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相關 (18)
他直接扯着亓官翎的衣領就直接把人往外拖去,就像在拖一只牲口。毫無尊嚴可言。
亓官翎被拉扯着,上身狠狠磕在地上,他忽然開始害怕了。
“不要,哥,翎兒錯了……翎兒知道錯了哥……”
姬凜灺充耳不聞。
“哥……”亓官翎的聲音已經帶了破碎的哭腔,“哥,翎兒去,翎兒願意去……”
男人終于停下了腳步,松開了亓官翎的衣領。
“去收拾。”姬凜灺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不要讓我再看到你的眼淚。”
青年緊緊咬着嘴唇壓抑着眼角滾燙的淚,慢慢地,又好像是用盡全力一般從地上爬起來,“是。”
冷。
這是亓官翎此時唯一的感覺。
☆、【2】
望着鏡子裏的自己,亓官翎只覺得臉頰上的巴掌印異常礙眼,就連刺骨的冰水也澆不滅那羞恥的灼燙。
……不過,這又有什麽關系呢?
當亓官翎再次出現在姬凜灺面前的時候,他已然變回了那個一絲不茍的他,就連姬凜灺也難以在他身上找到半點先前在書房裏的狼狽痕跡。
惬意窩在沙發裏的男子打量了一會兒站在他面前的青年,忽而看到滿頭白發的福伯端着水杯走來,在亓官翎身側停下了腳步。
姬凜灺挑了挑眉,用略帶不滿與質疑的眼神瞪了福伯一眼。
亓官翎太了解姬凜灺了,哪怕這樣一個細微的眼神,他也知道此時此刻還未消氣的哥哥格外厭惡他人給與自己的優待,因此也就生生忍住了自己迫切想要喝水的生理需求,而後挂起一個慣常的微笑對福伯搖了搖頭,“謝謝福伯,翎兒不渴。”
福伯的動作不着痕跡的一滞,卻又繼續将杯子遞向亓官翎,“加了蜂蜜和維C。”
姬凜灺皺起了眉頭,倒也沒有當下就阻止,大概是礙于福伯的情面。
可沒有姬凜灺的準許亓官翎是萬萬不敢接的,只踟蹰地抿了抿嘴唇,有些為難地看了一眼自家哥哥。
“怎麽,”姬凜灺看到這樣的亓官翎就來氣,聲音也下意識帶了些淩厲,“我還不讓你喝水了?”
青年一怔,一時不知該如何作答。
男人一點不耐煩,揮了揮手,“喝完趕緊走。”
幹涸發緊的喉嚨和口腔終于得到了滋潤,原本幹燥到發白的嘴唇也因此稍稍紅潤了些許,亓官翎不緊不慢咽下最後一口水,餍足地放下杯子,再次向福伯道了謝。
老人面露憐惜,親自給亓官翎披上了外套。複又側頭狀似不經意地看了一眼姬凜灺上樓的背影,默默嘆了口氣,即使是這麽多年過去了,他也看不明白這兩人之間到底在別扭些什麽。
亓官翎和漆恻不同,姬凜灺于他而言是至親之人,和作為徒弟的漆恻相比,他自然而然會多一份依賴與脆弱。可正是他這唯一的一份依賴和脆弱,在姬凜灺的眼裏卻成了容不下的沙子。
從前無數次的斥責甚至鞭撻無外乎這個理由,所以到了現在,亓官翎已經學會如何在姬凜灺面前表現得妥當乖巧——就算不能讓姬凜灺對自己滿意,也至少不會再平添厭惡。
就這樣胡亂思索了一陣,亓官翎已經想到了當下的應對之策。
單手扶着方向盤,另一只手撥通了公司助理的電話。
簡單地交代了幾句,原本下午作為新任最大股東的亓官翎必須出席的重要會議就這樣臨時倉促地改成了視頻會議。其中的代價可大可小,可不論如何,亓官翎也已經做好了承受的心理準備。
車子駛進漆家的時候堪堪下午一點三十,亓官翎也顧不上其他,邊走邊脫下外套交給身後緊跟着的仆人,“小少爺人呢?”
