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執明攜了一人站在竹下,淡淡地看着痞氣的雲揚靈。
雲揚靈見他穿了一身玄色華服,頭上的白玉鸾絲帶靜靜垂下,耳邊流蘇随風微蕩。這模樣,應該是剛朝完聖。他拉着旁邊靈仙的手,領他到了小竹屋門口。
雲揚靈見此仙身後仙輝爍爍,銀光環繞,與執明裝束一致,只是周身的白色。摩挲下巴,心道,這定是個階位不低的靈仙。
細細打量,這靈仙長得白皙圓潤,杏眼圓得骨碌骨碌的,嘴巴天然的微微翹起,身段面容看起來比淑離還小。不過靈仙飛升後除非有心變動,不然一切便不會再更改。他實際比淑離年長也不一定。
謝繹心見雲揚靈打量着自己,腼腆躲到執明身後,之後又探出半個腦袋來,小心翼翼地眨巴眼。
“世舒?”帶有驚奇的一聲傳來。
執明上前一步,離門口更近了,道:“信芳。”平淡語氣中卻有抑制不住的欣喜。
何信芳笑着對他招手,道:“快進來。”
執明點點頭,對身後的謝繹心道:“繹心。”
謝繹心慢吞吞站出來,乖巧道:“師父。”執明攜謝繹心進屋,他比執明矮了兩個頭,腿腳不比執明,遂只能小跑追趕他師父,又因衣袍華貴,走起路來搖頭晃腦的。雲揚靈走在他們之後,忍俊不禁。
執明不顧雲揚靈,對謝繹心道:“叫師兄。”
謝繹心咧着嘴笑嘻嘻道:“揚靈師兄。”
雲揚靈笑道:“哎。”
執明向何信芳那邊探探手,看着謝繹心道:“信芳兄長。”
謝繹心輕快道:“信芳哥哥。”
何信芳微笑着點頭。
雲揚靈見執明不厭其煩地親口馳教,便知這謝繹心才剛剛啓智,應該是剛化成形的天生的靈仙。
他搬着竹凳請坐,雖懵懵懂懂,但有執明的教化,卻是禮讓明理的。雲揚靈越看越愛,開玩笑道:“世舒,咱們換孩子罷。”
好巧不巧,此時沈淑離氣喘籲籲地背着一背簍靈芝仙草到了房門口,何信芳狠狠踩了一腳雲揚靈,雲揚靈忍着疼,微笑道:“淑離回來啦。”沈淑離點點頭,默默無聞地進了新蓋的廚房。
何信芳向雲揚靈翻了個白眼,微惱道:“我看以後誰為你煎那麽難得的藥!”
雲揚靈慢慢踱到執明身旁坐下,平靜地笑道:“我養的娃才不會這麽不大方。”
三人聚首,談論的不過是以往的事,雲揚靈與何信芳十分激昂,如千年前般契合,執明只默默地點頭,有時聽到趣處,雖神色自若,但眉梢會稍露喜色。待敘完舊,執明便開始提下凡拿戊法旗之事,何信芳斂了笑容,沉默不語,只在一旁飲茶。
謝繹心為他們添完茶,得到執明首肯,才蹦蹦跳跳地出了門,朝廚房走去。沈淑離靜靜清洗着仙草,沒有注意到他。謝繹心蹑手蹑腳地進了廚房,抱着木頭樁子,冒出腦袋,笑微微道:“淑離。”
沈淑離轉過身,疑惑的歪頭。
謝繹心放開柱子,跑到沈淑離面前,指着自己道:“我是謝繹心啊,上次和你一起摘過葡萄。”
沈淑離模糊記得上次與赤帝一起去長生大帝的後院子采果子,剛到了柚子樹下,一個圓圓的大白鼠捧着蟠桃滾到了他腳邊,眯着眼綿軟地揉眼睛,和眼前這個人神情十分相似。
沈淑離忍不住疑慮,瞅着比自己低了一個頭的謝繹心道:“你,你怎麽……”
謝繹心見沈淑離記起自己,嘿嘿地笑,揪着沈淑離的衣袖道:“我幻成人形啦。”
沈淑離點點頭,心想早聞執明神君有一位徒弟是赤帝在撫養,前幾日幻化成陽仙身,才在天鬥宮就職。打量完謝繹心,沈淑離心道恐怕就是他了。
沈淑離微微笑了,目光溫軟,去了冷厲,和婉道:“原來你便是天卿星君。”
謝繹心不好意思地點點頭。
執明為雲揚靈交代戊法旗所在,道:“戊法旗而今在渝州,被一位修道者收着,我……”
何信芳插話,擔憂道:“我聽勾陳上宮說,他的功法所剩無幾。”
執明寬慰他道:“屆時我會與他一起去。”
何信芳點點頭,眉間稍稍舒展,道:“這便好。”
雲揚靈反應過來,言語中流露着欣喜,道:“你也去?”
