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何信芳疑惑道:“不是沈大哥?會是……”
回想當時,沈大哥與世舒的關系與日俱增,依世舒的性子,和同輩的同僚只能稱為泛泛之交。他以往還以為是倆人同甘共苦過的原因,但想到雲揚靈這樣問,心道:難道是沈大哥為了減少世舒的危險,所以他倆私下又換了衣着?
他反應過來,瞪大了眼,不可置信。他忽然覺得事情無可挽回,激動地扯過雲揚靈的衣袖,道:“揚靈!揚靈!難道必須是那人嗎?必須是去過寰清煙的?難道我們之後經歷的事,就沒有打動你的嗎?”
雲揚靈自己怎會不掙紮?他沉寂千年,為的不就是眼前的這個人。但心裏的的确确有無法言喻的傷恸,讓他置若罔聞、混混沌沌地不計較,那是不可能的!良久,他失魂落魄,木讷道:“我……不知道。”
雲揚靈掰開揪住自己衣袖的手,就像斷掉了心裏所有的希冀,他此刻便覺自己的的确确是個笑話。
“揚靈!”
雲揚靈緊緊攥着沈淑離的肩膀,面容卻十分淡定,對他笑道:“淑離,帶叔叔回家好嗎?”
沈淑離側目,不敢看那從竹屋前逐來的人影,對雲揚靈點頭。
天廟運行自己的星宿之後,一如往常地回到竹屋照看何信芳。他端端正正坐在竹屋前的石凳上,轉身對自己微微一笑,眉眼都笑開了,就像這滿園的鳶尾,內斂溫和。他道:“天廟星君,勞煩您,帶我去一趟天鬥宮。”
天廟颔首,他不願騰雲,天廟只能一步步走着與他同行。他美如冠玉,好似很喜愛青衣,且着時謙柔得比執明神君還像一個書生。可有次見他在鳶尾裏練劍,劍法俊逸,氣質潇灑,便完完全全颠覆了心裏最初的定義。
何信芳點點旁邊的玉樹葉子,周身散發鳶尾花的香味。他嘴角的弧度一直都在,又開始在平地上慢慢地在前行。天廟終是忍不住了,道:“公子,您怎麽了?”
何信芳遙望滿天星辰,笑道:“我從未這樣近地看過星星。”
執明去了太陰星君那兒,打探了一番一兮徒弟及戊法旗的事,回到寝宮途中便看見兩個身影。
他站在那輪明月下,着了一身白衣,玉簪簡單地把青絲束起,簪子上的鸾絲随風搖曳,周身罩了一層輝輝銀光,手裏握着一本泛黃的書,顯得越發的超塵脫俗。
何信芳笑着打量他,世舒的的确确是讀書人,但他歷經的事,比自己多得多。他不允許自己心思簡單落下把柄,所以由內而外會散發出那拒人千裏的清冷儀範。
執明邀了何信芳進自己的宮閣,何信芳笑道他醒了這麽久,還未慶賀一番,執明拗不過他,命人上了酒。
何信芳嗅着醇香,一飲而盡,執明不喜飲酒,便只應付地抿了抿。
何信芳環繞四周,心道這裏比他做帝師時的宮殿大得多,但這個主人好像不太會享受。除了一張雲錦樣的雕花霞床,就只剩這喝酒的檀木六仙桌和一張幾案,偌大的宮閣顯得空豁沉寂。
何信芳挑眉,像打了什麽注意,含笑道:“揚靈與我商量了,待此事一過,我們便會回去重新結契。”
執明聞後并未有過多反應,凝視何信芳道:“恭喜。”一杯杜康悄然進肚。
何信芳睨了他一眼,嘴角忍不住上揚,道:“你如今已是神仙,應會功夫了罷?”
執明點點頭,擦了擦嘴角上遺留的酒汁。
何信芳不客氣地踱到幾案上,拿下了那柄碧青色的劍。鬥志昂揚,模樣孤高,正是一個戰将的風度儀态。他道:“切磋切磋如何?”
這劍是執明師兄孟章神君的,何信芳雖是惜劍之人,但他也覺不妥。便随手幻了柄一模一樣的,遞給了何信芳。
日月星辰,照耀這天漢裏的天鬥宮,蒼竹隽秀,執明與何信芳倆人伫立在之下。執明如往常一般幻出了兩柄長劍。
何信芳只知執明博聞強識,未曾料到他的武學也如此天賦異禀,竟可一心二用,便驚異道:“雙劍?”
執明頓了一下,棄了雙劍,正同歸一鞘時,手裏便重新幻出了一柄玄劍。
何信芳見執明會錯了意,笑道:“你不必如此。”
遠方兩股劍氣徹天,靈仙紛紛駐足,仰着脖子遙望,有得俯身趴在祥雲上,撐着頭觀摩。執明劍術淩冽,何信芳的劍氣正如他人一般醇溫,但冰冷的觸感,只有執劍人與對方知曉。他招招扼險,執明只是防避,并不進攻。
何信芳不耐煩道:“你這還有什麽意思?”