秦管家早已等在客廳,一邊弓身上前遞上熱茶,一邊應道,“翎少爺別急,小少爺已經在二樓小書房等着您了。”
青年擺擺手沒有接茶杯,低頭輕咳了一下,“書本都準備好了嗎?”
“是的。”秦勉點頭應下,卻又遲疑了一秒,“您臉色看上去不太好,是不是需要休息一下或者——”
亓官翎很快打斷了秦勉的詢問,“不用了。”又接着道,“開始上課之後,任何人不準打擾。”
秦勉似乎确認一般又看了一眼亓官翎略顯蒼白的臉色,見他确實沒有別的囑咐,這才應下,“是,若有急事屬下會提前通報請示。您請。”說完後退一步彎腰伸手做出了請的姿勢。
推門而進,隐畢恭畢敬地站在為了上課而新添置的課椅旁,見亓官翎進來,依着師生禮儀行了禮,“二舅。”
書房裏溫度比客廳還高出一些,青年似乎有些不适應,渾身不可抑制地噤了一下。好在幅度被克制到最小,垂着頭的隐并沒有注意到。
點點頭算是受了隐的禮,青年走到書桌旁的白板前站定,擡手拿起桌上備好的課本翻開目錄看起來,“基礎的那些在基地你都學過,我也清楚你的底子,今日沒有別的內容,這幾個公式和方程式,寫出你的分析過程,并且理解記憶。”
隐一怔,就聽亓官翎捂着嘴輕咳了一聲,剛想說什麽,青年已經拿起了筆在白板上刷刷寫了起來。
作為曾經長期受教于亓官翎、對他的教學手法了如指掌的隐來說,像今天這樣倉促地布置課業任務的亓官翎着實有些奇怪。
不出一分鐘,白板上就已經被密密麻麻填滿了化學符號。青年放下筆轉身走過來,“抱歉小隐,”說着,他一貫一絲不茍的嘴角竟牽扯出了一個滿含歉意的勉強笑容,“今天不能好好給你上課了,我還有些事必須立刻處理……我就在隔壁房間,若是過了時間我還未出來,你便自行下課。”
青年一邊叮囑着一邊朝外走,隐見他确實匆忙,趕緊答道,“是,隐明白。”
亓官翎這才又停下腳步,歉疚地看了隐一眼,“不懂的地方劃出來,過後給你解答。”
少年似乎有些受寵若驚,怔了一下才連連點頭,“是,謝謝教官——二舅。”
進到隔壁房間,利索地鎖上門,亓官翎三兩下打開電腦連上網絡,開始接收助理早就傳過來的電子版文件檔案。
好在漆家的網絡環境足夠安全,否則亓官翎還要花費一些功夫來掩蓋自己的位置,假使他不小心暴露了漆宅的IP地址,後果不堪設想。
一切準備就緒,青年看了一眼時間,13:44,距離會議開始還有一分鐘。
緩緩吐出一口濁氣,亓官翎閉上了眼。注意力在瞬間高度集中,腦海中以極高的頻率回顧了之前看過的所有文件資料,有效地分類整合,最後一一列舉出應對之策。
一分鐘的頭腦風暴已然讓亓官翎心裏有了底,再睜開眼時,眼中一片清明的堅定。
正透過視頻與公司股東們鬥智鬥勇的亓官翎并不知道最疼愛他的姬瑾懿此時打了越洋電話回來。
“所以姐的意思是,您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了?”
