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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上)

葉洵然猶豫不決的一腳總算踏了出去。

一股撲鼻而來的藥香!

葉洵然這才注意到這院中種了滿園的草藥,這味道若在旁人鼻中算不上什麽特別的,可對于葉洵然來說,他一聞就認出了其中七八。而在密密麻麻的植被之後,一個中年婦人露出半個身形,只淡淡看了他一眼,便道:“總算是來了。”

葉洵然輕輕地“啊”了一聲,着實沒有想到邱四娘會對自己說這樣一句話。

葉洵然雖對江湖之事知之甚少,可畢竟已經在洛陽見識過邱扶風的為人,心知邱四娘也必定不是什麽等閑之輩。邱四娘這句話說得輕巧,可聽者卻覺得好像有一股無形的壓力把自己壓得死死的。就好像明明沒做錯什麽,卻只能站在原地乖乖聽訓。

邱四娘說這話的時候正在澆水,而這個動作也一直沒有停下。直到她忙完了手中的活,這才重新回到葉洵然跟前,細細打量起他的臉來。她花了很長時間才将目光從葉洵然的身上移開,倒不是說她有眼疾,只不過邱四娘太想從葉洵然的臉上找到些許昔日友人的印記。倒是将葉洵然瞧得渾身起雞皮。

“……邱前輩好。”

葉洵然思來想去,還是決定用這個稱呼叫她。

邱四娘只點了下頭。她的臉上沒有欣喜,更沒有悲傷或者憐憫,葉洵然甚至看不出她的表情。

邱四娘道:“聽說你承襲靈隐山莊,主從醫?”

葉洵然道:“是的。”

邱四娘道:“說說這裏有多少味藥材。”

葉洵然頓了一下,側目掃了一遍院中後徐徐道:“這裏有白術,三七,白芷,黃岑,當歸……血竭。 ”

邱四娘厲聲道:“我這裏沒有血竭。”

葉洵然沒有被她這一句吓到,只緩聲道:“院中的确沒有,可爐子上是有的。”

說這話的時候,葉洵然将目光移向了廊下袅袅白煙。那裏有爐子正在煎藥。

邱四娘的目光和聲音終于全都緩和了下來。“讓我看看你的玉。”

葉洵然應了一聲,将手腕上的紅繩解了下來,遞給邱四娘。邱四娘捏在手中摩挲了片刻,問道:“這玉原本是繹心的,另一半在何處?”

葉洵然道:“原本我與兄長各執一半,其中一塊可能是丢了,如今便只剩這一半在我手上。”

邱四娘的眼裏突然像有一絲惋惜,她将玉還給葉洵然,這才招呼他去廊下的小涼亭。

這院落原本便不能算大,只不過樣樣東西都小得很精致。在那片百草園後,這只容得下兩三人小坐的涼亭下居然還有一尺見方的潭水,紅色錦鯉的影子在水下若隐若現。葉洵然恭謹地在邱四娘對坐處坐下,他解開背上背了一路的劍放在一側,只覺得突然釋放的肩膀這會兒酸痛難忍,忍不住皺着眉頭用另一側的手給自己揉了揉。

“不喜歡劍,何必一路背着呢。”說話間,邱四娘給他沏了杯茶。

葉洵然道:“前輩有所不知,此劍名為寒霜,它畢竟是師父……”

邱四娘道:“論它是什麽,帶着不用便是個累贅。”

葉洵然接不下話。

說話間,邱曲從門外牽着一匹馬經過,她将馬拴在葉洵然看得到的一根門柱上,之後又離開了。葉洵然認出了這是他的馬。方才在路上為了追“賊”,他是把自己的馬臨時拴在了湖邊的庭柱上。本想離開這裏之後再去牽走,沒想到邱曲先他一步把馬尋了回來。

邱四娘看也沒看他的劍,也沒注意門外剛才經過了誰,只顧着自己不緊不慢地沏茶,繼續道:“姑蘇伊氏到如今已經分散了好幾處,你來是要找誰,找到了要做什麽?”

葉洵然道:“原本我的确想靠着姑蘇伊氏這條線索找找有沒有和爹娘有關的下落,但是我現在遇到了邱前輩您。”

邱四娘頓了一下手裏的動作。“我?我又如何。”

說到這,葉洵然面容着實有些惶恐,他畢竟不知道邱四娘願不願意聽他說這些。

邱四娘似乎看懂了葉洵然的擔憂,道:“既然來都來了,沒什麽可顧忌的了。”

得到了對方的應允,葉洵然這才道:“我想知道當年陸家為何一定要至我爹于死地,難道就因為我爹知道了他飼養人彘?可他當時早已經退出江湖,陸家何必要費這個功夫滅口?”

