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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姑蘇邱氏

日頭正對着腦門曬,就算不熱也很刺眼。葉洵然戴着笠帽一路向前,聽着隔壁水路上熱鬧的貨船劃過,留下一串吳語軟糯。葉洵然雖然聽不懂,卻心覺舒服,更是心裏想着娘以前是不是也這麽說話的。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住了。

他踩進了一片陰影,準确來說是個人影,更精确來說,人影的形狀是剛好正對着他站着的。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走走停停的人很多,但保持一個姿勢專門擋人路的就很少了。葉洵然擡起頭,正巧看到那個人戴着笠帽也擡起頭,一身白,一身黑,四目相對。

葉洵然覺察對方有備而來,而且還是個女的。

如果說以這一身黑衣的女子的眼光看葉洵然,感覺他像是個不知哪座山裏出來的江湖小道長的話,那葉洵然看這個一身黑衣的女孩子,就更像個瞞着家裏出來女扮男裝的臭丫頭。

葉洵然不曉得怎麽和女孩子打交道,他匆匆咽下嘴裏一口饅頭,不知道說什麽,就幹脆站着等對方先開口。

黑衣女子道:“喂,你跟我來。”

葉洵然:“……”

黑衣女子斜睨着道:“沒聽到姑奶奶說話嗎?”

葉洵然心覺此人不善,但大街上人來人往,量她不敢胡來,幹脆心一橫道:“不來!”

說着就原地回頭加快步子。走出三十步,身後都沒人追上來,葉洵然回頭左瞧右望,居然啥人都沒有。

他心想:“莫名其妙!”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一道黑影自屋頂從天而降,剛才那黑衣女子不輕不重點了一腳葉洵然的肩膀,然後一個鯉魚翻身,落地前把葉洵然腰上墜的荷包抓了過去。

落地拔腿就跑——

葉洵然一摸腰間已是空空無也,大喊一聲:“你給我站住!”,然後飛身躍上馬背追了出去。

沿河石板路,本就窄得要行人互相借道,騎馬更是不好走的。葉洵然沒追出多少距離便直接放棄騎馬,踏過馬背輕功上瓦。若說有人找他打架,葉洵然自然是要逃的。但是論輕功,他自诩沒幾個人能比得上他。一黑一白兩道影子就這樣在屋頂前後閃現,葉洵然步步緊逼,追出幾裏地,終于一把抓上賊的肩膀。

黑衣女子下腰輕巧一閃,轉身時順勢推了葉洵然一把,附着一絲內力的手掌居然就能将葉洵然拍出兩步之外。葉洵然踏着尖頂屋脊吃到猛力閃躲不及,居然腳下一滑就要往下滾。忙亂中葉洵然負手拔出背上背着的寒霜劍直戳進屋頂的縫隙,借力重新站穩腳跟,這才穩住自己快滾出邊緣外的身形。

只聽到五丈高的屋檐下碎瓦噼裏啪啦摔了一地,那黑衣女子嘴嘟得老高,氣鼓鼓把荷包扔給葉洵然,一臉委屈不高興。

葉洵然把寒霜劍重新插回背上鞘中,掂了掂荷包覺得重量沒少,這才惱道:“我還沒氣呢,你這什麽态度。”

黑衣女子道:“我本來是好好跟你說的,你非要跑。”

葉洵然拍着自己一路蹭黑的素衫道:“你那也叫好好說?不知道的還以為打劫的呢……”

他心想:“也不是什麽還以為,你就是個打劫的。”

黑衣女子不屑地哼一聲道:“我的确沒想到你輕功這麽好,不過就是功夫實在爛了點,一掌就站不穩……”

葉洵然知道自己武功學得不好,但也不是誰說出來他都買賬的,特別是個被他抓了現行的小賊。

葉洵然道:“別廢話,你把我引來是想怎樣?”

黑衣女子道:“姐姐我實在等不及你磨磨唧唧這麽多天,好說你又不肯跟我走,只能想馊主意叫你來了。”

葉洵然:“……”

黑衣女子道:“我問你,你來姑蘇是為了找十多年前消失的伊家?”

