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肅殺夜(上)
此人着一身墨綠錦袍,手上拿了一把素面折扇。只不過論氣質和相貌都平平常常,只身一人進了門站在賓客中間,衆人都以為是剛才臨時出門又回來的賓客,無人在意。
片刻,只聽到此人揚言道:“清河今晚歌舞升平,好不熱鬧!只可惜我來晚了,沒趕上開場。”
他這不尋常的舉動吸引了旁人的注意,夥計這才意識到這位是新到的客人,便趕緊上前詢問他是哪家的賓客。
卻見此人又道:“我家叔父并未收到請帖,只不過聽聞謝家有喜,特來道賀。”
老金聞言眉頭一皺。
而此時,再坐的大夥都朝他望了過來。
謝家的請帖廣撒親友,前後核實了多次并未遺漏,怕只怕今日這人來者不善。老金陰着臉朝那來客走了過來,開口說話時卻又突然眉開眼笑。“來者都是客,不如您請自報家門,我們先給安排落座!事後再上門給您叔父賠不是,你看如何?”
此人呵呵一笑,姑且不理老金。只回頭朝門外擊了擊掌道:“把禮物送進來,給謝家過目。”
老金越過他朝門外看去,七八個男子從馬車上卸下箱子,擡到門口。
綠袍男子搖了搖手中素面折扇道:“金銀珠寶,绫羅綢緞,應有盡有。請……這位爺過目。”說罷,他給老金做了個很誇張的“請”的手勢。随後兩名随從打開其中兩箱,裏面的東西也确實如他所說。
老金這會兒還懵在鼓裏,搞不懂這奇怪的客人到底搞什麽名堂。只聽身後傳來一個聲音道:“你今日來謝家到底要做什麽。”
說話的人,是魏辰星。
綠袍男子哦了一聲道:“這裏好像有人認識我。”
魏辰星道:“陸嘯。”
青儉堂,陸嘯。
陸嘯笑了一聲道:“正是。”
陸嘯仿佛想起上次見面時,被魏辰星折了扇骨鎖了自己喉的事,心裏倒還有些發寒。他突然啪地一聲收起手中折扇,笑眯眯道:“魏兄,我今日特地帶着禮來向你道喜,于情于理,你都不應該這樣跟我說話的。”
魏辰星一字一頓又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道:“你今日來謝家,到底要做什麽。”
謝廣被這一出鬧得酒立馬醒了一半。他原先以為确實是疏漏了哪家生意上的客人,可魏曉風突然竄出來說了這麽幾句帶着要挾的話,他便明白今日來者肯定不善。
謝廣走上前幾步道:“這位陸姓公子,若是今天來是為了給我家道喜,那謝某替我義子向你陪個不是。若是為了其他事,那我奉勸這位公子,今日不宜商讨,請改日再來吧!”
陸嘯笑道:“我今日确實是為了道喜。順道告訴魏兄一聲,我叔父念叨了幾次讓我請你有空上門做客,我們必定款待。”
魏辰星道:“我已經告訴過你,我不會去。”
陸嘯道:“是不肯去,還是不敢去?”
魏辰星眉頭一皺。
陸嘯繼續道:“半個月前你去過一趟蜀南,有人親眼所見。沒錯吧?”
魏辰星道:“去過,如何?”
陸嘯道:“青儉堂在蜀南丢了個東西,我叔父讓我來問問你,是不是在你這兒。”
魏辰星道:“青儉堂丢了東西與我何幹?”
“——這就要問問你自己了。畢竟,這江湖上不是人人都擔得上玄字十五這個名號。”
魏辰星瞳孔一收。他的拳頭不自覺地攥緊,因為他已經聽到在座的人群中響起了足以讓他恐懼的竊竊私語。
陸嘯氣定神閑,似乎早就預料到了情形的發展。此時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只見陸嘯繼續道:“在座的大家到現在都還不知道他是誰吧?”
衆人竊竊私語:“他?他不是清龍镖局的魏曉風嗎?”
陸嘯又道:“他不僅是你們認識的那個魏曉風,他還是玄字門第十五號刺客,魏辰星!”
陸嘯趕在魏辰星說話之前霸住了現場的話語權。他這一句話語出驚人,在座之人無不驚駭。議論漸漸發酵,有人不禁問道:“魏曉風一直在清龍镖局,你說他就是當年的玄字十五?這怎麽可能?”
混在人群中的江淩屏住呼吸,魏辰星的身份他是最清楚不過的,只是現場突發狀況着實駭人,為盡可能護住魏辰星,他只能先選擇明哲保身,靜觀其變。
只見陸嘯倒也不急着答,他相信這個問題只要有人細想一想必定知道答案。果不其然,有人推算魏曉風最開始出現在清河坊的年份,發覺時間确實是可以勉強對上的。
雖然靈隐山莊九穗禾被盜一事早已昭告天下,兇手是冒用了玄字十五的身份栽贓行竊。但是玄字十五此人無論多無辜,他曾是玄字門的人這一點就像白紙上的墨跡一樣永遠無法抹去!