邱四娘漫不經心道:“你倒是了解得清楚。可陸聞天觊觎和風醉的功力許久,想抓他回去為自己所用,這你難道不知?”

“并不是這樣。”葉洵然的眼底的光卻突然堅毅起來:“雖然江湖對當年之事早已蓋棺定論,雖然大家後來私下也說陸家是因為私仇才造謠天生異象皆因和風醉而起,從而滅了和氏滿門。但我的直覺告訴我所謂的陸家滅門之仇肯定沒有這樣簡單,我爹當年到底藏了什麽秘密被人拼死追殺,我想知道這裏的全部。”

邱四娘放下手中的茶壺,當她重新擡起眼睛看向葉洵然的時候,葉洵然突然從她的眼中感受到了森嚴的壓迫。邱四娘道:“你又如何知道你的猜測到底幾分真假?難道你就憑一個直覺就敢向我讨要你所謂的秘密?你到底從何而來的自信?”

葉洵然并不急于辯解,只顧自撩起衣袖伸向邱四娘的面前,那裏赫然一道已經結痂的刀疤橫在他的腕脈之上!

短暫的寂靜中,邱四娘心下震顫。

葉洵然道:“我與兄長曾分別繼承父親的一半內力,我為水,他為火。這兩股力量原本各自為陣,直到我為了救他,曾先後兩次将這兩股相沖的內力進行融合。自那之後,我時常能感受到兩股內力在血脈中的沖撞,我沒法控制它們,在這期間發過兩次病。無奈中割腕放血,這是我兄長曾經使用過的辦法。”

邱四娘收回目光沒有說話,葉洵然将手腕重新藏回衣袖中,繼續道:“我雖武學不精,卻也知道相克的力量本就無法在同一人體內并存。先不說現在我與兄長二人皆因此病而困擾,單論水火之力相融一身,修煉逆天而行,若成功便可天下無人能及。當年想要知道這個秘密的人肯定大有人在。所以我猜,父親遇害與這件事一定脫不了幹系。”

邱四娘終于嘆了口氣道:“你說的不錯,你爹确實藏有一本秘籍。”

得到這個答案,葉洵然心下反而坦然。

邱四娘道:“在繹心先後生下你們兩兄弟之後,他曾擔心你們也和他一樣攜帶雙重內力,整日惴惴不安。可巧的是當你們二人長大之後,和風醉卻發現你們只分別繼承了他的一半內力,于是他本不想再将自己這一身逆天而為的武功傳給後人,引起更大的江湖争端。

“可後來,他怕你們二人今後會因為這特殊的內力受到江湖牽連,所以便将雙修內力的方法記載在了一本冊子上,以備不時之需。這本冊子,取名為《烈火寒冰錄》。”

葉洵然道:“按照此書記載修習,就可以平衡體內水火之力?”

邱四娘道:“不僅如此,據說此法還可以觸類旁通,融彙各種不同的五行內力。”

葉洵然道:“難怪江湖稱他為魔。”

邱四娘嗤一聲道:“可是人人又卻都想殺了他,自己成為那個魔。殊不知成也天賦,敗也天賦。倒不如像我這個老太婆一樣,在這亂世之中偷得個逍遙自在……”

葉洵然道:“邱前輩可知這本冊子現存何處?”

邱四娘猶豫了一下,最終卻只端起茶杯道了句:“不知。”

葉洵然收起期盼的目光,微微垂頭道:“邱前輩若是也說自己不知道的話,那恐怕這世上便再無人知曉了……”

邱四娘淡淡道:“這東西本就不該留在這世上。”

葉洵然坐了片刻緩緩起身,好似思忖着什麽心事,憑欄站在涼亭那一尺見方的潭邊。他的影子驚動了池子裏的紅鯉,紅鯉甩起的魚肚泛起一道光,擾亂了一池清波。

“我知道我無法證明自己是否有資格去擁有這本冊子,也不确定就算我有一天找到它,我有沒有這個能力擁有它。我只知道人心的善惡,就像我手中的藥,可殺人,亦可救人。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邱四娘擡起眼睛。“那你又怎麽知道,你會是佛,還是魔?”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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