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趙丫頭
蕭陸離托人給江家捎了封信便去了宣州,信裏什麽別的也沒寫,只說他這幾日要去宣州城看個熱鬧,過幾天再回來。江淩收到信的時候除了一頭霧水,倒也沒起什麽旁的疑心。畢竟蕭陸離整天神出鬼沒,誰也不知道他到底在打什麽算盤。
只有蕭陸離自己知道。
他本對江湖之事感興趣的只有一些秘聞八卦,只不過自從認識了葉洵然之後,他便開始對那一檔子關系亂七八糟的人格外關注起來。和風醉的傳說他是有所耳聞的,若說他心下不想見識一下水火共生的內力那一定是假的。但是在此之前,他到底還是想親自查出盜走九穗禾,栽贓魏辰星的人究竟是誰。
自從經歷了當年靈隐山莊劍銘大會事件,他與江淩最終追蹤昔日仇敵在山下一別後,那個原本在江湖上臭名昭著的“玄字十五”這個代號,便在蕭陸離的心裏不經意間替換成了一個名叫魏辰星的年輕人。他與江淩年齡相仿,卻因為截然不同的環境造就了兩個相背而馳的人。若說江淩是因為五分可憐他而饒了他,那蕭陸離更多的則是相惜。
至于這惜的究竟是什麽,可能連蕭陸離自己都未曾細想過。
蕭陸離抵達宣州城已是傍晚,來之前他并沒聽說過宣州城袁韬這個名字,也不知道他住哪,家裏幾口人,田裏幾畝地,地裏幾頭牛。不過他本來也沒打算硬闖,城裏的路七拐八拐,蕭陸離牽着馬走走停停,好像在逛街,又好像在找什麽東西。直到他停在一家不起眼的鐵匠鋪前,擡起頭對着門口廊柱傻笑了一聲——廊柱上有一把被人硬生生插進去,至今拔也拔不出來的匕首。
用腳趾頭想想也知道,這是他曾經幹下的好事。
鐵匠鋪此時已經關門,蕭陸離敲了幾下沒開,轉頭把馬栓好,便用輕功悄無聲息翻上屋頂。他看見後院裏有光,這至少證明屋裏有人,于是他順着屋脊一路飛身到卧房屋頂上,然後趴下,附耳。
與此同時,離他臉頰最近的一片瓦突然“砰——”地一聲四散飛濺,蕭陸離轉身連滾兩圈才得以躲過碎片的波及。待他還未站定,一道紅影從屋檐下一閃而過,兵器冷光接踵而來,蕭陸離陡然一記蜻蜓點水,勘勘落在離原地三步之外。
“趙丫頭!是我。”
“知道是你。”
“那你還不收手?”
“殺的也是你!”
緊接着又是一串幾乎讓人窒息的連續攻擊。
蕭陸離剛開始還樂于認真招架,幾招過後明顯就疲了下來。動作之間也是能擋則擋,擋不住就躲,頗有不耐煩的姿态。見對方還是沒有停手的意思,蕭陸離幹脆一記輕功飛身後退,落在十步之外。
蕭陸離惱道:“你有毛病啊?!”
趙丫頭道:“你再說一遍?”
蕭陸離道:“我好歹是你師兄。”
趙丫頭笑道:“你還知道自己有師門?”
蕭陸離佯裝委屈:“趕了一整天的路,連口茶水不給就算了,你還打人!”
趙丫頭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這會兒回來是想幹什麽。”
蕭陸離來了勁,心想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現在要幹什麽,你知道個屁。便道:“喲,那你倒是說說我想幹什麽。”
趙丫頭道:“宣州城姓袁的剛死全家了,你就出現,你說跟你有沒有關系……”
最後一個字還沒完全說出口,蕭陸離腦子嗡了一下,下一秒已經近身到對方跟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道:“不可能!你說袁韬死了?”
趙丫頭摔手啐道:“疼!放手!給我放手!”
蕭陸離沒有理她,他眉頭緊皺。“帶我過去,現在!”
趙丫頭聽出他的話裏再也沒有開玩笑的語氣,倒也知道這會兒若是再跟他對着幹自己絕對讨不到好果子吃。便道:“你現在去也沒用,袁家全家被滅,他自己倒跑了。”
蕭陸離道:“跑了?”
趙丫頭道:“沒錯。”
蕭陸離道:“可知道是誰下的手?”
趙丫頭道:“不知道,我的線索斷了。”
蕭陸離目光一轉。“你在跟蹤他?”
