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倏爾四周火光燭天,只聞一聲長嘯,白龍騰空而起,又是一陣龍吟。那人跑進地窟捂着耳朵,待安息下來,白龍也進了洞窟。
它惡狠狠道:“你是個什麽東西?”
那人驚愕,倏爾似是接受了龍會說話的事實。搖頭道:“我不是東西。”
白龍靠近他一步,那人後退一步,它聞了聞他的氣息,道:“人?”
那人不語。白龍道:“此地設有結界,你怎麽進來的?”
那人指着洞口上端的小口道:“滾進來的。”白龍杵在原地,并未随他指去的方向看,“哦,看來有空得補一補了,不然什麽東西都能像垃圾一樣被扔進來。”
“……”
火光不滅,那人似是個博學有見識的,朝外邊探了一探,道:“它是旱魃?”
“對呀。”白龍似是有了傾訴的對象,也不管人家願不願意聽,直接道:“我是刻意把他引到我家的,這裏沒人進得來,這樣也傷不了他們了。但這裏設有結界不能輕易動用法術,我逮不住它。”
“不能用法術?”
白龍道:“以我的能力,應該能用一次。”
“一次足夠。”
“什麽?”
那人信誓旦旦道:“我有辦法。”
正值暗夜,一人一龍輕悄悄踱出洞窟,那人朝在洞窟中籌劃好的方向跑去。白龍躍起,朝熟睡的旱魃背上奮力一抓,旱魃被挑釁,便朝人與龍的方向追去。嘴裏噴出熊熊大火,眼看便要灼到那人,白龍迅疾一擋。
“怎麽樣?”白龍大聲朝背上那人道。
那人拍拍袖口上的火,道:“無礙。”
“小心,他在你左側!”
話畢,旱魃又憤然噴火,白龍聳入雲霄,逃過攻勢。白龍行路蜿蜒盤旋,那人為它指明方向,它左右閃躲火球,那人緊抓着白龍鬃毛,一路險阻艱難。只見前方叢叢青色,水澤似珍珠串聯一起,白龍飛至上方,驟熱一滞,停在了半空。旱魃也停在地上,并不前進。
白龍等了許久,感受到旱魃沒有過來的跡象,不耐煩道:“為何還不進來?”又對人道:“你這個法子有用嗎?”
那人安撫道:“再等等罷。”
旱魃踯躅一會兒,終于向前挪步,火球襲來,它仰頭向白龍吐了一口。一腳踩進水澤,行了一會兒,他似奮力掙脫着什麽,卻深陷其中,叫喚得愈來愈凄厲悲慘,白龍見到此狀,放下了人,獨自飛上淩霄。
又是一陣龍吟,周圍石子皆顫顫巍巍飛了起來。皓月影子之中,一條龍周身靈光四射,金光閃灼,似箭一般朝旱魃刺去。旱魃雖束縛在水澤中,但卻并未死氣,也朝白龍吐出熊火。
驟時四處一陣炳爆,金光血色融成一體,星夜似白晝。
那人撲在地上,掩住頭腦,刺得他不能用眼去看。
一盞茶時,周圍沉寂,那人仰起頭,四周黑煙蒙眼,回神後白龍在蹭他。
他看見一旁有閃閃亮亮地什物,撿了起來。
白龍嗅了一嗅,道:“是我的鱗片。”白龍身上果然有一片猩紅。
“疼嗎?”
“不疼,不久就會好的。”
“香香的。”那人聞了一聞,把鱗片揣進懷中。
白龍忍不住贊嘆道:“你真聰明!”
那人笑笑,道:“這沒什麽的,我看這裏地勢低窪氣候濕潤,湖泊又水淺,便覺有沼澤存在。”四處已然是平常黑夜模樣,他擡頭問道:“為何這裏只有翠竹與茉莉?”
白龍道:“是是我父親把其他花都拔了,只種了茉莉。”
“為什麽?”
“因為我爹就是茉莉呀。我求了父親好久,他才把竹子留下。”
那人也不計較這颠三倒四的話,問道:“你喜歡竹子?”
