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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雍和

進城只有一條路。

這條街上人影稀疏,我和道士就是人影之二,她走在我左邊稍前一些,仍然帶着面紗。

這一整條街只有我會看你,能把那面紗摘了麽?

從我窺探她夢境的那天開始,她基本沒怎麽跟我說過話,要說也就一次她畫陣時,擡頭瞧我一眼:“讓讓。”我才驚覺我正好站在她要放置陣眼的地方,尴尬地退開,覺得她會再說點什麽,終究一句話沒對我講。

果然是我說她話多便生氣了麽?

她沉默,我本來也不愛多說話,一路到了這個鎮子一人一鬼倒是相安無事。

抱怨歸抱怨,今天一進這鎮子,我明顯感到不對頭,悄悄瞥了好幾眼道士,每次都見她步伐穩健臉色平常,瞧不出什麽波瀾。這個鎮子陰氣那麽重,一個道士看不出來令鬼深思。

這道士是淡定還是根本沒瞧出來不對勁?

正在我思考着要不要告訴她這鎮子裏有妖氣,可能會有危險時,畢竟我們現在勉強算是一條船上的人,她找殺我的妖物是為了她的修行,我要找到殺我的妖物是為了複仇,更是為了一個真相。我要知道我的生前,我想要知道,為什麽我會死,為什麽會變成伥鬼,為什麽會變成這種終日游蕩不知歸宿的殘缺的魂魄。

忽的,走在旁邊的她站定,微微側頭,左手一甩,一張符,一聲慘叫聲響起。看她的動作,那張符在她手上待命有段時間了。

那慘叫聽來很是奇怪,不似人的聲音,尖銳短促倒像是猴子的聲音。如果我聽的不錯,這叫聲的來源可是人見而避之不及的主。

“後面!”這個蠢道士!

我驚訝的發現,就在她背後不遠處一聲和剛才相似的尖嘯破空而來。

這怪東西還懂得聲東擊西調虎離山?真真是見了鬼。

沒有多想,沖過去擋在了那怪東西和她之間。本想着,我只是一個附身在劍上的鬼魂罷了,想必那怪物就是咬了我也無大礙,可瞧這道士細皮嫩肉的,咬上一口怕是不好受,再說我們還要相互利用,她有個三長兩短着實不妥。

她轉過來的那一霎那,眼神平靜就好像一切在意料之中。

但是看到我擋在她身後,她卻睜大了雙眼。

手上的動作一滞。

随即她反應過來,用力将我往旁邊一扯,馬上向後抛出另一道符,一時間,那種怪異的叫聲随着符紙炸開的火光此起彼伏。此起彼伏中,我被她拽的重心不穩,兩個人雙雙摔倒在街上,眼前飛起一片塵土,我急忙閉眼免得塵土入了眼。如果說剛才還有幾粒人影在街上晃蕩,這時候早因為剛才的動靜吓得盡都落荒而逃了。所以,這麽狼狽的一摔,沒有別人看見。

幸好沒別人看見。

我是只臉皮薄的鬼。

細細想來,她居然連被偷襲都提前準備了。

待到塵埃落定,我緩緩睜眼,印入眼簾地是她的面紗,因為這一摔,面紗上沾了些許灰塵。

此時她拽我的那只手讓我壓着了,另一只手——用符的那只手,正越過我的身側,一放松,便也落在了我身上,看起來就像她抱着我似的。百年以來,我再次觸到了人的體溫,沒有我想象中的熾熱,卻有意料之外的,柔軟。我忍不住多蹭了蹭那條搭在我手臂之上的體溫。

似乎可以聽到她的心跳。

心跳。多美的字。卻是我再也無法擁有的。

她沒有多磨蹭,很快站起來,又伸手把我扶起來。

“你,感覺出來了。”她扶我站起來,說了這麽一句,不是問句而是陳述,目光鋒利,“為什麽不告訴我?”

這一問問得我實在心虛,果然是方才她看穿了我确實早就有所感知這件事才這樣發問,我也确實是沒有告訴她。

可是她不是也早察覺了異樣?

“你也沒有告訴我。”

她聽了這話,似被我堵住了,便不再開口,轉過身去查看剛才打算偷襲我們的兩只怪物。

我松一口氣,也湊過去瞧,果不其然,兩只一前一後躺着,毛發上還沾着凝成塊的血跡,狀似猕猴,身上纏着一道燒焦的傷痕,頭頂那道黑毛卻表示了它與猴子的不同。它們居然出現在了這裏,這鎮子怕是不安生了。

“雍和,出沒之處,有異怪生。”我不禁出口道。

她蹲下來仔細查看雍和的屍體,聽見我的話,點了點頭,表示贊同。

“你何時察覺的?”她認真地觀察着那兩具屍體,突然冒出這麽一句話。

“進城的時候。”誠實向來是我的好品質。

“……”

“道士,別看了,想想今天我們在哪安身吧,天将将要暗了。出現了這鬼東西,入夜了不曉得有什麽危險。”

我說的可是我心底的話,到了晚上,陰氣更甚,雍和既然出現,那麽這裏必定有雍和所追求的物事,一般來說,都是些大兇之物,可不是一兩個小道士對付得了的。雖說這道士有那麽幾分本事,可是萬一呢,萬一交代在了這裏,誰來解我鎖在她身上的鏈子?!

想到這,不免多在心裏抱怨了這道士幾句,嘴上道:“喂,道士!”

她擡眼慢悠悠地瞥了我一眼,站起身,摘下沾了灰的面紗,随手一扔,那輕紗就随風打着旋飄遠:“走吧。”

她聲音就像飄走的面紗,輕盈飄忽,讓人抓不住。

“摔得疼麽?”她又清淺的飄來一句話。

嗯?我見她邊走邊捏着袖子,正擦着什麽,應該是對她手裏那東西說的吧。

“我是問你。”

“啊?”真的是在問我,“不疼,除了道士的法術,鬼不會感覺到疼。”如實回答。

她卻沉默了,連手裏的動作都停了。這是她這兩天來說話最多的半個時辰,我想這道士不說話恐怕會憋壞了,便試圖找話:“你摔疼了麽?”

“沒。”她伸手遞給我一樣東西,我低頭一看,是她之前給我的那把指塵,我摸了摸腰帶,果然是空的。是剛才掉了麽?她剛才就是在擦這把劍?

我接過指塵,細細扣回腰間。

“別再丢了,這可是你的命。”

我聞言,輕輕笑了笑:“我的命,早丢了。”

一陣短暫的沉默,在我以為她又要開始閉口不言時,她卻再次慢悠悠地開口:“以後我會說的。”

“說什麽?”我一頭霧水。

“其實我進城前一個時辰就知道這裏不對勁了。”

……

作者有話要說:

開學前也許還會有一更

畢竟我很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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