電話那頭的女人聲音聽上去也頗為頭痛和無奈,“誰知道那幅畫突然不參加拍賣了,我可是早就和你姐夫打了保票的,空手而歸可不是我的作風。”
姬凜灺撇撇嘴無可奈何道,“那好吧,姐你好好保重身體,我和翎兒等你回家。”
電話那頭的女人低吟了一聲,“嗯……說起翎兒,他前段日子剛接手了亓官家的家業,想來這幾天也是忙得焦頭爛額,你若是閑着無事,也該給他提點提點。”
姬凜灺挑眉,“我以為這樣的小事還不值得他費多少心思。”
姬瑾懿笑了,“你可別忘了,當初可是你一手讓亓官一氏起死回生,單說公司高層,你就徹徹底底換了班底,人家到現在都是只對你唯命是從。翎兒雖說是亓官一脈,可對那些人來說,終究還是外人。”
姬凜灺沉默了一陣,“姐的意思我明白。可是,若是事事都需要我鋪路提點才能做好,翎兒何時才能真正獨立。”
“你總是這樣。”姬瑾懿不禁有些氣惱,“你說,翎兒長這麽大,何時依靠過你半分。你說他不獨立,可是他在基地受訓那四年依靠過你?還是他16歲當上總教官那時候依靠過你?”
姬凜灺揉了揉額頭,“姐……”
女人忽然就放軟了聲音,“對翎兒好一點,他是你弟弟。”
握着電話的姬凜灺忽然就怔愣了一下,因為不久之前也有人對他說了同樣的話——“您對翎少爺太過苛責了,對他寬容一些,不好嗎?”
……難道我對他不好嗎?姬凜灺皺着眉如是想道。
亓官翎離開漆宅的時候已經臨近傍晚5點,想到“喋域”還有未處理的公務,青年直接撥了電話回家,交代了自己不會回去用餐。
不是不想回去,而是……亓官翎笑了笑,自己現在的狀态怕是經不起一頓狠罰的,到時候惹得哥哥更加生氣,還不如先在外面避避風頭。
第一次,亓官翎産生了這種逃避的心思。
他只是覺得有些疲憊,沒有別的。
郝盡往亓官翎辦公室送晚餐的時候,少見的,青年正在沙發上小憩。
盡量放輕了手腳,郝盡慢慢從房間退出來,想讓青年盡可能多休息一會兒。還未關上門,卻聽那本該淺眠的青年忽然痛苦地低吟起來。
郝盡一驚,趕忙走過去,只見沙發上的青年抱着自己的衣服緊緊蜷縮着,面色慘白,渾身發抖,呼吸急促卻沒有絲毫規律。
“亓官,亓官!”郝盡也顧不得其他,大聲喚了兩聲。
沒有任何作用,青年依舊痛苦地顫抖着。
郝盡知道情況不對,掏出手機毫不遲疑就撥通了基地醫師的電話。
與此同時,得知亓官翎又不回家吃飯的姬凜灺頗為惱怒地取了車鑰匙,打算親自去一趟“喋域”,看看他好些天不回家的弟弟到底在忙些什麽。
作者有話要說: 所以一條評論也沒有是什麽鬼
☆、【3】
“喋域”一共有兩種醫護人員,簡單來說,一種救死,一種扶傷。
平日裏學員們訓練受罰時受的傷,只要沒有生命危險的,統統都由位階較低的普通醫護來治療。而位階高的醫護,因為他們高超的救命本領,在基地也被稱為醫師,專救瀕死之人。
而整個“喋域”可以随意指使基地醫師出診救命的只有兩個人,一個是淩駕一切的域主,另一個,便是總教官。
郝盡是基地的副總教官,自然深谙基地規矩,他私自喚了醫師來,已然犯了“不得随意指使醫師”這項規矩,稍後是要下去領罰的。可眼下,看着從未在人前露出過痛苦神色的亓官翎這般痛苦,郝盡當下是真的想不到其他辦法了。
不出三分鐘,距離辦公室最近的醫師就趕到了。
郝盡看出他猶豫的神情,寬慰道,“犯了規矩事後我自會去領責罰。只是眼下,還請你趕緊給總教官看看。”
那醫師聽郝盡這樣說,知道是給亓官翎治病,心想就算是有連帶之罪,至少會看在自己給亓官翎治了病的份上從輕處置罷。這樣想着也不敢再遲疑,趕緊跟着郝盡進了辦公室裏間的小休息室。
亓官翎早已被郝盡在等人的三分鐘時間裏從外間的沙發上轉移到了休息室的小床上,此時整個人雖是已經不再發出低吟,身體卻還是止不住地顫抖,額上也不停冒着冷汗。
那醫師看到這樣的亓官翎心下也是一驚,三兩步上前就開始基本的診斷。
可還沒等那醫師的手觸碰到亓官翎的眼皮,原本死死躺着的人卻忽然精準地抓住了靠近他的那只手,接着就猛地睜開了眼。
醫師自然是被吓了一跳,就連一旁的滿臉寫着緊張的郝盡也是。
“亓官,亓官你——”
亓官翎整個人的狀态看上去和平時沒什麽兩樣,除了比之前更加蒼白的臉色,和一頭汗濕的頭發之外。他看了一眼面前人的制服,十分确認的語氣,帶着不滿,“醫師?”