“嗯!”白龍聞道一股不同于茉莉的花香,問道:“這是什麽香?”
那人思酌一會兒,聞了聞袖口,道:“他最愛鳶尾,這定是鳶尾花香。”
“那你最喜歡鳶尾?”
“也談不上最喜歡罷,我沒甚最喜歡的東西。”那人攀上一株茉莉,倚在一旁。
白龍嗅了嗅四周,“那是我爹的股。”
“呃,抱歉。”
白龍隐隐閃爍,驀地變成了一個白衣少年,那人詫異,不過一會兒便恢複平常。倆人歷經這一戰,皆精疲力竭,相互靠着便熟睡了。
翌日,白龍閉目送人到了洞窟內,道:“現在你便走了?”
“嗯。”
“留在這裏不行嗎?”
“國家多難,我不能獨自在此享受安逸。”
“朝代更替,亘古不變,你又何必過多執着?”
那人笑道:“話雖如此,但不奮進,黎民百姓怎麽辦?”
“那等我那些叔叔伯伯不管我了,我便來找你。”
“好。那時,你帶我再來這裏好嗎?”
“好!”
那青衣上繡有麒麟圖案的人爬回平地,在蘆葦湖邊掬水洗清自己帶血帶泥的臉,朝旭日東升之地奔去。
雲揚靈呆板地支起身子,任他身姿如何挺拔,此時也盡顯落寞。
那洞天福地,是寰清煙,那周身茉莉瓣狀鱗片的白龍,是雲揚靈,那清白的笑靥,卻不是何信芳。
“師兄,水好了。”
謝繹心搖搖雲揚靈的一只手臂,雲揚靈卻并未反應,轉身納悶地看着執明。執明見雲揚靈怔怔的模樣,以為他是擔心天上的何信芳,安撫雲揚靈道:“我已讓天廟照看信芳,你不用擔心他。”
雲揚靈滿眼傷怆,嘶啞道:“這井?”
天門思酌片刻,道:“一千年前太陽星君與太陰星君斬殺妖尊,太陰星君的安水劍斷了一截在井中。這安水劍是赤尻馬猴神志所化,曉陰陽,會人事,善出入,避死延生。偶爾可探尋過去未來,莫非,你看見什麽?”
謝繹心道:“怪不得水旗師兄會把這裏封印起來,不讓凡人來參拜。師兄,你是看見了什麽嗎?”
能讓雲揚靈如此着急的,大概只有沈淑離與何信芳了,天門揣度着。他着急道:“若是看到什麽就直接說罷,是你契兄弟出事了嗎?啊?”
沈淑離滿眼擔憂地看着他。
雲揚靈确認剛剛看見的不是幻象,而是真真實實的,心中五味雜陳,但還是笑道:“沒呢,沒甚。”
擡頭一眼瞟到執明,便不自覺地踉踉跄跄地退步。
“揚靈!”
指明接住暈厥的雲揚靈,眉頭深鎖,抱起他便往偏殿跑去。
沈淑離看阖眼躺在床上的雲揚靈,擔憂道:“為何會這樣?”
執明收回把脈的手,把雲揚靈的手放到涼席上,道:“放心,他無礙。”仔細為雲揚靈擦了額頭的汗,心道,但不知他看見了什麽?
雲揚靈一睡便是兩日,執明、沈淑離、謝繹心,一直端坐在木凳上,等他醒來。
天門急呼呼地進門,道:“這下糟了。”
謝繹心哄沈淑離喝完水,放下茶杯,對天門道:“咋啦天門叔?”
天門道:“一兮人老了腦子糊塗,事情全交予他徒弟打理,所以戊法旗在哪兒,只有他徒弟知道。”
謝繹心道:“哦,那問他徒弟不就好了。”
“哼哼。”天門冷笑道:“我也知道問他徒弟,但問題是一兮他知道我們要來舒成觀,說讓他徒弟下山買城裏最嫩的豆腐招待我們,結果兩天了一直沒回來。”
謝繹心與沈淑離同時站起來。謝繹心着急道:“那咱們快去找呀!”
