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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既濟

半個月前,洛陽,隐賢茶舍。

葉洵然端坐在院落中,他的面前擺着兩只半人高的陶缸。左面那只灌滿了水,右面那只則燃着熊熊的火。

葉洵然深吸一口氣,以自身內力催動掌心生出一股氣流,分別從兩只缸裏卷攜起能量對等的一縷,然後小心翼翼将兩股能量進行交彙。

他屏息凝神,目不轉睛。

只見兩股能量原本各自為營,在交彙的一瞬間只聽“呲啦——”一聲響,火光劇烈跳動了一下,伴随着一縷青煙,火徹底消散,剩下的水在落地時發出滾燙的滋滋聲。不多時,地上便只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水痕。

“唉……”

葉洵然頹然。

他身後不知何時已經站了一個人,來時居然沒發出腳步聲。只聽那人道了句:“又失敗了?”

葉洵然突然回過頭,見到是邱扶風。不禁嘆了口氣道:“是啊……已經第三天了,一點進展都沒有。”說罷,他攤開手心拍着自己發脹的腦門。

“才三天。”邱扶風說得輕描淡寫。“這世上哪有什麽功夫三天就能成。”

葉洵然道:“道理我都懂,只不過未免心焦。”

正說着話,邱曲從前廳走過。眼見這裏兩人正在說着什麽,便也從虛掩的門後走了過來,手裏還端着一碗堅果。洛陽城地大物博,縱使她最開始幾天樂意待在隐賢茶舍一起陪讀,但也耐不住葉洵然這數日沒有進展,問她爹讨了“辛苦費”,便把書一丢便滿大街找樂子去了。

邱扶風彎腰拾起放在一旁的冊子,自然而然地撣了撣上面落下的些許灰燼。随後他翻到葉洵然夾着樹葉的那一頁,浏覽了片刻,念道:“……‘水火相融,既濟功成。’——這是易經裏的最後一句。”

一旁的邱曲湊上來問道:“是什麽意思?”

邱扶風道:“坎是水,離是火。既濟,就是水火相交為用的意思。”

邱曲道:“那也就是和風醉前輩擁有融彙水火之力的意思喽?”

邱扶風點頭,随後又問葉洵然道:“方才見你以內力催動,強行融于水火,是在嘗試融彙這兩種力量?”

葉洵然道:“沒錯。我在靈隐山莊學習醫術的時候,因為有些調用五行的術法沒有把握直接用在人的身上,所以師父便教我們用內力催動外界相對應的五行力量進行嘗試,等到有了十足的把握再去醫治病人。所以我也想用這樣的辦法先進行實驗,雖然看上去很傻,但總比直接以身體為媒介來得安全。”

邱扶風點頭。“這确實是個辦法。”

葉洵然道:“只不過五行之中離火與坎水本就是相克的典型代表,如何把它們融為一體,幾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我雖嘗試了各種各樣的辦法,但結局要不是水澆火滅,要不就是火旺水枯。”

邱曲道:“這《烈火寒冰錄》中,竟然也沒有如何運用的記載?”

葉洵然道:“也不盡然,但是書中記載雖多,大多是水火既濟之後如何運用力量。可提及如何才能達成這‘既濟’狀态,卻只草草寫了需要一個載體和悟性。哎……我若是有這悟性,又何必需要費這麽大的功夫,爹到底是怎麽想的。”

邱扶風道:“練功要到達這樣的成就,本就需要有過人之處。若是人人都能輕易學會‘水火既濟’,那天下不是大亂?和風醉本也參透了這個道理,所以這本書當然也只留給開竅之人。”

葉洵然嗚咽一聲道:“可是我爹一定沒想到,現在不是我有意想學這秘籍做什麽人上人,是事到如今非學不可。我體內遺傳的寒症尚且可以自保,可我大哥不一樣,他的離火之力足以要了他的命。”

邱曲頓悟道:“所以當務之急,不是研讀這書中晦澀難懂的功力,而是要盡快幫你達成‘既濟’的狀态才行。對了,你剛才說的需要一個載體,又是什麽意思?”

話到此,葉洵然無奈搖搖頭,後将目光轉向邱扶風道:“我不明白,邱前輩,您的意思呢?”