執明早已看出他情志不暢,權當自己是一個陪練的,只讓他安心發洩。
何信芳皺眉,終是按捺不住,他展現出一招劍法,倏爾竹身搖曳,錦花顫栗,何信芳眼神淩傲,執劍向執明刺去。
執明見這熟悉的招式,心下一沉,主動迎擊,頓時一绺墨發飄過劍跗,執明及時收了劍。
一絲鮮紅自何信芳脖頸處出現,染了青衫。執明丢棄玄劍,着急道:“信芳,無事吧?”
何信芳搖搖頭。
不遠的天律星君搖着折扇,做出驚恐狀,道:“哎呀,見血了。”他臨近,捏訣後一抹,這鮮紅便湮滅了,只有青衣上的點點證明它曾出現過。何信芳攏了攏衣領,對天律道謝,收了劍後,央求執明與他再酌。
天律随他們進宮,瞟了一眼桌上的杯盞,微微笑道:“你不是說,再不沾酒了嗎?”
何信芳聞後,道:“世舒,你若還當我是朋友,今日便與我一醉方休罷。”
天律并不好說什麽,攤了攤折扇,示意執明繼續。
執明邀天律入座,三人一起杯酒言歡。
執明這神仙好歹做了一千年,酒量自然比何信芳好,天律更不用說,他自稱除了可風靡男女老少仙人魔妖的禍水皮相,飲酒便是他最能拿出手的。
何信芳喝得太猛,後勁一來,臉便緋紅了,道:“你們都說我不在乎他,但誰能知曉,我多怕他離我而去。”
天律挑眉,一臉斂笑,意蘊不明地瞅着執明。
執明瞥了一眼抿笑的天律,道了句“信芳。”示意何信芳不要再忘言妄語。
何信芳卻全然不知,凝視執明道:道:“我不像你,可以輕而易舉地駕馭他,我若不刻意如此,他像雲一樣的人,我怎麽抓得住。”
天律咳笑一聲,搖了幾下折扇。
執明垂眸,攬過何信芳的肩,阻止他再取酒杯的手,道:“信芳,你醉了。”見他醉意甚濃,便扶他往床方向去。何信芳還在喃喃:“我方才是騙你的,他與我……”
只是一沾到床,他就安安心心地睡了,後半句嘟嘟囔囔,倆仙皆未聽清。執明微微嘆了聲氣,轉身眈眈望着天律。
天律一把合了折扇,展現從未出現過的認真模樣,道:“我知道,我什麽也沒聽見。”
他搖着折扇慢慢踱到床邊,見何信芳着這青衣,清新俊逸。肌膚白皙勝雪,恰适的兩處紅暈泛在臉頰上,漫漫青絲繞過床帏,柔和閑雅。天律啧啧兩聲道:“不愧是與你齊名的帝師,真好。”
執明向前跨了一步,示意他不準再前進,天律點點頭明晰道:“我不惦記。”
又上下打量了一番何信芳,總結道:“這位何公子,與你好生像啊。”
執明幻化出被褥,一邊小心為何信芳蓋上,一邊思酌。他只聽說過自己與師兄孟章長相曲肖,并未聞過自己與好友也相似。轉頭疑惑地凝視天律那張怎麽笑也不會僵的臉。
天律抛了個你我心知肚明的眼神,笑道:“醉酒後,都是這樣的愛坦露心意。”
倏爾執明周身變得淩厲非常。
天律自知玩笑過頭,表明來意道:“不打趣你了,揚靈在寰清煙。”說罷便原地便只剩一縷青煙,獨自回宮殿去了。
執明站在原地良久,轉身看了看躺在霞床上的何信芳,也随煙離開。
燕舞莺啼,惠風和暢,一片韶晖,漸漸染眸。
點點熒光明滅,踽踽前行,赫然出現一棵碩大無比的泛有光華的茉莉樹,它的枝葉比天上的玉樹還要潔澤,盛放的花潔白如玉,芳香四溢。清風徐過,飄下一片片帶銀色光輝的花瓣,熒光忍不住與它跳躍追逐。
樹下一人穿了身繡有翠竹的白衣,不少落花散在他衣袖上,他也不甚在意,寂寥靜默。忽而睜開那眼眸,清明且攝人心魄。他錯過斑駁,眯縫着眼遙望滿天繁星。
雲揚靈亦在花下借酒消愁,千年前沾染的塵劫,一宗宗一條條被他縷了個順。驀地他皺眉,他對夢蘭花已動妄念,偷或未偷,結果并不重要。
再展開那殘害生靈的手,想到自己的破下場,着實是自作自受。
把方才的愁煩遐思一股腦兒地清除了遍。“過都過來了,還能問太陰可以回去嗎?”自嘲地笑了笑,甩了手裏的酒盞用手枕着頭,順勢躺在了茉莉樹幹上。心道:撿回一條命,還是想怎麽好好彌補罷。
忽而聽見悉悉之聲,雲揚靈微微睜眼,便看見一白衣人緩緩向自己走來。
他混身寒清之氣,雲揚靈此時見到,卻猶如遇到暖赫。嘴角揚起了一個弧度。
作者有話要說: 哼唧,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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