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執明在他身邊慢慢坐下,學他倚靠在一株茉莉樹幹上。
雲揚靈見後,幽幽道:“呃,那是我爹的胫。”
執明彈起身,道:“抱歉。”他轉頭看着雲揚靈,問:“看見什麽了?”
雲揚靈閉着眼,嘴角上揚,随便扯了一個比較靠譜的謊,“沒什麽,就是看見了我英勇就義時的模樣。”
執明看着他滿不在乎的模樣,隐在衣袖的手緊緊握成拳。
雲揚靈輕輕笑出了聲,道:“你知道我為何來這裏喝酒嗎?”
執明撚撚袖口,嘆息道:“知道。”
“你知道?”
執明道:“又與信芳拌嘴了。”倏爾轉頭與雲揚靈對視,又接上一句:“不用擔心,我已讓天廟照看他了。”
雲揚靈不語,嘆了聲氣。
他們相顧無言,一同擡頭看那繁密衆星。
良久,雲揚靈不禁不由地來了句:“世舒,我沒有偷夢蘭花,也沒有吸食靈仙神元。”不知何時,雲揚靈産生了一個霸道的想法,他覺得別人如何狠心待他,他都不足道不在乎不計較。但執明,不行。
“嗯。”
雲揚靈轉頭,注視執明的側顏,正如少時彈琴那般。雲揚靈滿眼的不可思議,道:“這麽信我?”
執明不緊不慢道:“不然信芳早醒了。”
雲揚靈熱淚盈眶,除了感動還有憂心忡忡。天上神仙那麽多,就一個腦子夠用。
寰清煙被白帝設了結界,所以春色滿園花開不敗。萼綠君當年追随白帝到不周山,軀殼留存在此地,又因為以前白帝栽種了不少茉莉花,所以偌大的平原水澤彌漫着令人舒心的香味。
沈淑離躺在一團香蒲裏,枕着手,慢慢閉目。
“淑離,淑離。”
沈淑離轉過頭,看見比草高不了多少的謝繹心,連忙起身,驚異道:“你?你怎麽?”
謝繹心滾出草叢,道:“我求師父帶我來的。”他揚起手,吊着幾個雅致的玉瓶,道:“你看。”另一手指着對面搖搖欲墜的竹屋子,道:“這是我在那邊的竹屋發現的。”
他細細一看,抓抓頭上的呆毛,道:“這裏和天庭的那座竹屋好像啊。”
他手裏拿的是埋在地下的陳年仙釀,沈淑離心道,這樣都能被他找到。倏爾十分善解人意地認為這是謝繹心的天性,也不怪罪他,只解答他另一問題,道:“嗯,天上的,是執明神君照着這裏,布置的。”
謝繹心臉變得皺巴巴的,心疼道:“你不要說話,喉嚨會痛的。”
沈淑離臉驟然地紅了,笑着點頭。
謝繹心注意力從剛才便在手上,沒有注意沈淑離的變化,問道:“淑離,這是酒?”
“嗯。”
謝繹心笑道:“天律叔最愛這個,我嘗嘗。”
“少喝。”
“好。”
謝繹心捧着瓶子,咕嚕咕嚕下肚,最後心滿意足地打了個嗝。
沈淑離在一旁割蒲草做墊子。回頭便看見像簸箕一樣坐在地上睡眼惺忪的謝繹心和幾個倒放的瓶子。他疾步跑過去端起一個瓶子,搖搖看看,道:“你、你全喝了?”
