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天上白雲茫茫一片,蹲在雲頭的雲揚靈百無聊賴。轉頭見駕雲的執明簡素白衣,背負劍衣,仙風道骨,比做凡人時更多一種氣質。他突然有了興致,對執明道:“哎,好不容易能與你待在一起,你快向我說說,這一千年你怎麽過來的?”
執明道:“修煉,教書。”
天門大大咧咧道:“何止呀,這些年執明神君為了複活你,天天練損修為的秘術,每晚還必得與你……”
執明臉龐忽然冷若冰霜。
沈淑離急忙掩住天門的口,道:“與您輸送靈氣。”
天門猛地點頭,謝繹心在後面眨巴眼睛。
“世舒……”雲揚靈感動地盯着執明,語無倫次道:“世舒,我沒白交你這個朋友,太感謝了,我……”
執明道:“不謝。”意簡言赅。
雲揚靈見沈淑離被謝繹心拉走,又湊近執明道:“那淑離怎麽了?他比以前更不愛說話,我越來越不知道他想要什麽了。”
天門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個蘋果,沒了沈淑離的鉗制,他又多舌起來。潇灑地啃着蘋果,口舌不清道:“你侄子為了免去玉帝的後顧之憂,允了他老人家……”
執明怕天門又多說,插話輕描淡寫道:“他當日為了救你,受了鞭笞之刑,傷及喉嗉,不能多說話。”
天門只當雲揚靈是他平常的唠嗑對象,接着啃了一口蘋果,緊接着道:“你想啊,他本就不是純魔,又不像你有一半的神力,你都不知道,那天那血流得呀,啧啧啧若不是執明神君及時趕到,你恐怕再見不到你侄子咯!”
執明腹诽道,真不該聽天律的話把他給帶上。回神便見雲揚靈愣坐在雲端上一動不動。
雲揚靈自知當時情況,他死後玉帝一定不會輕易放過淑離,而淑離祈求靈仙救他,無疑是自尋死路。一想到魔都被封印,淑離身落殘疾,雲揚靈便心如刀絞,越發覺得愧對沈氏夫婦。
執明端詳他好一陣,忍不住道:“你回來就好了,你……”執明自覺不會安慰人,就又不知該啓齒說什麽。雲揚靈搖頭道:“我欠你們太多。”
執明微微側身,見沈淑離與謝繹心捧着雲作耍,回首向雲揚靈道:“他如今已修煉為地祇,前塵已成舊夢,你不必過多自責。”
雲揚靈皺着眉,不語。
一行人終到渝州,執明引他們到了一座青蒼山中,鳥語蟬鳴,萬樹森森。
此季正是四時中的夏令,火傘高張,即使雲揚靈自小修仙,根心清明,此時也有一絲心神不安。偏偏天門說話滔滔不絕,一路上又沒有個停歇,惹得雲揚靈快意全無。他仙魔靈身又毀,與凡人無異,行到了半山腰便大汗淋漓。
執明瞥到雲揚靈隐隐有些吃力,停住腳步,身後幾人皆駐足,他轉身凝視雲揚靈。雲揚靈接過沈淑離的白帕,擦着額頭,對他笑笑,道:“無礙。”
執明道:“休息一會兒吧。”
天門興沖沖道:“好嘞。”
一行人便尋了棵古木,在陰涼處坐下歇息。沈淑離打開包袱,裏面盡是新鮮的果子。天門吃着東西嘴也閑不下來,但他不敢對執明口若懸河,雲揚靈又穎悟刁黠,與他談話占不了半分便宜。沈淑離就算能多說話,也無趣得像木頭一般,所以輾轉曲折,只能禍害謝繹心。
天門把謝繹心拉到身旁,陰縮縮道:“我跟你說,他以前可吸食過靈仙神元的,雖然現在與凡人一般,但還是要諸多小心。平常離他遠一點,就讓執明神君去對付他。”
執明遞給雲揚靈一個青果子,雲揚靈笑道:“多謝。”
謝繹心和沈淑離分果子,天門揣了兩個在懷裏,道:“我說的你記住沒?”