那醫師已被吓得破了膽,曲膝就要跪下去,郝盡卻是搶在了他前面。“總教,是屬下壞了規矩私自請了醫師來。屬下知錯,一會兒便去領罰。”說着就朝那醫師揮手,示意他趕緊退下。
亓官翎蹙了蹙眉,“慢着。”
醫師連忙跪下,等着亓官翎吩咐。
“方才之事,管好你的嘴。”
“是,是,屬下明白。”
亓官翎又深深看了他一眼,這才揮手準他退下。
亓官翎沒讓起,郝盡便繼續跪着,只是擔心的神色藏也藏不住地挂在臉上。
“總教,您現在是否還有哪裏不适的?”
亓官翎一坐起來就覺得全身上下仿佛被車翻來覆去碾過幾遍,之前快要麻木掉的疼痛不知怎的又開始不停叫嚣。他咬着牙根起身,要去衛生間洗臉。
回想先前,他雖是迷迷糊糊失去控制,腦海中卻殘存了些許意識的。不過終究不想讓郝盡太過擔憂,便随口回道,“不過是入了夢魇,發癔症罷了,醒了便好了。”
郝盡一怔,恍悟那樣的症狀想來也只有這種解釋,可還是忍不住關心,“您這幾日太過勞累,再這樣下去,身子會垮的。”
衛生間除了水聲沒有別的,郝盡心裏着急,卻敵不過亓官翎的沉默。
夢魇嗎……
那畫面,明明就……不是夢啊。
姬凜灺為了不讓亓官翎有所準備,故意躲過了基地所有的哨崗和監控,反正他的指紋和亓官翎的級別一樣,理所當然能在“喋域”一路都暢通無阻。
更何況,憑他的功夫和身手,真的想攔住他,大概需要亓官翎、漆恻漆隐三人聯手才行。
所以,當姬凜灺正大光明推開辦公室大門走進去的時候,郝盡還無比可憐地跪在地上,而亓官翎才剛剛把自己收拾妥當從裏面的衛生間出來。
姬凜灺看也不看已經完全怔愣了的郝盡,輕車熟路地走到亓官翎的辦公桌後面坐下,這才擡眼朝還站着的亓官翎看去。
亓官翎在看到姬凜灺的瞬間渾身就完全僵硬了,膽戰心驚地被從頭到腳審視,心裏卻在狠狠責罵自己的警覺性怎麽會差到連人靠近門口的聲音都沒有聽到。
“你下去吧。”
盡量穩着聲音以他一貫的命令口吻趕走了郝盡,擡眼卻發現姬凜灺正以一副饒有興味的表情看着自己。
“哥…”幾步走過去在桌前站好,張肩拔背的站姿幾乎繃緊了全身的所有肌肉,也在消耗他僅存的氣力和能量。“…您怎麽來了。”
還這麽突然……該不會…自己下午沒有給小隐上課的事已經被哥知道了吧?還以為至少能瞞過今天的……
亓官翎光是這樣想想,身體就不可控制地顫栗。不過之後又很快坦然,本來也沒打算一直隐瞞的,遲早也要挨一頓狠的,早罰晚罰又有什麽區別呢。只是……自己現在的身體狀态……而且,故意逃到“喋域”來逃避懲罰,哥哥一定很生氣吧……
這樣一想,之前被汗水打濕的襯衫又再次被汗液浸透。伴随着窗外呼嘯的寒風,青年只覺得渾身冰冷透骨。
“你覺得我來是做什麽?”