難道魏曉風果真偷了青儉堂的東西?
衆人不約而同将目光聚集在魏曉風的身上,後者卻無話可說。
不是不敢說,是無法說!
陸嘯這一招成功把魏辰星推入絕境。所有人的思維都已經被他牽着鼻子走,此時無論魏辰星承不承認自己偷了東西都已經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曾經是玄字門刺客的事已經瞞不住了。
此時沉默許久的謝廣沉吟道:“你說他偷了你們的東西,到底是什麽。”
陸嘯等的就是人群裏有人問這一句話。
“——二十年前江湖魔頭和風醉,所著之邪道秘籍:《烈火寒冰錄》。”
衆人一片嘩然。
無人發覺老金的眉頭突然皺了一下。
和風醉是一個他再熟悉不過的名字,當年他親眼見過此人中魔之後金瞳的模樣。更讓他心中惶恐的是,他想起了不久前說魏曉風是和風醉遺孤的那個傳聞。這樁樁件件,讓老金心裏更加動搖——
魏曉風、玄字門、和風醉。到底是什麽關系?
他沉吟道:“魏曉風,你自己說吧,你到底是誰。”
若不是月夜晦暗,魏辰星幾乎就要瞞不住自己快要繃出皮膚的青筋。他還沒有想明白陸嘯今日到底想得到一個什麽樣的結果。沒想明白為何非要選在今日,在所有人面前揭開他最不為人知的過去,他最深的傷疤!魏辰星眼角瞥見一抹緋紅,謝真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在了廊下,呆呆望着這一塌糊塗的場面。
“你到底是誰?”
“說出你的真實身份!你真的是玄字十五嗎……”
“——我是。”
“我是……”
魏辰星的腦子嗡嗡作響。“但我沒有拿青儉堂的任何東西。”
謝廣雖難掩震憤,卻下意識護短,依舊極力辯解道:“一碼歸一碼,你為何咬定是他拿了你們的東西?”
陸嘯道:“我叔父得知和風醉将此等邪道秘籍藏在蜀南買骨之地,幾經波折卻難以開啓洞門。結果竟被人半夜劫走,後經高人查看,才知那洞口的石鎖需要鈴蘭劍才能開啓。此劍消失十八年未曾現世,自然是流落在他孩子的手裏。”
衆人原本就對先前和風醉遺孤的事半信半疑。此時被陸嘯這麽一慫恿,便有人主動翻出以前的事來窸窸窣窣地議論。若他所說屬實,魏辰星既是玄字門的人,又是魔頭和風醉的遺子。那謝家真當是引狼入室,可怖之極。
魏辰星終于知道了。
一定是和葉洵然去蜀南的事有關系,青儉堂發現東西被人提前拿走,尋又不得,陸嘯才追到自己這來鬧這麽一出。
魏辰星道:“我從小無父無母,并未見過你所說的鈴蘭劍,也從未知道過那本秘籍。青儉堂只靠區區江湖謠言就判定了我的出身,不像江湖名門的所為。”
陸嘯冷笑道:“如今秘籍在你手裏,道理自然由得你說。但……怕只怕你繼承你爹的衣缽,利用那本邪道秘籍胡來,那這個江湖豈不是剛除掉一個和風醉,又多了一個魏辰星?”
魏辰星道:“你一口咬定秘籍在我手中。那以你之見,該如何?”
陸嘯道:“聽聞你內力天生異于常人,交出秘籍,你跟我回青儉堂,由我叔父探查一番,确認你的确對江湖無害,自然放你走。”
魏辰星不答,只冷笑。葉洵然很早以前就跟他說過青儉堂實則是個有去無回的地方,陸聞天觊觎和風醉的力量才造至他的殺身之禍。只是想不到如今輪到自己,竟然也被同樣的辦法逼到了兩難境地。
魏辰星道:“我若說不去,今日你是否還要牽連謝家?”
陸嘯道:“不能保證不會傷及無辜。”
魏辰星仿佛在空氣中聞到了兵器的肅殺味,他微微吸了口氣。
謝廣面朝魏辰星道:“你想做什麽?”
魏辰星不答,只默默在袖中攥緊拳頭,上前數步站定至庭中央。對着衆人道:“今日之事皆由我而起,如果大家還肯最後聽我一句的,今日宴席到此為止,大家請回吧。”
衆人無人第一個起身,也無人應答。有些人回頭望向謝廣,都想看他什麽态度。此時只聽到人群中一個少年的聲音跳了出來:
“——不走,還沒吃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