謝繹心敷衍道:“記住啦天門叔。”
雲揚靈笑着搖頭。沈淑離皺着眉頭,欲要與天門理論的模樣,雲揚靈起身拉住他的手對他笑笑。沈淑離知雲揚靈是不想他再惹事,垂眸微微嘆了口氣。
他睥睨了天門一眼,自己掏出一串葡萄,瞅到旁邊的謝繹心吃得汁水亂濺。謝繹心感覺沈淑離在看他,便仰起頭對他笑,因為嘴裏包着果肉,所以笑得十分困難。沈淑離緊緊抱着包袱,自己咬着葡萄。
執明道:“這裏有結界,不能動用仙術。”因此不能禦風到山頂。他見雲揚靈背上衣襟沁了許多汗,眼神裏有幾分歉意。
雲揚靈笑道:“我明白,你做事總是有道理的。”
謝繹心捧着蟠桃,和雲揚靈對啃。雲揚靈道:“天門跟你說了那麽多,你不怕我啊?”
謝繹心道:“為啥要怕呀。”
雲揚靈笑道:“師兄我可是魔都的帝尊,以前殺了好多天上靈仙。”
“唔……”謝繹心摸摸腦袋,大眼望着天思考,眼睫忽閃忽閃的。倏爾鄭重道:“你是師父真心待的朋友,肯定沒那麽壞的。”
雲揚靈很滿意這個回答,丢了一個桃給他,道:“嗯,給你。”
謝繹心殷勤地遞給執明,甜蜜蜜道了句“師父。”
執明微笑地接過。
“師父,你笑了!”
執明微微歪頭,神情帶了些疑惑。雲揚靈驚異笑道:“怎麽,你師父不笑的麽?”
謝繹心掰着手指頭數道:“嗯,我從記事起,只看師父笑過兩次,一次是師祖告訴師父夢蘭花将開了,一次是師父得知你蘇醒時。今日是第三次。”
那邊執明嗽了一聲,道了句“繹心。”示意大家該上路了。
謝繹心屁颠颠跑去,與執明同步,揪着執明的衣袖道:“師父,咱們還要走多久啊?”
執明摸了摸謝繹心的頭道:“不遠了。”
沈淑離收拾着包袱,準備趕路。天門見雲揚靈與謝繹心談笑甚歡,擔憂道:“繹心,我告訴你,如今是有執明神君在,以後單獨一人,千萬不要和明玕君靠太近。”
謝繹心道:“為什麽只有師父在的時候才能和揚靈師兄待一起啊?”
天門道:“因為執明神君與我家神君有七分像。他一見執明神君,便覺得是在見我家神君,他就不敢造次了。”
雲揚靈附耳聽他們講話,手迅疾地奪過天門縛在腰間的丁師刀,側身笑道:“呵呵,你說我師父與世舒很像?”他慢慢瞧着刀刃,目光冰冷,道“但我也沒見你對世舒像對我師父那樣尊崇啊!”刀光在雲揚靈眼上閃了兩下,他眼神冰冷,氣勢瞬時變得淩厲,乜斜盯着天門。
天門吓得不敢多言,嘟嘟囔囔,一把奪回自己的法器,負在自己背上追趕執明。
幾人行了半時辰,終于到了戊法旗所在地。此地古木參天,靜谧悠然,沒有外邊那麽熾熱,幾人惬意地行在石板路上。
石地盡頭巍然聳立着一個年代久遠的道觀,雖說規模不大,但卻莊重肅穆,隐有靈氣。雲揚靈走近,雙手交叉抱臂,擡頭一瞧,門匾上寫有三字,他轉頭望向沈淑離,沈淑離道:“是舒成觀”。他暗覺熟悉,但可斷定,自己從未來過這裏。
執明向他道:“走吧。”
道觀庭中矗立着一尊寶鼎,散發香煙,輕袅袅的。漆墨色的玉如意靜靜躺在白石中央,一旁的雕花石欄裏圍抱一方清水,中央雕砌了一只玄武神獸。雲揚靈擡頭一看,山林古木中隐約還有亭榭,看得出翻修的痕跡。
執明與謝繹心進了大殿,天門不知去了哪裏,沈淑離一直跟着雲揚靈身後陪着他。雲揚靈細細觀看四周,越看心裏便越覺自己不是第一次來到此地。
謝繹心攙扶着一位步履蹒跚,年逾古稀的老者出門。雲揚靈見他身着道袍,暗想應是在這裏修行的老道士。
那道人忽然駐足,站在原地閉目享受模樣,贊嘆道:“好濃郁的茉莉花香啊。”
雲揚靈掀起自己的領口聞了聞,确定是他散發出來的。自他蘇醒之後,他的味道便時濃時淡,不受控制。未曾想到居然在此地恢複了香味。
謝繹心也猛聞了幾下,反應過來,笑眯眯解釋道:“一兮道長,是我師兄,他生來便有奇香。”
一兮點頭道是,往雲揚靈方向一瞻,頓時駭怪叫道:“師父!”