邱扶風原地來回踱了兩步,緩緩道:“易經中含義最深的一卦便是最後這‘既濟’卦,它代表着萬物間相生相克,又生生不息的存在。所謂五行之中的載體,就好比給水一個可承載的器皿。”說到這,邱扶風伸手指了指一旁燃燒着的爐子。“你瞧,比如這爐火。将水置于壺中,如此放置在火上,便可以煮出美味來。此時離火和坎水的結合,便算得上是‘既濟’。”

葉洵然突然茅塞頓開。

邱扶風繼續道:”如此有了這個載體,水之于火便算得上是一種成就。而相反的,火之于水,也是一種成就。能将彼此之間原本的不融合化為彼此之間的成就,這便是易經中的‘既濟’之妙了。“

葉洵然長長地“哦~”了一句,好像對邱扶風的解說分外滿意。

邱扶風正覺得今日自己對卦象的解讀尤為出色之時,葉洵然突然又補了一句:“原來是這麽個道理,我明白了……那我接下來該怎麽做?”

邱曲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若不是仗着邱扶風的年齡比葉洵然大了不止兩輪,做什麽事都得當個長輩似的端着,估計他此時的白眼已經翻了出來。邱扶風心下想着看來這悟性确實不是人人皆有,早知葉洵然開不了這竅,與其說這麽多,還不如直接告訴他如何做就好了。

也不過須臾,此三人重新立于院落之中。以葉洵然為首,邱扶風在後側,兩人重新置身于兩只陶缸之間。邱曲倒也不閑着,找了個可以直觀到全局的地方準備好,以備不時之需。

待萬事俱備,葉洵然重新催動內力從兩只陶缸中卷攜起能量對等的一縷。

邱扶風附上一掌貼于他的背後風門xue,方便借力予他。然後命道:“以八卦為陣,坎水上,離火下。”

葉洵然依樣照做,只見那兩股力量在他的操縱下如太極陰陽魚,頭尾相融,卻始終保持一定距離互不幹涉,在半空中形成一個力量對等的環陣。

邱扶風繼續道:“控制住你的內息,感受它經過你血脈經絡時的力量。”

葉洵然默默聽從,因為他的內息此時正聯通着外界的兩股力量。再加上邱扶風在他後背風門xue的位置助一把力,血液循環之間便能感受到微弱的水火之力在周身游走。

葉洵然點頭道:“我還控制得住。”

邱扶風繼續道:“心屬于火,腎屬于水,心居于上焦,為五髒六腑之大主。現在,注意你的心髒!”

葉洵然剛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的心髒處,突然一股強勁的內力席卷而至。葉洵然知道這突如其然的氣息是邱扶風在他的風門xue位置推了一把內力的結果。

邱扶風的氣息原本就強勁醇厚,只助力一點,就足夠葉洵然花上相當長的時間去适應。

好在葉洵然早有準備,動蕩沒過太久時間便重新穩住力量。

此時他的耳邊源源不斷傳來邱扶風的教誨:

“你要懂得收放自如,不要想着去控制它們,而要将自身血液經絡去融入兩股力量。若其中任何一方的力量弱了,便迅速以自身為媒将對等的力量灌輸進去。此消彼長,方能生生不息。”

在邱扶風如此強勁的內力支撐下,葉洵然第一次感受到五行貫通經絡的力量,甚至感官觸覺也都變得逐漸明朗。

他發現無論是耳邊的風,還是陽光裏的溫度,亦或是樹葉在空中飛旋而産生的力,在那一刻都被無限擴大。

當他感受到自然萬物間無形的聯系,而不再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兩道有形的水火之力的時候,他驚訝地發現她們已經居然融彙在了一起。

各自為政,卻又互相影響。

邱曲驚呼道:“成功了!居然真的成功了!”

此時邱扶風終于松開手,斷開了他與葉洵然之間的那股力量。不多時,葉洵然掌中的內力逐漸弱下來,那交融的水火之力也随之而散去。

葉洵然抑制不住心中的喜悅。“原來這就是水火既濟之妙!邱前輩居然如此厲害,輕易便能參透這深奧的玄門學術。”

邱扶風自顧自起身,還未答話,葉洵然突然又道:“邱前輩應當也能融彙五行相克之力的吧?或者說,這書上的內容,邱前輩是可以了如指掌的?”

邱扶風只不過搖搖頭。“我不會,也不想學。”

葉洵然疑惑道:“為什麽?”

邱扶風此時已經起身,聞言卻沉着臉道:“這世間厲害的人有很多,但……并不是所有人都想成為那個‘他’。”

葉洵然微微皺眉。他還未明白這其中意味,邱扶風又突然笑着道:“有這閑工夫揣摩,你還是想想怎麽才能提升自己的內力吧,我總不能每次都借力給你。”

聽到這,葉洵然抱歉地咧嘴一笑道:“那是一定……”

這話說得,連他自己都覺得沒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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