亓官翎聽得心驚肉跳,根本不敢擡頭去看姬凜灺。
“……翎兒不知。”
男人随意翻了翻桌上的文件,眼神沒有更多的停留,“還有多少?”
亓官翎一愣,想到之前打電話回家說的是公務繁多的借口,可現在證據就在面前,只得實話實說,“…不很多了。”
男人嗯了一聲,随口吩咐道,“弄完了回家,我等着。”
亓官翎也沒想那麽多,猜測姬凜灺是想回去責罰,便乖乖應下。也不找個地方坐下,只那麽筆挺地站着,借了一點書桌的邊緣,就那麽開始看起了文件,心裏只想着要趕快完成。
“喋域”的公務姬凜灺從不幹預,也懶得去管。況且,姬家雖說是有着“喋域”一半的管理權,可姬凜灺在基地裏到底沒有一官半職,就算他想管,也是名不正言不順。
因此他此刻,只不過是随便取了桌上的書看起來,一點沒有要督促自家弟弟辦公的意思。
盡管如此,亓官翎仍舊是用最累人的站姿站着,哪怕偷偷彎一下膝蓋能讓他舒服許多他也絲毫不曾考慮。
不是他不敢,而是,只要在姬凜灺面前,他就仿佛不是他自己了。傾其所有,不顧一切,也不過是為了博得對方的一絲關注與憐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亓官翎先前不過是憑着緊張恐懼那一口氣硬撐着,如今要他靜下心來放緩呼吸去看文件,倚仗着他此刻的狀态,怕是根本做不到的。
穩着吐納想盡量忽略渾身難挨的難受,勉強着自己看了幾行字,亓官翎只覺得眼前的字跡愈發顯得模糊,腦袋嗡嗡作響後腦疼痛欲裂。胸腔随着每次呼吸起伏,碎裂般的痛感伴随着每一次微小的移動。他拼命壓抑着喉間抓撓人心的咳喘,四肢百骸被難熬的鈍痛塞滿,他覺得冷,指尖卻連顫抖的力氣都沒有。
盡管如此狼狽,僵硬到動彈不得的身體依舊維持着标準的站姿,仿佛是機械一般,每一次落筆,哪怕遲緩,卻也盡可能依循着過往的痕跡,一筆一劃,生怕被姬凜灺挑剔了自己本就不算好看的筆跡。
亓官翎終究不是超人,身體過度疲憊以及精神狀态不佳導致辦事效率低下。姬凜灺等了将近一個小時,手中那本《組織行為學》被他前前後後翻了一遍差不多都能背了,可眼前的文件卻還有好幾份。
幾乎是壓制着怒意,姬凜灺擡頭去看,卻見到亓官翎緊緊抿着嘴唇臉色蒼白如紙。
蹙眉。“擡頭。”
骨子裏根深蒂固的惶恐讓青年幾乎直接撲倒在地,雙膝接觸到地面的瞬間,亓官翎這才反應過來,哥哥的命令是“擡頭”而不是“跪下”。
絕望地閉了閉眼。亓官翎知道自己做錯了,可已經跪下了,他也不敢自說自話再站起來。況且,他顫抖不已的雙腿告訴他,要站起身來對現在的他來說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姬凜灺原本是被自家弟弟慘白的臉色吓到了,此刻來這麽一出,卻是生氣更多一點。幹脆起身把那本厚厚的《組織行為學》壓在青年肩頭,“站不住就跪着吧。”
青年咽了咽幹澀發緊的喉嚨,勉強忍住咳嗽,“是。”