雲揚靈疑惑,轉身對沈淑離道:“我有收過徒弟嗎?”
天門不知從哪兒蹦出來,解釋道:“他不是他呀,哎呀,但在某種意義上講,他也是他。”
什麽是與不是的?雲揚靈聽得一頭霧水。雲揚靈指着天門道:“你繼續說。”
天門欣喜終于不用憋話了,殷勤地邀幾人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聞他道來緣由。一席話畢,天門掏出果子解渴。
一兮哀嘆道:“我還以為是師父羽化歸來。”
雲揚靈皺眉道:“為何世舒未對我提起過。”
天門笑道:“嘿嘿。”一副了然模樣,接着道:“他說了你與你契兄弟不就……”
沈淑離再次慌忙的掩住天門的嘴,道:“呃呃,是神君忙。”
一兮嗟嘆道:“師父本就不是常人,容顏百年不改。他有此身世,不足為奇。”他看雲揚靈被汗浸潤的發絲下,眉目如畫,白玉一般的膚容,絕世出塵,與師父一般無二。轉到雲揚靈身後,細細瞧雲揚靈脖頸處,同樣的花瓣狀疤印。一兮搖頭,黯然傷神。
雲揚靈心情複雜,慢慢踱到偏殿,這裏面沒有神像,單單有一個嶄新的靈位,應該是不久前設的。執明閉目伫在中央,玉顏淡寂。
“拜祭誰?”
執明睜開眼,道:“故人。”
“你的故人除了我,還有誰?”
執明不語。
雲揚靈笑道:“我知道,他是我的殘識。”一轉頭,靈牌上“雲水旗”三個字樣赫然在目。雲揚靈猶如是看到了自己的靈牌,暈眩起來。道:“你這麽拜他,我心裏瘆。”
執明輕輕笑出了聲,笑音清雅悠揚,雲揚靈忍不住看他。
執明道:“這有何妨?”倏爾聞到清香袅袅,不由得靠雲揚靈近了些。
雲揚靈也輕聲笑了出來。執明怕他是笑話自己貪戀他的香味,道:“為何要笑?”
雲揚靈道:“因為我知道了,對你而言,我是我,他是他。”用手肘戳戳執明,道:“你快跟我說說你和他的事呗。”
執明上了香,并未談論雲水旗與自己的事,只解釋道:“水旗是你最後一縷殘識,我找到他時,未曾料到他幻成了人形。我于心不忍,便由他在此修仙問道,他回歸本體時,便是你重獲新生那日。”轉身對他道:“一兮不明真相,為他設靈牌……”
雲揚靈知道執明想說什麽,笑着打斷他道:“無礙。”
執明望了一眼靈位,轉身要走。雲揚靈突然從背後拉住執明的手,鄭重其辭道:“你與他相知數百年,我活着的時候,與你相識不過寥寥幾載。按理在你心中,對他的情誼應比對我的重。雖說我心裏十分不痛快,但世舒,你若難過,便把我當作他罷。”
他回眸見雲揚靈一改輕浮模樣,認真地凝視自己。垂眸收回自己的手,道:“出來擦擦汗罷。”
雲揚靈輕嘆一聲,看了一眼靈位,跟着執明出了屋子。
執明打了一桶井水,将木桶擱在井邊,對雲揚靈道:“你先擦擦臉。”随後朝廚房走去,欲為雲揚靈熱洗澡水。雲揚靈點點頭,見執明走遠了,便蹲在井邊,從木桶裏澆出水來洗。
他用白帕擦拭眼睫上的水珠,不經意瞥了一眼井水,清澈的水居然漸漸顯現出一人模樣。雲揚靈慢慢往井裏探去,待看清一切,他駭然的瞪大了眼。井中顯現,一個着着青衣的少年滾進了地窟,衣上繡有麒麟圖案。
雲揚靈再仔細一探,才發現此地遍是茉莉,流水潺潺,恍若仙境。那人回首欲走,一只周身茉莉花瓣狀鱗片的白龍擋住了他的去路,令他踟蹰不前。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