聚焦,望向饒。

“他一直在找你,他一直相信你還活着。”

饒的聲音徒然加大,他轉過身扳着隐的雙肩道,“他沒有哪怕一秒鐘忘記過你,更沒有任何一刻想過放棄尋找。他每分每秒都在悔恨,在自責。他覺得是他弄丢了你害死了你!他甚至覺得是他害死了他的爺爺!”

隐震驚地看着饒,聽着聽着瞪大的眼睛就開始淌眼淚。

直到這一刻他才恍然發現自己有多自私,自私到默認了過去的年月只有自己一人在煎熬,自私到覺得被剝奪了愛的權利的自己有多可憐,自私到自以為兩個人的付出得到是平等的,自私到渴求漆恻傾聽分擔他的苦痛卻從未走入過漆恻的世界去了解更說不上去替他承擔。

原來,從一開始就不平等。

你為我付出了這麽多,我卻還在索求……

“所以,”饒表情淩厲起來,“你以為難過的只有你嗎?我說你根本連這樣失魂落魄哭哭啼啼的資格都沒有!”

隐雙腿軟下來癱坐在地上,“是……我根本,不配愛上他……”

隐這樣的反應反倒讓饒愣住了,他原本只是擔心隐太壓抑會把自己憋壞,想以此刺激他讓他能吼罵出來抒發一下情緒,卻沒想到,隐就真的自暴自棄了。

饒看着隐,覺得他除了在肆意地流淚之外像極了失了靈魂,空洞、死寂的人偶,他忽然就意識到,也許,這兩人的感情,早已超乎他的預料、到了憑愛而活的地步。

隐無聲地流淚,房內重歸平靜。

“篤篤篤”門适時的被敲響了。

饒看了坐在地上的隐一眼,轉身去開門。

“主子,夫人。”

姬瑾懿想見兒子,哪還有心思和饒打招呼,帶着他人未曾見過的無措,女人終于走到了隐的身邊。

“…小隐,”姬瑾懿心裏說不出的緊張,唯恐看到自己兒子眼中對自己的陌生和責怪,“還記得媽媽嗎?”

隐擡起滿是淚痕的臉,看到的是一張曾經存在于記憶深處的親切臉孔,他凝視了良久,無聲地點了下頭。

女人幾乎喜極而泣,彎下身子想将隐從地上扶起來,手剛剛觸碰到隐的手臂,隐下意識一抖,而後搖搖晃晃撐着牆壁自己站了起來。

“對不起,”他擡手用手背抹去了眼淚,朝女人安慰地笑笑,“讓您擔心了。”

“我以為、我以為再也——”

“我累了,媽媽。”隐語氣帶着疏離的歉意打斷了女人的話。

漆尊在門邊看着,聽到這裏也只皺了下眉頭卻終究什麽也沒說。

姬瑾懿怔愣了一下,旋即紅着眼睛笑了,“沒關系,沒關系,累了,就先休息吧。媽媽過些日子再來看你。”說完有些慌亂地退出了隐的房間。

饒跟着漆尊、姬瑾懿一同下了樓,一進書房漆尊“啪”地一聲狠狠拍了一下桌子,饒不慌不忙在桌前跪了。想來兩人在隐房門外該聽的都已經聽到了。

“如今你也學會和我耍心機了?”

“饒知錯,一會兒便去戒堂領罰。”

姬瑾懿在一旁失神地坐着,饒說完團着膝蓋跪着轉了個身面對了姬瑾懿,又道,“夫人不要傷心,小少爺這般全怪屬下之前失了言。屬下以為,小少爺既然認了您,便是心裏有您的。”

姬瑾懿作為母親完全失了從前一族之主的氣勢,聽到這裏眼中才稍稍有了神采。她點點頭,看了一眼跪在自己面前的饒,“你的心思我算是明白了,也難為你費了一番苦心。”

漆尊無奈地看了自己愛人一眼,伸手揮退了饒,這才起身走到姬瑾懿身旁坐下,“過幾日等小隐養好了傷,我們便挑個日子開發布會。小隐的履歷我都準備好了。”

姬瑾懿應了一聲,看向漆尊,“到現在我還是很後怕,你知道嗎,當時,要是那一槍小隐沒有躲開……我、我豈不是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

漆尊握住了女人冰冷帶着顫抖的手,“如今不是好好的,過去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

姬瑾懿沉默了一陣,“只是……這真的是孽緣嗎?”

作者有話要說: 好像寫劈了。等拍或者等虐的各位抱歉這幾章太清水了…………

人的感情實在太難寫了嘤嘤嘤……

☆、chapter34. Ⅷ

待饒領完罰從戒堂出來,曲已經在門口等了許久了。

饒并不知曉,只自顧自邊穿着外套邊朝外走,等他看清廊道裏站着的人頓時就想轉身往回走。

曲三兩步走到饒面前,擡腳就踹了他小腿一下,饒故意大着聲音“哎喲”了一聲便裝作痛極了似的彎下腰去。

曲自是知道自己用的力道,可一想到自家師兄方才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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