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人蠱為皿
地牢的門開了,有一個人走了進來。可是那個人走進兩三步的距離就停了下來。
因為逆着光,魏辰星看不清對方的臉,卻知道對方猶猶豫豫,看着自己,又回頭望向門外。
門外的人只說了兩個字:“解毒。”
牢門便再次關閉。
那個人轉過頭來,走到魏辰星跟前,拔出匕首在他被吊索鎖住的手腕口劃了一道。鮮血瞬間湧出,力道卻剛剛好不傷到經脈。魏辰星不想掙紮,他并非沒有力氣,只是更想知道對方到底要做些什麽。
那個年輕人又在自己手心抹了一刀,然後用傷手按上魏辰星的腕口。魏辰星的腕口傷處感受到一絲微弱的熱量在逐漸攀升,不久便蔓延到手臂,肩膀。
魏辰星偏了偏身體的重心,輕而易舉便掙脫他的手心,語氣冷冷道:“你在吸收我的內力。”
那個年輕人似乎被吓了一下,卻很快鎮定下來。平平道:“不這樣做,你會死。”
他重新伸出手,小心翼翼按住魏辰星的手腕。他的動作很慢,似乎在試探對方會不會再次掙脫自己甚至發怒攻擊。見魏辰星不動,他便重新接着剛才的動作,繼續替他解毒。
不同于葉洵然先前的治療法,葉洵然是把自己的內力度給魏辰星,以他自身為媒介去平衡內息。而這個年輕人則反其道而行之,把魏辰星的火毒引到自己身上。
魏辰星知道,若他自身沒有足以抗衡的力量,那最終死的人将會是他自己。
年輕人似乎覺查出魏辰星的所想,道:“你不用替我擔心,我不會有事。”
魏辰星道:“為何?”
年輕人本不想答,卻拗不過魏辰星死死盯着他的眼睛,終于道:“我在地下極寒的冰泉中泡了一天一夜,寒氣已經侵入我的五髒六腑,我的身體暫時可以承受得住你的火毒。”
魏辰星皺起了眉頭。
他借着微弱的光看那年輕人的臉,蒼白得發青,沒有一絲血色。
“為什麽?”
為什麽他要為了承受自己的離火之力而強行泡在冰水中。
那樣的過程堪比極刑。
年輕人不答話,無論魏辰星問多少遍為什麽,他依舊閉口不言,直到離去。
往後的幾日裏,每天都會有一個新的少年進來替魏辰星吸走一部分離火之力,直到他的內息平衡恢複到正常人的水平。
那些年輕人年齡相仿,進來時都一樣面色蒼白,手心冰涼。魏辰星隐約知道他們都在做着同一件事,他朝每個進來的人問為什麽,卻沒有人回答他。
“你們到底在做什麽?先前的那幾個人都去了哪裏?告訴我!!!”
沒人肯回答他,他幾乎要發狂。
第四天,魏辰星在年輕人彎腰的間隙沖上去扼住了對方的脖子,他把手上的鐵鏈纏在年輕人的脖子上,威脅他不說就別想活着走出這座牢門,這個年輕人才肯說出實情:“我們都是人蠱。”
魏辰星不明白這是什麽意思,只是下意識覺得惡心。他逼問道:“那到底是什麽東西?”
年輕人道:“力量是無形的東西,身體是唯一可以承載它的容器。我們被訓練成極寒的體質,就是為了可以暫時承載住你的離火之力。”
魏辰星本想再問出一個“為什麽”來,突然隔壁牢門外被推進來一個人。那人被門欄絆倒,“哎呀”一聲跌落數層臺階,落在魏辰星不遠處。
被他鉗制住的年輕人趁機掙脫了他的束縛奪門而去。魏辰星不想再去追,他的注意力落到了隔壁牢房裏進來的那個人身上。雖然兩座牢房中間隔着一道鐵門,可魏辰星卻聽出那個熟悉的聲音。
他扒着門中間的縫隙問道:“葉洵然?”
對方停止了吃痛的哀嚎,短暫的寂靜後他掙紮着起身朝着有人喊他的聲音處沖來。“魏大哥?是你嗎?”
“是我。”
得到肯定的答案後,魏辰星聽到對方松了一口氣。“總算是找到你了……”
魏辰星道:“到底怎麽回事?你怎麽會來?外頭情形如何了?還有,謝……不是,清龍镖局……”
葉洵然在鐵門的另一頭扶額道:“你不要一下子問那麽多,我回答不了。”
魏辰星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失措,頓了頓後重新問了個問題:“距離中秋夜,過去幾天了?”