執明再次颔首“嗯。”
雲揚靈抄着手,搖着腿,笑道:“我還以為玉帝只會随便打發兩個戰仙給我,沒想到如此夠意思。”
待商量完事後,雲揚靈與何信芳送執明出門。雲揚靈見謝繹心嘻嘻旭旭,殷勤地嚷着要給沈淑離幫忙熬藥,性情和一靈仙十分相似,疑惑道:“他怎麽與赤帝秉性如此曲肖?”
執明道:“他是赤帝帶大的。”
雲揚靈恍然了悟,原來他便是赤帝口中的義子。看着謝繹心,眼神裏居然充滿了同情。赤帝一向與西王母交好,其母性光輝強大到令人發指,護短到喪心病狂,溺愛晚輩到病态。
他還有個嗜好,便是要把什麽都打扮得滿滿當當。什麽都多起來,他便會滿足,但也顯得尤為膚俗。
赤帝宮殿裏的花,不可勝計;赤帝的挂飾,車載鬥量;赤帝的拂塵,盈千累萬屯在公庫裏的寶物,比玉帝占的地盤還大。
雲揚靈不禁想到了一個揪心且豔俗的畫面。
花庭裏繁花似錦,石榴花蕾之下,有一個灼灼光輝的靈仙,他的身側,盤着一條小白龍。
靈仙微笑柔聲道:“阿靈,我們來戴花花好不好?”
小白龍聽話甜軟道:“好。”
他倏爾俯身,在一條長有茉莉瓣鱗片的小白龍身軀上粘滿了五彩缤紛五顏六色的花 。
小白龍宛如是長滿了繁花的樹根。
那靈仙掐花的模樣,十分和藹慈祥。
雲揚靈不由得打了個寒噤。
沈淑離見執明要走,停了手中的活兒,與謝繹心一同走出廚房,卻沒有瞧雲揚靈一眼。雲揚靈心道,莫非真的在因剛剛的事生氣。
依舊貫,執明走前會囑咐沈淑離幾句,這次也不例外,他手緩緩指向雲揚靈的腦子,對沈淑離平靜道:“淑離,你叔叔身殘志堅,你要好好照拂他。”
沈淑離忍着笑點點頭。
雲揚靈扶額。
謝繹心看着自己師父,還是淡然的模樣。再看看沈淑離,不知道他為何會笑。不過見他笑起來溫柔明媚,和平常一點也不一樣,自己心裏歡喜,也跟着傻笑起來。
執明又攜起謝繹心的手,向何信芳颔首道:“我便走了。”
謝繹心步子邁着,頭卻朝沈淑離方向轉去對他笑着,沈淑離目送着他。
何信芳點頭,送執明與謝繹心出了花海,回到屋內,見雲揚靈還是一臉受傷的模樣,笑道:“你也怕吃笑。”
雲揚靈搖頭笑道:“還以為他成了神仙,從前便成了前塵往事,未曾料到,還是那般厲害。”
何信芳提醒雲揚靈道:“他可是淵虬帝師。”
雲揚靈無奈地承認道:“是是是。”倏爾挑眉,嘴角上揚道:“但你這個帝師,也很不錯。”雲揚靈為何信芳斟茶,笑道:“你還記得咱們第一次見面嗎?”