“哎?”謝繹心呆呆地注視沈淑離。
他臉頰紅彤彤的,圓圓的眼睛裏隐有水汽,砸吧了一下嘴,嘴唇也變得光澤柔軟。沈淑離愣了片刻,喉結不自覺的動了動。
他偏過頭,心道,這樣不行,得找些事做分散注意力。随後起身,到水塘邊打濕了方帕子,接着為謝繹心擦臉。謝繹心乖巧地閉上眼,睜開後卻眨也不眨一下,沈淑離吓壞了,搖了幾下他。
倏爾他沒頭沒尾地來了句:“淑離,你真好看。”
驀地一聲“嘭”響,謝繹心周身冒出白煙,沈淑離急忙扇散,一對興抖抖的白絨絨的大耳朵在白煙中若隐若現,謝繹心圓圓的眼睛并未改變,只是鼻尖通紅,還有幾撮銀色胡須,薄薄嘴唇外有兩顆又長又細的大門牙,偶爾還磨一磨,白色的尾巴高高翹起,蕩來蕩去。
沈淑離愣在原地眨巴了兩下眼,随後便反應過來是謝繹心道行尚淺不能随心所欲維持人形的緣故。
忽然謝繹心害羞一笑,忸忸怩怩地去掀衣尾。
沈淑離道:“怎麽了?”
“淑離不喜歡尾巴,藏起來,藏起來……”謝繹心記得自己未變幻為人形時,和沈淑離一起摘果子,他的尾巴晃來晃去,不小心碰到了沈淑離的小腿,沈淑離微微皺了一下眉。由此便覺得他不喜歡自己的尾巴。
沈淑離滞在原地,手中的帕子掉落也不知,逃似地爬到一邊,用衣袖掩住自己的滾燙緋紅的臉。
謝繹心聽話地盤着腿坐在原地,微笑地注視沈淑離,接着眼神迷離地骨碌碌滾到沈淑離身邊,乖乖躺下,安安穩穩地閉上眼。
沈淑離咬着唇注視他良久,壯着膽子慢慢靠過去,倏爾小心翼翼的挨着謝繹心瘦弱的肩。心裏掙紮着,再一會兒,他伸出了手臂,讓謝繹心依賴在自己懷裏。
此時謝繹心已是人形,閉着眼睛,嘴唇微張,呼哧呼哧的。沈淑離伸出食指掃了掃他又濃又密的睫毛,微微笑了。“我沒有不喜歡你。”我只是不知該以何姿态面對你。
沈淑離目光柔和,俯身在謝繹心面如凝脂的面頰上輕輕一吻。
次日沈淑離一醒,便感覺懷裏空落落的,他躊躇收回手,捏了捏手掌,閉眼感受那溫度。微微啓齒道:“帝尊呢?”
驀然他周圍出現一群人形的女魔,各個風情萬種千嬌百媚,端端正正立在一旁。他左鬓的發色恢複了墨色。
一位儀态端莊的女魔颔首道:“在萼綠君那裏。”
昨夜雲揚靈不讓沈淑離跟着他,他便讓這幾位守護者保護他叔叔,沈淑離道:“他無事吧?”
她道:“無事,執明神君一來,帝尊便停酌了。”
沈淑離點點頭。
又一位風姿綽約的站出來,道:“少君,昨夜與您一處那人是誰呀?我看見您與他……”
沈淑離忍不住“啧”了一聲,眼神淩寒地注視說話那魔女。其他魔女低下了頭,說話那魔女花容失色,也規矩地低下頭。他眼睛瞟到遠處有一抹白色,皺眉對那些魔女道:“回去!”
魔女們便隐了身化為一縷赤線,紛紛依附在沈淑離的左鬓上。
沈淑離轉身,面容沒了之前的冷峻,看謝繹心的眼神也變得十分寵溺。
謝繹心急匆匆跑來,在沈淑離身邊轉來轉去,驚異道:“我剛剛看見了好多漂亮的大姐姐,是我眼花了嗎?”
“嗯。”随後指了指幾個空酒瓶。
謝繹心揉了揉自己的太陽xue,“哦”了一聲。他拉起沈淑離的手,興致勃勃地引他去草坪上。
他今早天還未亮便醒了,頭疼欲裂口幹舌燥,但還是忍着不适專業及仔細地勘察了周邊地形,搖搖晃晃地摸索着前行,利用自身優勢刨出了竹屋裏的陀螺九連環兔兒爺泥塑布老虎陶響球。
謝繹心把它們捧起來,笑嘻嘻道:“你看!”