葉洵然算了算道:“十二天。”
“十二天……”魏辰星喃喃道着這個數字,不知道那天夜裏謝家如何,謝真如何。
他不敢問。
葉洵然等了一會,發現另一頭安靜了下來,心想魏辰星必定是擔心這些日子外頭的事,便主動撿着些重點的跟他說。只是故意省去了謝廣的死以及清龍镖局的解散,臨到最後葉洵然道:“謝真為了尋我一路找到洛陽來,我們這才想出這辦法來搬救兵。”
魏辰星道:“她安全吧?”
葉洵然道:“她沒事,再說有蕭大哥護着她,你可以放心。”
魏辰星終于可以徹底松了口氣。
他倚着牆緩緩坐下去,在鐵門的另一頭,葉洵然也是同樣的動作。
魏辰星道:“你不該來救我。”
“我若不來,謝真怎麽辦?”葉洵然苦笑一聲道:“你拼盡所有才得到如今這一切,她唯一的寄托便是你,若你死了才是對不起所有人。”
葉洵然當然知道自己說的是什麽意思,謝廣死了,謝真孤注一擲解散了清龍镖局跑到洛陽來求人幫忙。若魏辰星真的遭遇不測,她又該何去何從?
可是魏辰星不知道。
魏辰星喃喃道:“當年父親費了多大的心血才把我們倆藏了這麽多年,若你也折在這,誰來給他報仇?”
葉洵然一愣。“什麽意思?”
魏辰星道:“你我體內的坎水與離火本是相輔相成的至純內力,陸聞天為了得到它們不惜訓練人蠱為皿來承載它們的力量。如今你一來便是中了他的計,接下來他該如何從我們身上一點一點榨幹內力,便只剩下時間的問題了。”
葉洵然卻道:“不是,我問的不是這個。”
魏辰星詫異。“那你問什麽?”
葉洵然道:“你提到了父親。你第一次提到父親……你是不是知道什麽了?”
魏辰星覺得頭暈。他好不容易認認真真對葉洵然解釋陸聞天的計謀,對方的重點卻完全錯了。“是…… 我高燒了數天一直昏迷不醒,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總之以前忘記的事,我已經想起很多來了。”
他聽到隔壁的葉洵然高興地歡呼了一聲。雖然故意壓低了聲音,卻難掩其中的雀躍。
魏辰星心裏酸澀,他不能理解事到如今這件事到底還有什麽值得慶賀的。
葉洵然道:“別灰心,既然你說陸聞天還沒有做出對你不利的行動,至少說明他還沒找到特別好的辦法。有我在這,我們就還有機會。”
魏辰星将信将疑。“你……機會?”
“你不信我!”葉洵然話裏帶着些許的惱。
魏辰星也不辯解,只是想了想道:“你信中所說,是否在洛陽有了收獲?”
“沒錯。”葉洵然道:“洛陽的前輩已經替我解開其中玄妙,只是我自身的根基太差,若沒有外人助力,就算我攜帶着坎水之力恐怕也無法完成。我雖然武力差得可憐,但是你不一樣……我好歹學醫,也給你治療過很多次,對你的根骨十分了解。以你的基礎足夠支撐住周身氣息的調配。只要你照我的做,便能夠找到平衡內息的辦法。”
這句話魏辰星等了太多年,此時聽到卻覺得格外諷刺。
他因為這個“病”曾經破滅了無數的希望,甚至在漫長歲月中忍受着無數次危及生命的煎熬。
可如今卻有人輕描淡寫告訴自己,自己可以好起來。
魏辰星雖然無法将所有希望寄托在葉洵然的話上,但就像深夜中突然亮起的一顆螢火,足夠讓畏懼黑暗的人抓住光的希望。
魏辰星道:“……我真的可以?”
葉洵然道:“你可以。”
三字足矣。
此二人雖身處兩個牢籠,中間還隔着一道鐵門。但憑借魏辰星的悟性還是能夠輕易領悟葉洵然的口頭指導。當晚深夜入定之時萬物寂靜,葉洵然便将自己在洛陽所學傾力奉出。
地牢幽暗潮濕,刺骨的寒氣自地底升起,這本是對人體極有損傷的環境。可對魏辰星來說,這是汲取周遭自然力量的源泉。
他第一次感受到體內的離火之力被外界的寒氣主動壓制而漸漸褪去。這并不是單純的消散,而是五行的融合。
如同世間萬物生生不息,此消彼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