天門起身拍拍倆人肩膀,道:“急什麽,等明玕君醒了再去罷,現在咱們不能丢下他。”
執明款款起身,道:“你們留下。”
天門似是求之不得,笑道:“那好,明玕君有我們照顧呢,您放心去罷。”
他好似已經看出來了,這個當年呼風喚雨叱詫風雲的明玕君已經是個極易愛暈倒的廢柴,天門好歹是修過道理法度的神仙,再小肚雞腸也慈善未泯。
且相處下來,他發現雲揚靈雖不是什麽君子,也不怎麽可靠,但不是什麽狡桀之人,這些想法瞬息推翻了之前對雲揚靈的看法。他好似忘記之前是怎樣诋毀雲揚靈的,可以說他是一個善變和可以接受錯誤的神仙。
直到暮夜,暑氣漸漸退散,執明才敲門回來。
沈淑離匆忙去開門,謝繹心揪住執明的衣袖道:“師父,找到了嗎?”
執明搖頭。
天門道:“不會吧,連執明神君也感知不到。”摩挲了一會兒下巴,接着道:“一兮的徒弟沒甚法力啊?”
執明道:“應是有心人所為。”
謝繹心道:“是師兄或師伯的仇人嗎?”
天門道:“不如我回去禀報一聲,讓天上的帝君神君們幫忙看看?”
執明思酌半刻,對他點頭。
雲揚靈心裏煩熱,但此地卻冰封雪蓋,梅花開得花葉扶疏,嬌豔奪目。他飛至畫檐上,左右眺望,似是躲避着什麽。待他站立房頂上,雪花浸衣,一陣悠揚的琴音緩緩傳來。
這曲低回婉轉,變化美妙,似是訴說着寒來暑往,天南地北兩端的人思念存想。
雲揚靈心裏一滞,欲聽得明晰些,便飛至雕欄,雙腳點在梅樹上,雙目從木窗隙裏窺探。只見一位身着繡有仙鶴祥雲狀郁藍色官服,頭戴梁冠的少年在輕撫琴弦。
他素手修長,秀眉明目,如墨夜的睫羽蓋住星眸,挺鼻丹唇,面若白玉,頭發盡數被罩在梁冠裏,氣質矜重,帶有清冷肅肅之氣。
雲揚靈心道“是他?”
倏爾他勾唇,心道,這姿容我第一次見時,便覺像極了我那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師父。但細細一瞧,這位公子儀容更加淡冶,看起來比他師父靠譜多了。他回神,見一抹熟悉的青色在雪地上飄過,心裏一驚,轉身便撞到了木窗。
屋裏人輕輕嘆息一聲,道:“朔風凜冽,您請進罷。”
那人展開木窗,雲揚靈揚頭,四目相對,雲揚靈眼有笑意。
他神色似是有些驚喜,但莊重不變,道:“原來是你。”
雲揚靈跳進屋,環顧一周,這屋子古樸典雅,木牆上貼着簡素的花中四君子,其中墨竹居多,皆被描得惟妙惟肖。書架上整整齊齊擺滿了書,連床榻也被占去一半。
他轉身笑道:“是。”看向刻有青竹琴桌上的琴,道:“你彈得很不錯。”一想到赤帝與勾陳上宮彈出的那裂帛般地琴音,便又忍不住道:“比天上的神仙彈得還要好!”
那人莞爾而笑,比窗外梅花還要奪目,道:“雲公子謬贊了。”
雲揚靈指着琴道:“你教我好麽?”想想信芳贊嘆自己的目光與神情,心裏便躍躍欲試,道:“不用為我講譜與指法,教我彈一遍就好,我能記住。”
那人點頭,邀他坐在琴桌邊,自己俯身半抱雲揚靈,手輕輕覆在雲揚靈手背上,郁藍色袂上祥雲宛如在飛舞,與雲揚靈的白色衣袖上的墨色竹葉糾纏,點點流蘇一停一頓。
那人親啓薄唇,贊嘆道:“好香。”倏爾神色尴尬,眨了幾下眼,道:“對不住,我沒有冒犯之意。”
雲揚靈笑道:“無妨。”
一曲已畢,那人卻未放手,只道:“那日在船上,聽聞雲公子出門,是到京都尋人的?”