沈淑離拿起一個泥塑,細細端詳。
這些玩意兒是白帝為雲揚靈為置辦的。沈淑離見上邊隐隐帶有仙氣,心道:應是怕折騰壞所以施了法。難怪能一直留存到現在。
沈淑離微微笑起來,謝繹心把小玩意兒抱在懷中,突然身後伸來一只大手,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奪走了謝繹心手裏的布老虎。謝繹心一臉茫然,反應過來後叫道:“我的大老虎!”
雲揚靈沒精神地瞥了瞥咋呼的謝繹心,輕聲道:“你的?”攥着老虎尾巴甩圈圈。
謝繹心在一旁心疼,道:“不是。”他怕雲揚靈怪罪他,便道:“以前師父為師兄裁衣,說師兄什麽都要好的。所以我想,那師兄不要的,丢了就糟踐了。”一手摟住快掉的陶響球。
沈淑離笑道:“叔叔,你便給他罷。”
雲揚靈沒心情拆穿謝繹心那點小九九,再說他年紀已經這麽大了,自然用不着這些小東西。
聽沈淑離的話把布老虎交給謝繹心。倏爾想起什麽,靜悄悄地湊過去,手肘戳了戳正興奮激動的謝繹心的肩,道:“你師父以前提過起我?他還說過我什麽?”
謝繹心凝思了迂久,忽然特有成就感的一笑,雲揚靈表情随他的反應變幻,滿懷期待。
謝繹心緊抱着自己的寶貝,咳嗽兩聲,眼神恍然變得清虛,學着執明輕輕薄薄的模樣,柔聲道:“天之道,不争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你揚靈師兄當年執念至深,抵抗天庭,最終釀成大禍,可沉寂千年,心願卻一一達成,正印證此理。”
沈淑離別過臉,忍俊不禁。
這拿我當教材呢?
雲揚靈凝眉,道:“還有呢?”
謝繹心笑眯眯道:“師父還說我身上有三件寶物,要我好好保護,我的大愛,我的簡樸,還有……還有……”
雲揚靈聽不下去了,道:“三曰不敢為天下先。”
“嗯嗯嗯。”
“而後呢?”
“他說師兄方頭不劣,而且一樣寶物也沒有,讓我別拿你做表率。”
雲揚靈眼角抽了抽。是教材,還是反面教材。
世舒啊世舒,看不出來,你還是個會背後損人的,雲揚靈腹诽一陣。
後面謝繹心還在滔滔不絕:“我記得有次師父與天律星君飲了很烈的蜜釀,他醉酒後嘴裏直念,是以神人……”
雲揚靈翻了個白眼,恨鐵不成鋼樣,不耐煩地提醒道:“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故無失。”
“對對對。”
雲揚靈興致缺缺,提腳要走,聽到身後一句,他猛地駐足。
“為何我未妄為,也未妄念,卻會失敗,會被抛棄?也對,我不是聖人,不是聖人……”
縱然是平鋪直敘,毫無情感,雲揚靈的心卻被擊撞得隐隐熾痛。
謝繹心嘟着嘴小聲道:“後來,師父一直在念你名字。”
雲揚聞後放下環抱的手,慢慢揚起嘴角,淡淡地笑,就這樣笑了很久之久,輕齒道:“嘿,他都成神仙了,怎麽還不算聖人,他想讓我們這樣的人怎麽過活,呵呵。”仰頭抹了一把臉,眼眶通紅,他使勁揉搓着。沈淑離趕過去欲安慰,他露出牙齒,對沈淑離笑着。
壺天日月,一千年的等待守候。以一己之力遞換靈命,迫不得已同床共枕。每每此時,執明便會凝視雲揚靈,目光灼灼,卻從未做出什麽出格的事。
沈淑離這個“旁觀者”,清楚知道執明神君對他這個中看不中用的叔叔有意。他忍不住道:“叔叔,想哭就哭出來罷。”
雲揚靈十分勉強地維持着笑容,雙唇顫抖道:“是不是你也知道?”