姬凜灺從來不似漆恻那般敏感,若是漆恻,早該發覺亓官翎狀況不同以往。也許是他天性使然,因為太過通透,有些事情哪怕是他看到了,也會刻意不去深究。又或者是因為,亓官翎從小到大生病次數屈指可數,盡管姬凜灺發現了些許端倪也不會朝這個方向下定論。
是以,直到聽到門外漸進又漸遠徘徊不前的可疑腳步聲,姬凜灺恍然起身過去,這才看到辦公桌後面,不知何時已經昏厥在地懷裏卻還抱着書的弟弟,以及,一地的鮮血。
姬凜灺從來沒有這麽心慌過,哪怕是從前漆恻被他爺爺打斷了腿的時候,他都不會這麽不知所措。
郝盡從刑堂領了責罰回來,依着規矩是要回來給亓官翎驗刑的,可他思慮着姬凜灺也在裏面,若是随意問起自己為何受罰,他怕是只能實話實說。到時候說出了醫師的事情,亓官翎發癔症的事情也一定瞞不過去,這肯定不是亓官翎想要的結果。
可是郝盡又想,姬凜灺慣于挑剔折騰亓官翎,今天定不會無緣無故前來。雖說亓官翎從小養在姬家,是姬凜灺的弟弟,可郝盡終歸擔心亓官翎。這麽些時間也不見裏面有什麽動靜,他生怕姬凜灺發脾氣又折騰在亓官翎身上。這樣左右想着,故而在門前舉步不定。
就在這時,亓官翎辦公室的大門從裏面被猛地踢開,郝盡擡頭看去,只見姬凜灺雙手抱着不省人事的亓官翎,後者竟是滿臉的鮮血。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新年快樂
☆、【4】
亓官翎被姬凜灺以最快的速度送回了姬家,車子還沒停穩,接到消息一直等在門口的醫生衆人便湧了上來。
他小心看着醫護人員将亓官翎擡上擔架朝屋子裏走,自己也跟在後面,适時地遞給一臉焦急的福伯一個眼神安撫他不必太過擔憂。
說實話,姬凜灺一開始的确也被那一地的血吓得驚慌失措,可他很快鎮定下來并用極快的速度給亓官翎做了粗略的檢查,這才稍稍放下心來。
床上沉睡着的青年挂着吊瓶,臉上的血跡早已被清洗幹淨,此時顯得愈發蒼白。
“姬少爺,”醫生親自給亓官翎壓了壓被角,轉身放輕了聲音對姬凜灺道,“您的判斷沒錯,血跡的确只是翎少爺流的鼻血。”
姬凜灺點了下頭,面色依舊帶着凝重,“可無緣無故怎麽會流鼻血?是不是需要再做些精細檢查?”
醫生認真道,“您不用太過緊張,我已經檢查過了,翎少爺流鼻血只是單純的因為鼻粘膜破損。要說原因,大概是,之前臉部受了重擊。”
姬凜灺一怔,“他暈倒之前正在辦公,沒有受什麽重擊。”
醫生了然地點點頭,直言不諱,“也可能是早些時候鼻子部位就受到了損傷埋下了隐患,比如力度較大的掌掴,或者拳頭的擊打。之後昏迷倒地的時候鼻子又磕碰到了硬物,間接導致了鼻粘膜破損和流血。”
男人望着醫生,腦海中浮現出中午時候青年紅腫的臉頰,答案頓時昭然若揭。
“昏迷的原因,主要還是過度疲勞和持續的高燒導致體力不支,其他就是失血和炎症。另外,胃可能有輕微的潰瘍,病因也許是空腹時間過長和空腹飲用咖啡,這個可以等翎少爺醒了您詢問一下。”
姬凜灺眉頭緊皺着點了點頭,“他什麽時候能醒?”