何信芳接過茶盞,回憶一人在昧明時分,站在蒼琅翠竹下摘下白色面具,對他迷花眼笑。何信芳抿了一口茶,嘴角不自覺的上揚。
雲揚靈道:“那時寰清煙不是随便便能進的,你誤打誤撞闖進來,正好遇到我與旱魃厮殺……”
何信芳聽這與他意想完全不同,笑顏瞬息凝固。他重重放下茶杯,皺眉道:“說了不下一百遍,我不願聽了。”
雲揚靈意猶未盡道:“我正說你有勇有謀呢,你把他引到了沼澤……”
何信芳惱怒道:“我說了我不願聽!”
“好好好,不說。”雲揚靈哄着他。心裏納悶道,為何他一提起這事,信芳就會發怒。見他并未消氣的勢頭,雲揚靈默默垂下頭。
倆人靜默無言。
倏爾何信芳鄭重道:“你曾說那時看不清我模樣,揚靈,我一直想問你,人海茫茫,你又不知我的名字,你怎麽篤定那人便是我?”
“因為我聞到了你衣服上的鳶尾花香啊。”雲揚靈揚頭,對他笑道。“還有,這個。”他從衣服裏掏出一塊白玉帶鈎,遞予何信芳。他接手一看,清晰可見上刻有一“何”字,确實是他的。
“你不是不識字嗎?”
“是啊,我問過別人,他們說這是欽賜的,天下只你有一枚。”
“好了,別說了。”何信芳打斷道。他攥着帶鈎,跟着垂眸緊閉着唇,不知在想什麽。很久之後他攤開雲揚靈的手,把帶鈎交在他手上,也不看雲揚靈,道:“明日你還要要趕路,早些休息吧。”随後起身去了另一間竹屋。
雲揚靈琢磨不透,垂頭靜靜看了一會兒帶鈎,小心翼翼地将它收在了懷裏。
翌日,沈淑離一開門,便看見執明與謝繹心站立在竹林之下,皆是一身素衣。執明用簡單的玉簪束着發,身後負着劍衣,看起來淳淡飄逸,一塵不染。
謝繹心穿着與執明一樣的衣袍,因為人微小,便顯得十分小巧可愛,還是笑嘻嘻地看着沈淑離。沈淑離微微垂眸,耳朵變得粉粉的。
雲揚靈與沈淑離一起出門,雲揚靈皺着眉頭道:“沒什麽要對我說的麽?”
何信芳望天,道:“沒。”
雲揚靈驚異道:“就這麽放心?我可不是以前那個魔尊明玕了。”
“好。”何信芳敷衍道:“那我就祝你旗開得勝馬到成功,快走罷。”随後一把推開雲揚靈。
雲揚靈依依不舍地離開何信芳,一步三回頭,腿上像綁了沙袋一般,慢慢吞吞挪到了執明身旁。他揚頭慢慢對執明微笑。
執明捏訣,頓時周圍密密疏疏的竹林與鳶尾花搖曳起來。沈淑離任謝繹心揪他衣角及垂涎地看着自己。雲揚靈目不斜視地盯着遠方,何信芳高傲的眼神中有幾分擔憂之色,伫立在門前目不轉睛地看着他們。
“等一等。”
執明睜開眼,見一衆靈仙騰雲而來,放下捏訣的手,瞥了一眼歡欣地朝何信芳奔去的雲揚靈,輕輕撚了撚衣袖。
赤帝笑道:“我們來晚了。”
看樣子是想送一送雲揚靈等人。
謝繹心往赤帝與承天帝君奔去,嘴裏直嚷“爹。”
沈淑離偏頭去看,眼神閃過一絲豔羨,不過随後又變得冷冷的。
赤帝摟過謝繹心的腰,嘻嘻哈哈地抱着轉到一旁,暗暗悄悄地說着什麽。
天律從竹枝下走來,清風拂過,他探扇淺笑,道了聲:“執明神君。”
執明向天律颔首,向側一看,天律身後還有一位靈仙,便是被他指摘過的天門星君。
天門向執明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執明依舊不言語,轉首向雲揚靈方向探去。他在鳶尾花叢中癡癡地強抱着何信芳,而何信芳卻想推開他,皺着眉嚴詞拒絕,最終還是無奈地仍由雲揚靈抱着。
天生的靈仙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瞅着他們倆嬉鬧起來。勾陳上宮嚴聲道:“成何體統!”何信芳一把推開了雲揚靈,靈仙們也灰溜溜地飄走了。
“執明神君?”