他垂下頭,沉默不語。謝繹心在一旁不知所措。
雲揚靈跑到竹林下,行過那翠葉鋪滿的路徑。慢慢蹲下,端詳在竹下休憩的執明。
“世舒啊……”你怎麽什麽也不說?
雲揚靈低下頭,為他撚開衣袖上的竹葉。“對不起,我來遲了。”
執明睜開清眸。
與雲揚靈兩兩相望,靜默無聲。
“師父——”
執明起身看着撒丫子跑來的謝繹心,起身問道:“課業如何?”
雲揚靈佯裝平靜,大大落落地坐在執明身旁。
謝繹心求執明帶他到此地的條件便是要他背齊一篇《秋水》,可昨夜他酩酊大醉,早就忘了這茬事,臉紅道:“唔,回去就背。”
午後,碩大的茉莉樹下傳來一陣唏噓,雲揚靈扶住樹幹 ,笑道:“爹,你這個鬘華魔尊也不怎麽樣,平常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到頭來還不是被牽着鼻子走。”又搖頭嘆息道:“您倒與我父親雙栖雙宿了,可憐我一人在這世道上……”
沈淑離與謝繹心在一旁乖巧地站着,謝繹心悄悄道:“淑離,師兄什麽時候跟我們回去啊?”
沈淑離搖搖手,示意他不要心急。
謝繹心點點頭,道:“那他在說啥?”
沈淑離目光只在雲揚靈身上,敷衍道:“你小,不懂。”
謝繹心癟了一下嘴,垂頭喪氣地點點頭。
雲揚靈倏爾又打起了精神,道:“爹,我剛對他那樣說,他明白嗎?就是我已知道他是進寰清煙那人兒的事,以他的聰明,應該是明白的。”他倚靠在蜿蜒的樹根上,輕聲道:“我剛與信芳把那事兒挑明,是不能與信芳過了。”
一想到執明說的那番話,雲揚靈此刻便猶如懷春少女一般,扭着手,心口不一道:“雖說如此,但我也不可能如此之快地接納他。”
沈淑離打了個寒顫。
雲揚靈接着沒皮沒臉對他爹問道:“他與信芳是好友,他執意要與我處,不會很難堪嗎?”
沈淑離呆呆望着自己“不知人間有羞恥事”的叔叔,感覺自己堅持不下去了,拉着謝繹心便走。
就在沈淑離翻白眼的同時,身後傳來一句:“其實萬事都怪我、怪我。哎,我才是與信芳關系尴尬那個。”
沈淑離心道:感謝蒼天,他還有一絲自知之明。
執明端坐在竹枝下,雲揚靈信步朝他走來。他起身伫立,想到昨夜攀依竹節,不知不覺地便熟寐了,今早覺耳邊有人低語,睜眼才知道是雲揚靈在對他說話。遂對雲揚靈道:“呃,揚靈啊,今早你在說什麽?什麽遲了?戊法旗嗎?”
雲揚靈愕然,他不知道我說了什麽嗎?
執明道:“你便放心罷,太陰太陽兩位星君已得知戊法旗在何處了。”
雲揚靈看執明一臉虛心虔敬的模樣,氣得不能自己,忍了很久擠出一個笑臉,咬牙切齒道:“走罷。”
執明試探問道:“生氣了?”
雲揚靈負手,重重“哼”了一聲,轉身便走。執明納悶地呆愣在原地。
作者有話要說: 天之道,不争而善勝,不言而善應,不召而自來。——《道德經》
一曰慈,二曰簡,三曰不敢天下先。——《道德經》
是以聖人無為,故無敗,故無失。——《道德經》
現在的揚靈還沒喜歡執明呢,畢竟剛分手嘛嘿嘿