“因為是過度疲勞,休息夠了,燒退了,應該就能醒了。”
為了能就近照顧亓官翎,姬凜灺讓福伯給醫生安排在了客房休息。
因為胃的原因不能喂藥丸,藥劑都是通過輸液打進亓官翎身體裏,雖然換藥水這樣的事姬凜灺從前更願意親力親為,可這一次他真的被吓到,有些怕了。
盡管這并不是第一次了,把人打罰到要卧病在床的程度,早些年可以說是家常便飯。無論是直接或者間接,姬凜灺一直都是罪魁禍首。
可這一次,不論是處境還是心境,都明顯不同了。
當他看到昏倒在血泊中還緊緊抱着那本自己之前壓在他肩頭的書的亓官翎的時候,姬凜灺突然發現自己一點也不了解這個弟弟,同樣的,他也一點不了解,自己一直以來都在以什麽樣的态度對待這個弟弟。
完全可以想象的是,亓官翎在身體下墜和失去意識之前,仍然用最後一點力氣護住了從他肩上滑落下來的書本。可是為什麽呢?
為什麽寧願忍耐到這種地步也不願意向自己呼救?
一路上姬凜灺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然而直到此刻,他忽然想起姐姐和福伯之前說的話,才終于有些明白。
明白了似乎,他的弟弟不是真的不願意,而是不敢。
姬凜灺從來沒有想過,亓官翎會這樣畏懼自己。畏懼到哪怕下一刻就要陷入昏迷完全失控,也不敢違背自己的命令,不敢發出多餘的聲響。
兩人之間這樣的處境,聽起來有些荒謬。
姬凜灺望着青年瘦削的臉頰疲憊的神色,眉頭緊鎖。
他想,等翎兒醒來,大概,是時候平心靜氣地談一談了。
“少爺。”福伯站在姬凜灺身側雙手端着裝了水杯的托盤,“夜深了,您該休息了。小少爺這裏,屬下會讓人一直看着的。”
姬凜灺坐在床邊的椅子上,用棉棒沾着溫水潤濕青年幹涸的嘴唇。
“不用。”他将棉棒扔進紙簍,“翎兒才剛退燒,葡萄糖也還沒挂完。我今晚就在這裏休息。”
福伯深谙姬凜灺的脾氣,也不再勸,“是。屬下明白了。”
管家畢竟已經上了年紀,時間也不早了,姬凜灺揮揮手便讓他下去休息。
由于之前退燒的時候出了一身汗,姬凜灺打算給亓官翎擦身換套幹淨的衣服,于是起身去裏間的衛生間接熱水。擔心弟弟再次着涼,姬凜灺還很細心地把空調溫度調高,又打開了床邊的加濕器。
輕輕褪下弟弟的上衣,胸口還有腰腹部不規則分布的青紫淤血十分礙眼。不用多想,姬凜灺知道這都是自己造成的痕跡。
完全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的,只要面對弟弟,他就習慣性放縱自己的脾氣,所有負面的情緒都不加控制地最大化釋放。
在今天以前,他還可以認為自己不過是對亓官翎比較嚴苛挑剔,可此時看來,自己肆意的拳打腳踢和情緒發洩看起來都更像是虐|待。
所以,這才是翎兒會畏懼自己的最大緣由吧?
春寒料峭。
姬凜灺倚在露臺的欄杆上,吹着風,看着朝陽緩慢升起。
他一夜未眠,臉上帶了些許倦怠,大概是吹了一晚上熱空調的緣故,雙眼也幹澀得厲害。
從露臺進來,床上躺着的青年還是沒有醒,但是臉色已經比最初好看很多。
這是姬凜灺第一次衣不解帶地照顧一個人一整夜,也是他唯一一次盯着一個人的臉看了一整晚卻依然不覺得厭煩。
姬凜灺自嘲地撇撇嘴,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家弟弟長的實在很符合他的審美标準。
亓官翎醒來的時候福伯正在給加濕器加水,室溫是宜人的26攝氏度。
和大多數大病初愈的人不同,亓官翎睜開眼後并沒有覺得很口渴,只是喉間一股血腥味讓他覺得不怎麽舒服。
“翎少爺醒了。”福伯看起來松了一口氣,眼角笑眯眯的。
青年點點頭,很快問道,“我……我哥呢?”