趙丫頭道:“我在不在跟蹤袁韬你管不着,但是你肯定在跟蹤他。”
蕭陸離不說話,他笑了起來。
趙丫頭知道自己猜的沒錯,于是她雙手環抱在胸前,眼珠滴溜一轉道:“要我帶你去可以,老規矩,拿到的東西你三,我七。”
蕭陸離愣了一下。他心想九穗禾此物并不是可以輕易分割成幾成份的東西,趙丫頭能說出這句話來,看樣子對方要的和自己肯定不是同一樣東西。若是這樣最好,還管什麽你幾我幾,先騙她帶自己去了現場再說。于是蕭陸離立馬轉身笑着道:“沒問題。”
趙丫頭倒像是沒想到蕭陸離這次能這麽幹脆地答應她的霸道要求,她道:“你想耍什麽花招?”
蕭陸離當下翻了個白眼道:“實話跟你說,我不是要找東西。你要的全歸你,我只找他的人。”
趙丫頭将信将疑瞟了他一眼,這才滿意地點點頭,對他道了句:“跟我來”。兩人這便雙雙踏着屋脊而去,遁入黑夜之中。
月黑風高夜,宣州城籠罩在一片靜得發怵的黑暗裏,唯獨趙丫頭一身暗紅色在微弱的光線裏亮得耀眼。
蕭陸離這輩子怕的人不多,這姓趙的丫頭算是其中之一。
蕭陸離年幼時曾在江邊被趙丫頭的爹趙坤意外撿回過一條命,在那之後便在趙家屋檐下待過那麽幾年。當年趙家依附在幾個大家族後專替主家做一些不敢為人所知的勾當。趙坤本有意栽培他将他收入門下,只不過蕭陸離生性散漫又自诩不羁,總是過不慣有人管束的日子,成年後蕭陸離毅然離開了趙家出來獨闖蕩江湖。期間趙家曾找過他幾次,不過都被他以各種理由搪塞了過去。
後來趙坤出任務時出了意外,那時才剛舉得動劍的趙丫頭跌跌撞撞沖到蕭陸離面前求他幫忙,而蕭陸離只以為又是趙家想出的騙他回去的法子而置之不理。第二天趙坤喪命的消息傳來,蕭陸離失魂落魄地趕回趙家,以此背負上了一個忘恩負義的罪名。
蕭陸離懷着贖罪的心思又留在趙家照顧了幾年趙丫頭,又在趙丫頭的央求下将早年趙坤所傳之武功都悉數教給她,一直到多年後,兩人因為觀念的不同而又一次分道揚镳。
這一別數年,當蕭陸離再次在江湖上聽到有關趙丫頭的消息,是在玄字門掌門衛玄死後——殺死衛玄的那把致命飛刀,出自趙丫頭之手。
得知消息的那天蕭陸離第一次夜不能寐,他意識到是自己親手将趙丫頭推上了趙坤的老路。替人辦事在刀尖上舔血的日子他不想過,也不想讓別人過。
離弦的箭再也沒有回頭路,蕭陸離視線裏的這抹暗紅,就像長久以來在他心裏一直往外滲的血。他不敢想象,如果趙丫頭之後也和趙坤一樣有意外的那一天,那時的自己還能獨善其身嗎?
報恩寺巷六號錢莊,袁宅。
大門緊閉,一片死寂。
蕭陸離匐在三十步之外的屋檐上,從裏到外仔細查看了遍周圍的情況。今夜無風,視線所及之處就連一棵草都紋絲不動。可越是這樣,蕭陸離越覺得殺意四起。
袁韬跑得匆忙,很可能走時身無分文。他一定會回來取東西,所以殺手必定不會走得太遠。
蕭陸離輕功翻牆而過,落地無聲。
緊随而來的趙丫頭在落地前便皺着眉頭捂住口鼻,院子裏雖然已經看不到屍體,卻彌漫着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
誰能想到一夜之間,這座昔日光輝的錢莊便成了一座兇宅。
蕭陸離就站在院落中央,沒有刻意隐藏掉身形,也沒有放輕腳步聲。他現在就像一個活靶,等着黑暗裏某個人的現身。
圓月本是藏在雲後的,一陣風把雲吹散了去,月光傾瀉下來,空地上映出一個正站在屋檐上的人影。
蕭陸離還沒來得急擡頭看清那人影的模樣,屋檐上的黑影就躍了下來,利刃發出的冷光一閃而過。速度之快,幾乎讓人無處藏身。
蕭陸離借着微弱的月光卻看得清楚,他暗呼一聲道:“奪命鬼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