葉洵然道:“沒錯。”

黑衣女子道:“那就對了,我爹讓我在城外大道上等你,關照說要對你‘盡力相幫’。我本想就默默跟着你看看有需要再現身,你倒好,慢慢悠悠這麽多天一點也不急。”

葉洵然愕然道:“等下……請問姑娘的令尊是?”

黑衣女子道:“我姓邱,單名一個曲字。我爹叫邱扶風。”

葉洵然道:“你是邱掌櫃的女兒?”

邱曲不以為然,“沒錯。”

葉洵然一下子有點反應不過來,畢竟蕭陸離這一路跟他聊天聊地也沒提到過為什麽邱扶風還能和“消失”的女兒取得聯系。不過他立刻想起之前在隐賢客棧尋求他們幫助的時候,掌櫃邱扶風在看到有關葉洵然身世的冊子後表現出的異樣的興趣。

他到底想知道什麽,值得動用自己的女兒來當“向導”?尋找到的真相會對自己的處境不利嗎?葉洵然不敢多想,卻也只能讓自己先不去想。

邱曲看出了對方的心思,道:“你信也好,懷疑也罷。想好了就跟我來,我帶你去見我娘。”

聽到邱曲的娘,葉洵然心下打一個激靈。邱四娘和伊繹心曾是故友,多少都對伊繹心的下落有些了解,這一點讓葉洵然有一種得來全不費工夫的喜悅感。這兩人年齡相仿,又相識多年。雖然因為邱扶風這爛事兒之後邱四娘賭氣再也沒聯系過對方,但是歸根到底這件事賴不到伊繹心的頭上。尤其是青儉堂慫恿江湖發動祁山圍剿這件事過後,邱四娘每每想起此友便滿心只剩下了唏噓二字,甚至對自己最終沒能幫上朋友一把而感到愧疚。

在邱曲把她爹的信送到邱四娘面前之後,邱四娘除了劈頭蓋臉罵了一頓邱扶風這個殺千刀的臭不要臉之外,倒是也破天荒地默認同意讓邱曲去幫葉洵然。畢竟,這世上最有資格來翻這筆舊賬的人,也只有和風醉的這兩個遺孤了。

這一次葉洵然沒有掉頭就跑,他沒多猶豫便一本正經地跟着邱曲走了上去。畢竟線索這個東西可遇而不可求,過了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

邱家隐在鬧市之外,過橋三街後,早已沒了船來船往的喧鬧。葉洵然跟着邱曲踏進巷裏,七拐八繞地進了一道不起眼的木門,門內院落雖算不上蕭條,卻有一絲陳舊與寂寥,擡頭上書的“邱宅”二字幾乎已經被年代磨滅一空。

葉洵然踏進一條腿,卻又突然頓了一下,擡頭似乎是為了再次證明自己沒有看錯——那刻着邱宅二字的門牌上有一道年代久遠的劍痕,當年握劍之人似乎是想将那兩個字攔腰劈開。劍痕雖然被木板的龜裂和塵土覆蓋着,卻依舊觸目驚心。

是誰在此下的手,邱家又為什麽把這樣一塊十分不吉利的門牌懸挂至今?

邱曲回過頭,尋着葉洵然的目光所及之處望去。葉洵然回過神來時正巧與她四目相對,有那麽一瞬間,葉洵然覺得邱曲的眼底似乎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只不過邱曲就這樣站在原地等着他,什麽也沒說。

等到葉洵然重新跟上去,邱曲道:“我娘說了要單獨見你,我就送你到那邊門口,你自己進去。”

葉洵然道:“那你呢?”

邱曲指指另一邊屋子道:“我餓了,先去找點兒吃的。”

邱曲說完就走,留下葉洵然獨自面對閉合幽暗的院門,只能暗自嘆息,鼓起勇氣去叩門。

讓他有些驚訝的是,門居然沒鎖。葉洵然叩下的手停留在半空,只聽門吱呀一聲隙開了道縫隙。那木門被風吹開的噪音在原本寂靜的院落裏顯得格外不和諧,葉洵然正思考進或不進之際,一個婦人的聲音從裏面傳來:“怎麽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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