“大少爺有事外出了,但會回來用餐。”
亓官翎抿着下唇,他大概知道自己應該是在辦公室裏暈倒了,然後被送了回來……那哥哥——他根本不敢去猜測姬凜灺的反應。
“福伯現在幾點?”
“上午十點多。”
“我睡了這麽久?”青年雙眉微蹙,他原以為自己只是睡了幾個小時。
“別擔心。”福伯倒了杯熱水過來,扶亓官翎坐起來,“您身體還很虛弱,需要休息。”
青年不說話,只是低着頭,慢慢喝着水。
“對了少爺,郝教官之前有打電話過來說希望能來探望,您的意思——”
亓官翎搖搖頭,他一點也不希望郝盡來的時候正巧看到自己被哥哥訓斥懲戒。“給他回電話,說我身體已經大好,不必來探望,讓他工作不要分心。”
“是。”福伯點點頭應下,又道,“醫生囑咐了您醒來之後最好喝些熱粥,屬下馬上讓人送些上來。”
“嗯。”亓官翎輕輕應着,停頓了一下,又忍不住擡頭問,“我哥,他…是不是很生氣?”
福伯心疼又無奈地嘆氣,“您想得太多了,大少爺并沒有生氣。他很擔心您。”
姬凜灺辦完事回來的時候正好是往常家裏午餐開始的時間,換了鞋進門,福伯便上前幫他脫下厚重的外套交給一旁的傭人。
“翎兒醒了?”
一頭白發的管家笑着點頭,“是,十點多醒的,喝了一小碗粥。”
姬凜灺聽完神情明顯輕松不少,點點頭,穿過大廳徑直上了樓。
亓官翎在姬凜灺推門進來的時候不由自主顫栗了一下,他本來是躺着的,此刻卻硬撐着要坐起來。
“哥哥……”
“現在感覺如何?”
姬凜灺并沒有注意到自家弟弟的小心翼翼,只在床邊坐下,伸手去探亓官翎的額頭。
“嗯,已經沒事了……對不起哥,我——”
姬凜灺用手勢阻止了青年繼續說話,“不需要道歉。你只要告訴我,你是怎麽把自己弄成這樣的,嗯?”
“我……”
青年藏在被窩裏的雙手緊緊攥着褲腿,嘴裏卻吐不出一個字來。
過往的經驗告訴他,哥哥這樣的語氣一定代表着他正在生氣,可亓官翎真的不知道要怎麽解釋才能讓哥哥不那麽惱火。
實際上姬凜灺真的沒有生氣他對天發誓,他只是還沒有把自己說話的語氣改正過來。并且他剛一開口就發現此時并不是一個詢問病人問題的好時機。
于是……“我想你還沒有想好要怎麽回答我的問題。”他作勢起身,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并不那麽不近人情,“不如再多休息一會兒。”
“是,翎兒會好好反省。”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亓官翎說完就要下床。
眼睜睜地看着赤|裸着雙腳的青年走到牆邊曲膝跪下,姬凜灺詫異到完全說不出話來。
作者有話要說: 這對慢熱了
☆、【5】
大概是太久遠的記憶了,又或者是因為,施害者從來都不會去想自己曾經給別人帶去過怎樣的傷害。
所以此時此刻,這幅情景,只有亓官翎覺得,何等的似曾相識。
那是他從“喋域”出師回家的那天,14歲的少年,懷揣着4年裏積攢的滿滿的期待與思念回到家。在那之前,他甚至無數次幻想過哥哥的反應,畢竟比起姬凜灺提出的5年內出師的要求,他顯然已經超額完成了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