執明回頭,看着天律。
天律也不言自己究竟喊了多少聲,執明才回神轉過頭。直接對他明來意,笑道:“原本這就是我們的事,我是該與您一起去的,但我奉玉帝指令,暫管東方星宿,實在脫不開身。”
才正經片刻,又恢複了玩笑模樣,笑吟吟道:“這天門星君屍位素餐,正應下界歷練一番,我便把他交予你,有事時可當個幫手,無事時就權當個撿柴的。”
天門咋呼道:“不是吧?天律星君,來時你沒跟我說這事啊!”
天律用扇子捶着肩,啪嗒啪嗒地響,笑道:“我一早便跟你說了,你還願意來嗎?”
“我!”天門指着雲揚靈道:“他可是明玕君啊,你竟讓我與他一同去拿戊法旗?”
天律笑道:“看樣子,你不是很想去。”
天門道:“誰願意去誰去!”
天律深不可測微笑道:“天門……”
天門打斷道:“我不去。萬一他餓了把我吃了怎麽辦?你這是在讓我去送死。”
衆仙:“……”
“不去也可以。”天律展扇,掩住自己的唇,俯身對他說着什麽。話畢,天律挑眉,一臉忻忻得意地看着天門,靜靜敲了兩下天門兩下胸膛。“那我去找他們啦?”
天門驟然變了一副嘴臉,大聲嚷嚷道:“我去,我去還不成嗎?”
天律詢問執明的意思,執明思酌片刻,點了點頭。
黎玄躲在竹林裏,暗暗向那鳶尾花中央探去。只見雲揚靈戀戀不舍道:“信芳,我走了。”何信芳對他微笑,溫潤而澤,點頭道:“嗯。”
黎玄垂眸,往竹叢後挪了幾步。
耽誤了不久,幾人終于将下凡。
天門心不甘情不願地走到執明身邊,向天律看去。天律搖着扇,微笑着向他點頭。
執明突然駐足,“揚靈,此次前去,如果找到了戊法旗,也還是不知無極之地所在,便要踏遍六合,那時你與信芳又得兩兩分離。”
“世舒?”
執明回頭。
雲揚靈注目執明,道:“這是你我重逢後,你第一次對我說這麽長的話。”
執明:“……”
雲揚靈拍拍執明的肩膀,道:“我知你是你怕我忍受不了離情別苦,在安慰我。”
天門與沈淑離周身起了雞皮疙瘩,打着寒戰。
幾人踏雲離開,謝繹心顯得十分興奮,拉着沈淑離看奇形怪狀的雲朵兒,沈淑離也不厭煩,耐心的朝他指的方向看去。
黎玄見幾人愈來愈遠,直至雲霧擋住了所有人的身影,他才與勾陳上宮等靈仙一齊離開。
何信芳靜靜待着,過了許久,才獨自進了竹屋。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劇情比較拖沓了,還得慢慢練嘻嘻
。
但是信息量很大哦,就是出現了老梗(?? . ??)
讀者大大們求輕拍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