“不錯。”
那人沉寂很久,雲揚靈轉身疑惑地瞅着他,見他烏絲梳得一絲不茍,梁冠周正。孤标冷眸深邃,卻帶有幾分看不清的意蘊,睫毛濃郁,鼻梁完美,輕抿着的唇水水嫩嫩,恍若谪仙。雲揚靈心道,未料想到,他的近顏更是絕美。
那人忽然像下定決心,緩緩道:“其實,我便是……”
“雲揚靈,你不陪我練劍便罷了,為何在這裏禍害世舒?”
進來的人溫潤如玉,笑得溫文爾雅,并無半分武将的模樣。他與那彈琴之人的裝束一致,但卻是青色,上繡的麒麟圖案。
雲揚靈嘴角上揚,轉頭靠近那人耳畔,對他笑道:“他,便是我要尋的人。”
驀地指尖一挑,琴弦崩裂迸斷。
“世舒!”
雲揚靈猛然驚醒。
“我在這裏。”執明坐到床邊,安撫着他。
雲揚靈見夢中受盡委屈的人便在眼前,心裏苦澀,伸手想撫他的臉,揚在了半空,卻徐徐放下。閉目道:“我想回天庭。”
執明道:“好。”
雲揚靈迫切地想解除這樣的折磨,他疾步行過鳶尾花群,但當站在竹門前時,卻遲遲不敢前行。
沈淑離從背後輕輕扯了扯雲揚靈的衣袖,他雖然不明白這期間他叔叔歷經何事,但卻知道他叔叔一定是傷心了。雲揚靈轉過頭,對他扯了一個笑容,沈淑離垂眸,松了雲揚靈的袖子,駐步不前。
何信芳早得知雲揚靈今日會回來,坐在竹凳上時不時地向門外眺望。忽而門外有一再熟悉不過的白衣影子,他立馬沖出了房門。
見雲揚靈面容蒼白無血色,唇色暗白,還有幾绺墨發未被玉簪束好。何信芳心疼他頹靡的樣子,連面上也忍不住了,擔憂道:“揚靈,怎麽變得這副模樣了?”
雲揚靈聽不見他說什麽,滿心全是想弄明白實情,站在門口也不進去,與何信芳對視,道:“你說你來過我家?”
何信芳本欲拉他進門,聽到他的問話,也跟着他呆呆站在門口,愣了很久,斷斷續續道:“是啊,不是咱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嗎?”
雲揚靈探手,有些不留餘地,緊接着道:“那好,拿來罷。”
何信芳張口結舌,問道:“什麽?”
雲揚靈面無表情道:“我的龍鱗。”
何信芳很少見他鄭重其辭地模樣,心似鼓一般,敲得比上任何一場疆場還要快。他是知道了什麽?良久何信芳才微微啓齒,道:“我不知放哪兒了。”
雲揚靈閉目,無望道:“你究竟想騙我到何時?”
何信芳不由得退步,癱軟地倚在門框上。
“德旭二年,北淵與玄嘉征戰頻仍,北淵再衰三竭,淵陛下在南下途中遭遇敵寇攔截,應太後之命,陛下與世舒,我與沈璋離互換身份。”不久他揚頭,對雲揚靈道:“他們在被押解的途中脫逃,或許沈大哥,就是那時遇到你的。”
“果然……”雲揚靈一直忍着,眼眶紅了一圈,聲音顫抖得嘶啞,道:“我找到你時,你為什麽不與我道明真相?”
“我……我……”何信芳自認理虧,聲音小了下去,道:“我之後詢問過沈大哥,他說他的确有一段奇遇,但之後他有了靜淑,我便以為他不在意了,由此才掠人之美。”
雲揚靈凝視何信芳,眼睛裏淚光晶瑩,嘴唇緋紅,道:“你知道那人是誰嗎?”
作者有話要說: 更新咯~
終于要把揚靈和信芳寫分手了,後面揚靈就可以和執明談戀愛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